垂帘为后 第5章

作者:笔纳 标签: HE 古代架空

哦,他也不全是走运的,看那双旧疴沉积的腿便知。然而真与谢怀千相处起来,不会有人觉得他残疾。只让人忍不住纳罕,太后权倾朝野,该是个刀枪不入、冷心冷清的狠辣之辈,怎么会有这般柔弱无骨的蜜壳?

还有这般不老实的、恶劣的冶艳性子。

擦拭身子,头脑总归在冷水浴后轻盈下来。

倘若躺下来合上眼恐怕又不得清净,谢怀千那张漂亮的脸跟鬼一样缠着他。

于是闻淇烨披着湿发看书,揣度明日要如何避开闻径真和他的同僚。他若想要保全家族,站队是万万不能的,另外,下回见到元俐又该如何笼络?刚开始总该循序渐进,投其所好,他既然与元骞闹别扭,那么其中给他留的空子便很多了。

五更天,九千岁府。

清波揽梅。

无月夜。

浴桶边往来近百人,皆作宦官打扮,手上不停,沐浴、梳头、抹粉、描眉、胭脂、指甲,各司其职,虽轻车熟路,但仍然严阵以待,颦蹙间均屏住呼吸。旁边还有群白面太监焚香,在神龛边手舞足蹈,口中念念有词地念诵着佛经。

磬声和木鱼声只余一种阴森的恐怖。

人称玉面修罗的彤文台彤玺大太监文莠端坐其中,双臂过桶,下颌高仰,闭着眼享受伺候。

眉眼细长如淡烟,悬在脑上的黑密发髻可见不少白发,他四肢纤长苍白,五官秾艳,活脱脱一条从水里爬出来的鬼。

当今皇帝大伴,彤文台掌舵,几乎作相父帝师的文莠。

大陈唯一能和太后掰手腕的大宦官。

旁边有个丰腴的太监抱着一条金被银床的正黄猫子,战兢开口:“文大人,都拾掇好了,狸奴也喂养过了。”

猫子听见“狸奴”二字,单纯咪奥了声,三条腿紧紧圈着太监,第四条腿那儿只剩一截毛茸茸的根。

文莠歘地睁眼,从浴桶中爬出,拖出一地水渍,二十来号人忙不迭拿帕子去擦,为他穿上衣裳,戴上朝用的金丝玉巧士冠,披蟒龙袍,他也懒得站定,便让下人手忙脚乱,自个儿走到狸奴面前,那张死气和鬼气兼具的脸焕然生机。

他微眯着眼将狸奴接过来,将猫举到半空中双目猛盯,又在众人心高悬时把猫抱回怀中,奶妈哄孩子似的:“三只脚怎么了?对付那些蠢货,三脚猫功夫够用了,嗯?是不是,宝儿?”

说完他将猫放在地上,嗓音喑哑道:“乘轿前往乾清宫,三更天,皇上也该睡醒了。”

“皇上输了,快快将亵裤丢了,再喝一杯!”

“爱妃,朕不能再喝了,文大伴昨儿个才为了朕冷落皇后同我置气,朕今日再喝那么多,上不了朝,文大伴又如何看我?”

“哎呀,陛下说皇后死板,这才召来我们姐妹俩,陛下贵为天子,若连寻欢作乐都不能拿定主意,岂不枉有这江山?”

“爱妃所言极是。说起来,朕也正为恶整了闻氏一番而高兴,本该找个机会庆祝,他们这不许那不许的,我看今儿非要庆祝一天不可!”

“陛下说笑……一天,怎么够呢?”

乾清宫正殿内春光羞人,少年帝王眼上系带与美人捉迷藏。

若是捉到了,便是一阵不可言的动静。

文莠到时,李胤已经玩上不知几个回合,殿内脏污不堪,他也不知喝了多少,正醉生梦死地枕在美人白润的腿上。

恰好见文莠迈门槛进来,他双眼惺忪,眼下青黑虚浮,徒有声线可见少年清亮。

“文大伴,你来啦?”

