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骁深呼吸几下,缓了过来,道:“看见你掉下去,脑子一片空白,哪想得了那么多。”

这话说出来,两个人都沉默了。

雪白的浪花依然哗啦哗啦冲刷着海岸,旭日柔和的光晕洒落在身上,腥咸的海风吹拂面庞,天地间,真的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

良久,祝观瑜道:“你跳下来的那一刻,脑子里在想什么?”

也许是差一点点就生离死别,也许是这方小天地再无他人,也许是不知道还能不能活着回去,秦骁没有再遮掩,如实道:“不要你死。”

说完,他又问:“大公子那时在想什么?”

祝观瑜道:“我想的可多了。我在想,我要死了,父王母妃怎么办?又想,没想到人生如此无常,本以为还能荣华富贵过完一生,没想到今日就要葬身海底了……”

“我还想,还好你还有苏公子。”他顿了顿,无所谓地笑了笑,“我死了,你应该也不会太难过。”

秦骁闭了闭眼睛。

“……我会难过的,大公子。”他哑声道,“我的心不是石头做的,我也会痛,我也会急,我也只是个普通人。”

你亲手把这块石头捂热了,捂化了,你怎么能说你对这块石头而言不重要?

祝观瑜顿了顿,笑道:“你又开我的玩笑,你怎么总这样,拼死拼活地救我,说些暧昧不清的话,可转头又要去娶别人。我告诉你哦,我不会上你的当了,我已经决定了要忘记你的嘛,我说到做到。”

他不再放任自己沉浸在这暧昧不清的氛围里,而是站起身走远几步:“你身上有没有火折子?我看这岛有些眼熟,应当就在海匪据点附近,如果点个大火堆,说不定砚舟他们能看见火烟,过来救我们。”

秦骁也站起身,但目光却落在他胳膊上:“你胳膊上的伤,先包扎一下。”

他撕下衣裳下摆,将布条拧干了水,想给祝观瑜包扎,祝观瑜却退了一步,只接过他手里的布条:“我自己来。”

秦骁顿了顿,看着祝观瑜自己一手扯着布条一端,另一端在嘴里咬着,笨拙地缠上伤口,缠得乱七八糟,明明一条胳膊伤了不方便,但他宁愿这么勉强凑合,也不要他碰。

也许大公子是真的被他伤透了心,这一回真的要放弃他了。

秦骁心头发酸,半晌,只能说:“我去生火。”

第47章

这处小岛荒草丛生,离岸不远处就是郁郁葱葱的树林,秦骁这会儿身上连个匕首都没有,更别说斧子,只能采了些枯枝败叶,又折了不少灌木,在树林边生起了火堆。

“大公子,我生了火,过来烘一烘衣裳。”他朗声叫仍坐在岸边的祝观瑜。

祝观瑜走过来,脱去湿透的外衣、中衣,等到身上只剩一层薄薄的内衫时,他的手顿住了。

——其实内衫脱与不脱区别也不大,现下快到五月底,台州已经热起来,他们在衣裳外头还要穿密不透风的沉甸甸铠甲,所以里头的衣裳都穿得很薄,更别说最贴身的内衫,这一湿透,他的身体线条几乎纤毫毕现。

虽说他们已经亲热过睡过,全身上下都被对方看过了,但前几日祝观瑜才放了掷地有声的狠话要彻底忘记秦骁,总不能今日就在秦骁跟前脱光罢?

他就掩饰地轻咳一声,瞟了秦骁一眼:“你转过去。”

秦骁倒没什么异议,还拿粗壮些的树枝给他搭了个半人高的架子:“衣裳晾在这上面烘,你就坐架子后面。”

如此衣裳一挂一挡,他就看不见了。

祝观瑜将外衣和中衣晾在木架上,这才继续脱衣,直脱得精光,而后在秦骁给他摘的芭蕉叶上坐下来,抱着膝盖,隔着湿漉漉的衣裳烤火。

天气是热起来了,但清晨的海风还是有几分凉意,他又浑身光溜溜的,被海风一吹,登时打了个哆嗦,忍不住说:“再把火生大些。”

“冷么?”衣架那边传来秦骁的声音,“我再去拾柴火,你拿这个先挡风。”

说着,又一片芭蕉叶从衣架上方递过来。

祝观瑜:“……”

