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笔纳
闻淇烨笑道:“看来公公果然姓元。”
元厉撇了撇嘴角。他俐哥哥说的可真对,一来是世上爱拿小孩儿开涮的大人就是多,若是遇到这类人,还须早早地躲回自家大人身后,叫大人解决,二来官场上长得愈俏的男子,愈不可信。
他不敢再搭理闻淇烨,一门心思都是把这个顶俊的麻烦家伙打发给元俐。
将闻淇烨由暗道引至后殿门口,元俐巧巧地在殿前等着侍奉,起先他没瞧见旁人,清秀的脸上蒙着层忐忑,比起上回,更有种自暴自弃的沉郁。
听见声响,元俐移目,刹那间眸光锃亮,抖了抖嘴唇,又黯回去,稳步向闻淇烨走来,弓腰作揖道:“大人来得早了些,老祖宗还没得空呢。”
闻淇烨礼节性多看他两眼,并不过问,颔首道:“太后以国事为要,实乃国之大幸。”
元俐回以生疏又感激的笑,伺候大人们还想着自个儿的私事,倘若被人点破,他可真就别想混了,实在感激闻淇烨冷漠的体贴,他说话又含了几分私心的坦诚:“老祖宗独处需要清净,小的若有怠慢,大人多担待,只是这会儿确实要等着老祖宗唤了。大人先上旁边小隔间坐会儿,我奉茶给大人喝?”
闻淇烨拱手道:“多谢公公美意,只是家规有云,立胜于坐,站着亦可活络胫骨,诚为两便。”
闻淇烨为人处世不过二十载,技法已然纯熟得叫人挑不出错,元俐下意识感到几分无力和无地自容,不禁又钦佩有加,想了想,还是走到殿门前,低了腰身,软声道:“老祖宗,部丞大人求见,一会再传?”
他耐心聆了一会儿,大抵觉得希望渺茫,正要回身对闻淇烨摆头示意,里间忽然道:
“叫他进来。”
元俐大喜,高高哎了好几声,羊叫撩蹄子撒欢似的,将闻淇烨请了进去。
此处原为抄经室,本就置于后殿偏阁,幽僻无人之地,最是清寒,碳火再暖,依然改不了天寒地冻的事实。
蛇不会冷得冬眠吗?闻淇烨蓦地弯了唇角。
跨过门槛便能感到禅修讲究的方正构造,只是谢怀千不信佛,于是未见经幡佛像,拐进去檀香弥散,谢怀千也穿白,没想到他私下打扮与平日相去甚远,素净得很,单白衣,脖颈上圈了条雪白围脖,盘在黄梨木矮案几前,身下软毯铺陈雅致。
闻声,谢怀千只看着棋盘,两指夹着一枚白子落下,道:“看座。”
元俐按捺着心中惊诧,唯诺称是,去找来一个蒲团,拿来时心里还想着旁的事情,心烦意乱又急得满头大汗,蒲团摆哪里是好?老祖宗对面还是……平日老祖宗没在下棋时传唤过人,元俐阵脚大乱,唯恐体察不到圣意,又叫干爹责备。
“我身侧。”谢怀千言简意赅,元俐得了台阶几乎要哭,更对老祖宗死心塌地,慌忙把座搬过来,再行礼后夺门而出。
闻淇烨自进入内室便被谢怀千吸引了全部心神,没空关注元俐。
好生稀奇,他以为谢怀千勤于政务,此时定在看奏折,谁知他缩一条在这下棋,且并无人与他对弈,他竟然独自一人对弈。
这要怎么落子?