文莠身长近乎八尺,拿那副鬼腥水气的眉眼瞧着帝王身边的美人,神色不明。

他也不迈过门槛,旁边侍奉的美人都被他阴恻恻的眼神看得害怕了,为李胤按摩的双手都不知该如何摆放。

李胤还看不出,极没眼色地吁出一口气,很是快活道:“文大伴,胤儿好久没这么开心了,上次这么快活还是你给我当马骑的时候,如今你位高权重,咱们再也无法重拾儿时的欢乐了。”

乾清宫死寂一片。

正当众人以为文莠会发作,文莠却忽然轻巧地迈过门槛,将倚在美人身上的李胤拥到怀里,胡人似的眉眼色泽浅淡,用一种和阴毒面相大相径庭的和蔼道:“我与陛下相伴整整八年,陛下也从九岁[1]长成了顶天立地的男子汉,陛下此言,难道是说和我生分了?”

李胤灵台浑浊,点头又摇头。

文莠笑着说:“陛下,女人算什么?接下来还有更有趣的呢?”

李胤迷瞪了会儿,猛地反应过来他的隐喻,顷刻间不知说什么好了。他又激动又雀跃,想要手舞足蹈但又必须维护天家威仪,文大伴的意思是……他就能从谢怀千手上夺权了?!

他睁圆眼睛,抱紧文莠,嗫嚅道:“文大伴,我小时候真不是东西,没了母亲居然还叫您哺母乳,我那般羞辱您,您却从不与我置气,没有您,焉能有我今日?等胤儿继承大统,您五十大寿那日,我定叫您风光!”

文莠淡笑望他,良久道:“臣等着。”

李胤迷迷糊糊,困倦得不行,扶着文莠,没一会儿声音小了:“文大伴,待朕梳洗以后,咱们去上朝……”

头一歪,睡了。

文莠脸上笑靥瞬时消失,他将昏睡的帝王放回美人腿上,低颔睥睨着发抖的清凉美人,轻声道:“伺候好皇上,既说一天,那么没到一天不准下床,敢多话就把她们舌头割了喂狗。”

身侧宦官皆如虎狼环伺,冷冷看她,美人哆嗦,正要称是,文莠站起,打断她道:“皇上今日不上朝,总得有人代皇上上朝。”

“摆驾,金銮殿。”

[1]胤母乃民间优伎,九岁携胤进京认宗,值先帝晏驾,无嗣,太后垂帘摄政。百官闻讯,请立胤为嗣,黜其母,厚赐遣归故里,后遂无音信。

【作者有话说】

渊然:静默的样子

——柳宗元《钴鉧潭西小丘记》:“悠然而虚者与神谋,渊然而静者与心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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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遮羞帐

天光未明。

长安左门,文官皆徒步至午门前列队,关系好的免不了三五成群,低声交谈,偶有点头之交碰个照面便简短寒暄。

闻淇烨一身官服穿戴整齐,眉骨高耸,山根丰满。他神情怡然高旷,仿若今日并非头一回上朝。

高束发髻上乌纱帽安得板正,三品孔雀补子团领衫束金荔枝带,腰封勒出掌宽窄腰,行只单影鹤立于朝臣中,不仅丰神俊朗,湛然冰玉,真神人也。

周遭朝臣交头接耳者不在少数,还有许多在暗处打量他。

闻淇烨走了一会儿,发觉他的长官,当朝兵部部正、紫枢院次枢章笃严正和同僚在私语,说半句话才走两步。那三四人皆是太后党羽,交谈之中眼神已往他身上瞟了几回。

这几人分明是在等他。

那很不妙了。

闻径真来了一手装聋作哑,他走得不快不慢,跟在一群人后边,那群人显然和章笃严不对付,言语间默契地悄然换道,闻淇烨便尾随他们,径直绕过章笃严。

章笃严不可思议地看着闻淇烨远去,他以为闻淇烨有多上道,没想到媚眼抛给瞎子看,好不容易拖着同僚在半道上磨蹭,你一言我一语傻子似的说了半天咸淡话。

这人就这么……走了?

他按捺下心中微妙,不忿地咳嗽缓解赧然之色,对着同样傻眼的同僚挽尊道:“好了,旁人都走了,我们岂敢落后!”