说实话,自从前几日他下定决心和秦骁一刀两断之后,两个人私下已经完全不说话了,唯有讨论战事时会大家凑在一块儿正儿八经地交谈。这会儿同秦骁一块儿落到这个境地,连干净衣裳都没得穿,其实十分尴尬——但同时也很好笑。

他忍不住说:“我俩在一块儿怎么总是运气这么背,不是被狼咬就是被追兵追,这回都直接变成野人了,身上披两片叶子当衣裳。”

“……”正在脱衣的秦骁一愣,随即笑了笑,“野人就野人罢,比这更狼狈的时候我也有过。”

祝观瑜从衣架上冒出一个脑袋:“你还有狼狈的时候?”

秦骁:“当然有,而且不少。”

祝观瑜回忆了一下:“你也就是在秋猎里被狼咬,还有黑市受伤吸入毒烟,这两次稍微狼狈些。不过这两次你都昏迷过去了,自己也不知道。”

“这些不算什么。”秦骁脱得只剩一条贴身里裤,将脱下来的衣裳一件一件拧干,抖开晾好,靠近火边烘烤,而后才就近去捡柴火,“我第一次跟父亲去军营的时候,才十二岁,人还没有刀高,一进去,父亲先让我去马棚喂了三个月的马。”

祝观瑜哈哈一笑,把脑袋靠在衣架上:“侯爷竟会这样治你?”

“进来先立规矩,都这样。”秦骁继续捡柴火,“然后我就每天起早贪黑去喂马,那时候我人还没有马腿高呢,而马儿又很聪明,往往都有些灵性,有一回一匹马儿嫌我陪它玩的时间太短了,抓着我不肯让我走。”

“可我那时候不知道它为什么张口咬着我的衣袖不放,看它长得那么高那么大,一拎就把我拎起来了,吓得大叫‘不要吃我’、‘不要吃我’……”

祝观瑜忍不住扑哧一笑:“你还有这种丢脸的时候。”

秦骁也笑,两人之前尴尬又僵持的氛围似乎一下子就被冲淡许多,他便专捡些以前在军中发生过的趣事来讲,逗得祝观瑜咯咯发笑。

不多时,祝观瑜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秦骁又抱回来一大堆柴火,堆在旁边:“火生得这么旺,应当不冷了罢,大公子?”

无人回答他。

秦骁一顿,提高些音量:“大公子?你睡着了?”

这会儿睡着也正常,大公子昨夜和他一起落水,但他被卷进暗流后很快就呛水昏迷,是大公子带着他漂了一夜漂到这处海岛上的,在海水中漂流十分消耗体力,这会儿又烤着火,暖烘烘的,难免犯困。

那边祝观瑜依然没有回音,而他脱光了衣裳,秦骁也不便去查看,便兀自在火堆这边坐下来,将晾着的衣裳翻了个面。

就在这时,他的鼻尖敏锐地嗅到一丝不同寻常的血腥味。

铁锈的味道,混合着海风中的腥咸,但又带着异常甜美浓郁的晚香玉的香味。

是大公子的味道,是对乾君来说有着致命吸引力的坤君的美妙勾人香味,每次他靠近大公子时都会闻到——但是现在怎么会这么浓?

秦骁心中咯噔一下,登时顾不得其他,一下子起身,绕过火堆跑到了另一边。

祝观瑜蜷缩着身子躺在芭蕉叶上,身上还盖着一片,合着眼睛看上去像是睡着了,但他胳膊上的伤口仍在溢出血来,已经浸透了包扎的布条,显然伤口并未包扎紧。

而此时那伤口中溢出的鲜血,竟然满带着情潮期才有的浓郁香甜的坤君的味道,秦骁的乾君本能让他一瞬间意识到——大公子进入情潮了。

偏偏在这个时候。

但想想并不奇怪,去年大公子第一次情潮,他们共同在京城度过一晚,又在船上度过两晚,时间就在中秋后。而大公子常年佩戴香珠压制情潮,如今取了香珠,情潮必定会反扑,头几年都不会规规矩矩一年固定在某个时间,很可能不到一年就会再来——就像现在,距离当时的第一次情潮差不多有十个月过去了,大公子这十个月来又忙于战事,没有好好养身子,情潮只是一直被压着等一个爆发机会。