谢怀千既不看他,闻淇烨装都不装,直接坐于蒲团,免去那些繁缛礼节,全神贯注将目光投注在棋盘上,存着几分好奇,他静下心看,谢怀千手执白子落,再落黑子,白子落得慢,黑子则迅疾,棋子里他几乎看见古今所有棋圣的影子。
严子卿,善谋全局,以一持万。马绥明,见微知著,寸铁杀人。
王积薪,长考制胜,以迂为直。刘仲甫,毫芒无失,妙转乾坤。
晋士明,纵横捭阖,神龙变化。黄龙士,灵活飘逸,优中取优。
范西屏之如电神速,施襄夏之死地后生。
如果方才进来时还有些上不了台面的心思,现下闻淇烨脑和眼都只装着谢怀千手下这盘棋。
棋上,黑子足够血腥狠厉,白子则犹如大雪寂静无声,涉足其中才知壁立千仞,有去无回。
他先看得寒毛直立,而后醍醐灌顶,谢怀千与己为敌,一子胜一子,如此厮杀只是为了胜过先前的自己,更软弱的那个势必死去。
久闻我与我周旋已久,闻淇烨不以为然,今日惊鸿一瞥,才知深意。
恰巧落完最后一子,谢怀千忽道:“桌上只我一人,胜负不紧要。”
所以绝不能让第二人上桌,闻淇烨在心中补充。
他默了一会儿,先前他以为谢怀千拉拢他是为了制衡闻径真,现下看来可能不大。《韩非子》有言:“术者,因任而授官,循名而责实,操杀生之柄,课群臣之能者也,此人主之所执也
。”人主不授权术,谢怀千更不可能和闻径真交心,叙说此话。
谢怀千是真的在扶植他,为什么?闻淇烨想不通,无事殷勤非奸即盗,他的确察觉不到谢怀千对他有恶意。不论如何,贵人的大恩大德实在要谢。
闻淇烨起身再面谢怀千而跪,行大礼,虔诚而拜服。
“蒙上圣眷顾,上圣之恩泽犹如再生父母,愿效……”话说到一半,谢怀千伸出食指按住他唇,闻淇烨和他四目相对,谢怀千眼含潺潺笑意,“我还没有过孩子呢。”
阻了闻淇烨誓言,又慢条斯理收回手指,“你想的话,也可以是。”
闻淇烨那点儿做正人君子的正直秉性好不容易冒头,又被掐尖。
谢怀千故意的,他想,也不能一概而论,虽然对他没什么恶意,但为人实在恶劣。
好不容易敬他一回,这人不要他的敬意。
他不庄重,不仅恶劣,还很放荡。
闻淇烨恨不得把他就地正法,再召道士过来看看虚实,拿金刚罩将这条狡猾的蛇套起来,可并不现实,他牙磨得发烫,半晌,才平静道出一句:“我是想的,可是我爹还没死。”
谢怀千并不真心实意地低呼了声,“那没办法了。”今儿懒得理棋,他唤来元俐收,偏头看闻淇烨:“晚间用膳了么?”
闻淇烨没用,但他也想看谢怀千吃瘪,于是道:“回娘娘的话,下官酒饱饭足。”
谢怀千恍若未闻,道:“没用?那一起。”说罢,他极为坦率地朝闻淇烨伸出双臂,懒怠催促:“快些,饿了。”
闻淇烨看了眼收拾残局的元俐,元俐装死,元骞也不在,谢怀千也不唤别人,就指他抱。
还能不抱么。闻淇烨自是将他抱了个满怀,谢怀千顺带拿手往他膀上一抄,绕圈揽住,更是吓得元俐余光都不敢看。
谢怀千不重,他若不是残疾,身量应当与他一般高,身上却很清减,只掂重量便知上身肩背覆着肌肉占十之八九,修长腿上肌肉衰薄,应当没什么肉。他更加小心地抱着这空心的瓷娃娃,怜惜之余,特意靠在耳边使坏:“这回并非下官有意为之,是娘娘觉我可靠,故而嘉奖我此等妙差?”
他说话时薄唇张合,不免碰到谢怀千润白耳垂,仿佛刻意磋磨,又似衔玩,谢怀千拿手往他胸膛一按,轻声道:“老实些。”
闻淇烨果然恢复如常,不再动作,他抱谢怀千往外走去。
走前,他又回头望了眼棋盘。
【作者有话说】
梁汴人以捕蛇为业……千千小心
第8章 玉簪记
闻淇烨偷摸着找了谢怀千两个月。
未熟悉周遭境况之时,他只敢夜半三更来敲门,熟悉后,他青天白日都敢造访慈宁宫,也不怕旁人瞧见。谢怀千没说什么,他的老朋友元骞先有意见了,好几次旁敲侧击问他“大人难道无事可做吗?”