“是、是。”

闻淇烨走到前面,忽然迟滞脚步,原来闻径真早就将方才一切尽收眼底,在转角处守株待兔。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说得正是这一出。

章笃严等人紧赶慢赶追在后头,瞥见这一幕开怀得恨不得拍手称赞,声笑哽在喉间,是要看闻老教训儿子,替大伙出出气。

见无法故伎重演,闻淇烨也很坦然,拱手作揖道:“下官拜见首枢。”

闻径真望着他,鬓边乱了几缕发,形容消沉,比前些日子见时苍老潦倒了许多,心气散了几分,有种轻弩之末的味道。他抿唇道:“我有事与你说。”

闻淇烨心说,闻径真一把年纪了,演技仍然精湛过人,此番情真意切,实在值得他仔细体悟、推敲、效仿。

不想与闻径真拉扯,他探着颈子望向不远处值守的禁军,再将眼神收回,露出又敬又畏的新鲜样儿,罢了,活泛地冲闻径真和他身边的同僚微笑,大大方方地说:“诸位大人,长安门前叙话不合礼制,下官改日亲自登门请教,再续清谈。”

说罢,他一拱手,端的是鲤鱼摆尾,就这么明着从人手里溜走了。

几人虽然不动声色,却也在心中看得目瞪口呆。

闻径真闭目,眉心拢川,同僚见状立马给首枢递上台阶,低声劝说道:“大人,咱们走吧。”

卯时,钟鼓齐鸣。

天光破晓,正值黎明,流云奔散,万物勃发。

文武百官自左、右掖门进入金銮殿御道双侧列队,四品以上官员进入金銮殿内,五品以下官员列于金銮殿外丹墀,北向而立。

章笃严时任紫枢院次枢兼兵部部正加少保,和闻径真一同立于文官队列正前方,闻淇烨恍若不经意间往大殿内一瞧,中央有一宝座与皇帝御座并驾齐驱,且前方高悬一幅半透纱帐与朝臣隔断。

想必谢太后便是坐在这帘幕后干预朝政了。

那帘幕如轻纱拂动,忽而起伏,轻慢回落。

人未至,闻淇烨单是看着便已心痒三分。北宋宣仁太后女儿身都敢正大光明坐在御座上发号施令,谢怀千既非女子,则未有男女有别一说,他实在不懂,这欲说还休的遮羞帐放在这儿是要旁人作何感想?

此举确实可以有许多释义,闻淇烨只被其中一种强烈地笼罩心神。

他觉得谢怀千.骚。

万籁俱寂,乘风而来一道高亢洪亮的宣告——

“圣母皇太后驾到!”

金銮殿东侧阼阶迎上十六抬辇太监,寿字旗、孔雀扇、明黄曲柄伞神武一般降世,那高耸空中的步辇真正升上了太后凤纹椅披座。随侍的宦官流连御前皆卑躬垂首,百官亦半垂目光,但见一抹明黄隐入两侧生烟香炉与帷幕中央。

静鞭三响,乐起。

鸿胪寺奉礼郎高呼:“兴、拜!”

文武百官纷纷下跪,行五拜三叩之礼,同时齐诵:“臣等恭请皇上圣安,恭请皇太后慈安!”

众人浑厚低沉的呼声如黄钟大吕在殿内回荡,余音绕梁。

穿堂风夹杂着香炉的沉香朦胧飘散,白纱帐后那道身影堪堪坐正,像条蜷好尾巴直立半身的蛇,缓缓道:“免礼,起吧。”

闻淇烨撩起眼帘,借着起身动作的幅度顺势往帷幕望去,谢怀千一身石青色朝褂朝袍和东珠规整,朝冠下三千青丝水滑如缎,那张矜贵昳丽的脸遮挡在后,瞧不真切。身边依稀站了个个高的老太监,不是元骞。

这人坐太后座上,是很规矩的坐法,端正四方,不多不少,他却觉得这人身子软得古怪,像要从那座上滑下来,一滩水似的。

至于李胤——没来。

奉礼郎见状正要开口,谢怀千忽然抬了食指,无名指与小拇指嵌戴的金錾花嵌珐琅护甲便叠了起来,余下未佩饰的指节修拔,指尖细白。

礼官立马噤声。

那根手指并不陌生,谢怀千前不久正是用它抚过他的手背,闻淇烨瞧了几眼,心底有异样的感觉划过,他反复看了几遍那根食指上突起的骨关节。

谢怀千给他柔弱无骨的水蛇似的感觉,又有着截然相反的坚硬骨节,不仅是手指、还会有手肘、膝窝、踝骨……不能深想,这感觉简直太肉麻,几乎到了色.情的地步。

大庭广众之下,闻淇烨不想再出洋相,挪开眼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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