终于,到昨天晚上,他俩一起落水,到今日上午,他们几乎都抱在一起,秦骁又是唯一一个和他交合过的乾君,这么长时间近距离单独相处,闻着曾经咬破过欢陇占据过他的身子的乾君的气息,情潮就被勾动发作了。

秦骁连忙俯身将他抱进怀里:“大公子……”

刚一碰到祝观瑜的皮肤,那极具吸引的甜美坤君气息一瞬间包裹了他,那绵软的白皙的身体、那他日思夜想美丽绝伦却合着双目静静睡去的脸庞,秦骁脑中几乎一下子完全空白,什么都想不了,什么都顾不了了,乾君最原始的天性完全主导了他——他要大公子。

他爱他,他爱他爱得要死,他爱他爱得宁愿自己独身一人苦守京城也要保他安然无恙——天知道他是多么多么不舍得!天知道他是多么想把他身边每一个乾君都用力锤进地缝里再也看不见!

他还那样误会他,他还祝他和别人白头偕老——他知不知道说这些话的时候自己恨不得当场把他扒光了弄得他说不出话!

——现在可以了,他现在可以将这些憋在心里说不得的念想全部阴暗地转化为情潮时无限的体力,叫大公子叫都叫不出声。

帮助大公子度过情潮,就像第一次时他做的那样——不帮的话,现在在海岛上缺水缺食物大公子又受着伤,在情潮的煎熬下怎么活下去?

这像一块免死金牌,秦骁几乎是无耻地、迫不及待地,一把抓过了这块金牌。

祝观瑜朦朦胧胧中只觉得身上阵阵发冷,而后有一道热源靠过来,他便本能地往上凑,不多时,清凉的液体滴滴答答淋在他嘴唇上。

被篝火烤得口干舌燥的祝观瑜本能地汲取这清甜的水源,像是露水,十分甘甜,还带着叶片的清香,他努力张嘴去喝,喝着喝着,这水好像变了,变得热乎乎、湿哒哒,含着他的唇舌,像要把他吃下去那样拼命地掠夺。

渐渐地,他手脚阵阵酥软,浑身上下都有些虚软难受,身体深处好像蓄了满满的水,而后在他难耐地磨蹭挤压中一点一点往外流去。

我怎么了?

他勉力想睁开眼睛,想叫一声秦骁,迷迷糊糊中却只发出甜腻的轻吟。

但很快,那种虚软就被填满了。

……

这一次祝观瑜的情潮比上一次凶猛剧烈得多。

由于身子虚弱,他全程意识迷糊,完全被坤君本能操纵,拼命地迎合、不知足地索求,而后在昏昏沉沉的间隙里被灌进来一些清甜的水和去了刺的烤鱼肉,补充体能后,很快又进入下一轮情潮。

三日之后。

祝观瑜在微凉的夜风中醒来。

他身下仍垫着好几片芭蕉叶,但明显已不是最开始那些叶子,身上干净清爽,已经被清洗过,盖着秦骁的外衣,只是那四肢百骸中残留的尽情纵欢后的酥软和完全发泄后的慵懒骗不了人。

他的情潮又来了。

他又和秦骁睡了。

可怕的是这一回他几乎完全没有记忆,脑海中只有零星几个片段,根本不记得秦骁具体对自己做了什么。

坤君的情潮期发作起来竟这样可怕?

他支着身子坐起来,秦骁正好从树林里拾柴火出来,看见他起身,连忙加快脚步:“你醒了。”

祝观瑜:“……”

他外衫底下□□,看见秦骁过来,默默裹紧了身上这仅有的布料。

秦骁留意到他的动作,登时脚步一顿,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海风吹拂,浪花哗啦作响,两个人本已决裂,却在这无人孤岛上幕天席地干柴烈火厮混了整整三日,想想也太荒唐了。

好半天,祝观瑜才道:“这几日我意识不清,你也是为了帮我,我们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秦骁:“……”

他袖中的拳头握了握,半晌,抬起头来:“大公子,这回可能没法当做没发生过了。”

“你昏迷不醒,意识不清,但我……”他顿了顿,一字一顿清晰道,“这一次成结了。”

第48章

祝观瑜脑中嗡的一声,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惨白。

成结了?

乾君对坤君的永久烙印,永永远远,烙在这个坤君身体上,让他一辈子只能接受这一个乾君。

而秦骁还同别人有婚约,等他高高兴兴娶了别人,自己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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