闻淇烨说:“先前日子小俐与我说,太后见我胃口便好些,进膳进得多,下官听了心头热切,还望公公勿怪。”
勿怪?才怪!听见闻淇烨亲切地唤元俐为小俐,元骞神情古怪,他向来喜形于色,少有其他面目示人,闻淇烨瞧见后,待他更恭敬,弄得元骞无声躲了他好几次,连带着见元俐的机会也少了不少。
春寒料峭。
今不上朝,天公作美,是个艳阳天。
闻淇烨与谢怀千相约今日入宫听戏,想着他不能见光的身份,他先问过,谢怀千反问他,倘若有人他便不来了?闻淇烨略一思忖,说有人岂不是更有趣?他可以躲在桌下,谢怀千要是想同他说话,手探进桌子底下随意摸两下,他就开口。
谢怀千被他说得几乎端庄不得,歪头笑涔涔看他,手指抓进长发。
看起来有几分心动。
为了不耽误和谢怀千见面,闻淇烨寅时便起来洗漱往衙门去处理公文。章笃严对他有种出乎意料的信任,许多事放手给他做,不设樊篱,闻淇烨怀疑兵部乏人久矣,只是老家伙们会装,外人看来,分明是委以重任,看好他。
章笃严去驻军营视察,今儿用不着集议,他在衙门待到未时,阅览堆积奏折,批注完户部工部来传公文,和在接待地方官员的尹部郎知会一声便回去了。
要见的人比较特殊,闻淇烨换下官服,费了半个时辰拾掇自己,然后进宫。
元俐在密道口候着。
见他,拿胳膊肘怼了下身旁小孩,元厉悻悻地仰望他,颈项疼得要命,不情不愿地和元俐一起朝他行礼作揖,毕恭毕敬喊:“闻大人。”
“这些日子,我全仰仗你照拂,你我本当平起平坐,若仍以大人相称,反倒见外了。”闻淇烨觉得他脸色看起来比前几日还差,这几日也没见他跟在元骞后面,心里又有了底。
元俐笑笑,没把他的客套当回事,只道:“大人来得早,还得先看看开道了没,烦请大人和小厉待会儿。”
小厉就是上次那个鼠小子太监。这小孩鼠模鼠样,不过确实生得可爱,着实叫人讨厌不起来,元骞手底下的人长得一个比一个温良,都是精心择过的,往后都会变成嘴甜心硬、油盐不进的犟主。
元俐一走,小厉便迫不及待背过去,拿屁股对着他。
闻淇烨刚好无聊,扬眉道:“小鼠子。”
元厉难以置信地转回身,没想到温文尔雅的读书人能说出这种泼皮话,他气得小脸红扑扑,得了大人们的叮嘱,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窝囊得什么话都不敢说,竟然气得拿两条短腿去蹦。
元俐吓死了,回来瞥见这幕,连埋在哪儿都想好了——宫外常抛死人的就那么一处。
他小风似的卷过来,一手按下元厉脑袋不许他跳,下意识将人挡在身后,白着唇道:“大人,小厉未满十三,出身粗野小民之家,自小没人教,望大人海涵,我回去打他给您赔罪!”元厉被误解,更是想发脾气,但是哥哥道歉,他也开始惶恐,不作声了。
闻淇烨见好就收,元俐和元厉都没意思,他想见谢怀千。
但是白送的人情为何不收?他把话封死,让元厉无状可告,避重就轻带过方才种种,道:“小厉生得可爱,是我逗他。”
元俐又欠他人情了。
取道畅音阁,一路上仅剩慈宁宫的太监和宫女,见了他,问候都不落下,眼神却是遮掩不住的微妙。一想到这些人发觉不少端倪,却什么不能往外说,只能打脱牙和血吞,闻淇烨几乎有些享受这种微妙了。
老远便瞧见畅音阁典雅古朴的歇山瓦顶,“福”“禄”“寿”三层戏台今儿只启用了寿台,缭远软语似从蓬莱来,词还听不清,唱腔却应当是昆曲,八九不离十。
没记错的话,谢怀千是苏州府人。
谢氏最初深居简出,俭约行事,书多向友人借,粗茶淡饭维生,家族府邸小到遭人耻笑,令门生窘迫,甚至令皇室丢脸。帝王厚赠谢氏宫,其规模之庞大、纷奢,可比阿房宫,谢氏弗受,帝王以焚毁谢氏宫内卷帙浩繁相胁,成就了旧时淮南第一大世家。
谢怀千想家了?
闻淇烨进园,戏台前搭了个白纱幕,谢怀千悠然卧于交椅上,旁边摆着个矮凳,还有一张小到可怕的方桌,闻淇烨几乎立刻就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忍俊不禁。
“叫元骞帮你挑了个花色好看的,喜欢么?”谢怀千支颐勾唇,“钻不钻?”
闻淇烨别开脸,又笑了。遇见谢怀千后,数不清哪天是没笑的。
“你太孔武,想来也钻不进去。”谢怀千抬手拿了桌上茶杯,品茗。
闻淇烨也不说破,寻这么小个桌子,本也不是想他钻,调侃罢了。他坐那矮凳上,比谢怀千的交椅矮一头,坐上,又笑他心思毫不遮掩,分毫毕现。
谢怀千风轻云淡,任他笑。只安静地听着小曲儿。
正唱到第十三回:《求配》。
“风流子弟身飘荡。飘荡身才风流样。自从见了那红妆。嗏。上床直想到大天亮。夜夜春风醉碧桃。梦魂长恋紫鸾箫。朝来又备金鞍马。骑傍银筝看阿娇。自家王公子是也。”
“自从见了女贞观那烧香小姐。每夜思量。终朝作念。”
“想与他乘鸾跨凤。羞杀我径路无媒。要思量窃玉偷香。恨杀那侯门似海。”
闻淇烨知晓这词谱是《玉簪记》,唱的是一对情路坎坷但终成眷属的爱侣。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只感受舒畅的氛围。
谢怀千身上的风水当真养人,紫禁城这种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宫,千红一哭万艳同悲的红颜薄命冢,这人往这儿一坐,什么都压住了。
山水都变得纯粹而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