貂珰 第148章

作者:冻感超人 标签: 宫廷侯爵 三教九流 正剧 狗血 古代架空

“我讨厌他……”

卿云喃喃道,“他有再大的权力,我也不爱他。”

尺素道:“我在宫里头伺候过三个娘娘,便没一个真心喜欢先皇的,真龙天子,他一句话,一口气,对凡人便是电闪雷鸣,倾盆暴雨,又有谁会爱上一个随时能给你降下灭顶之灾的人呢?”

卿云轻眯着眼睛,“是啊,他不高兴,便可以想怎么对我便怎么对我,我却不能对他如何。”

“你若将那当作差事,心中也便不会太苦,你若产生过真心的期待……”

尺素手掌轻轻抚摸着卿云柔软的面颊,“卿云,那也不是你的错,是他不好,是他辜负了你。”

卿云摇头,眼中泪珠洒出,“我从未对他有过期待,我只以为他再薄情,总也拿我当个人,是我错了,他连自己都不当作人看,又怎会将我当作人?”

尺素心下难受,卿云年岁也不小了,又是生在宫里头的,照理说也该比同龄人成熟许多,可总说些纯稚言语,叫人听了更为他心疼。

“心里难过便哭吧,”尺素轻声道,“在姑姑跟前,不用顾忌。”

原是出来过节的,也难得能逃脱那宫里头一日,卿云本只想高高兴兴的,听了尺素这话,却是再也忍不住,抱着尺素便大哭了起来。

尺素听他哭起来还像个孩子一般,亦是心痛难忍,她何尝不希望当年将他送出宫,做个平平凡凡的普通人……

尺素心下难过,亦是不住落泪。

这般哭了一场后,卿云也好多了,脱了大氅,脸上红扑扑的,一面用帕子擦脸吹鼻涕,一面笑,“屋子里头好热,哭得我头都晕了。”

尺素也忍不住笑了,“我去拿些冰饮给你。”

卿云点了点头,“我想吃冰柿。”

“有,”尺素笑道,“化好了,就等着你吃呢。”

卿云盘腿坐在榻上等着,便听仆人在外头远远道:“大人,有人来拜访。”

卿云神色立即变得冷淡,声气低沉,“谁?”

“是一位名叫苏兰贞的苏大人。”

卿云瞳孔微缩,尺素也回来了,“是苏大人?”她忙对卿云道:“苏大人租了我从前那个院子,他也在六部当差,兴许你也认得。”

“他为什么租你的房子?”卿云扭头看向尺素,方才还像个孩子般哭泣的人如今神色一敛,气势便不同寻常。

尺素解释道:“我将宅子托给了房牙,是房牙帮我租出去的,苏大人为人不错,价钱出得也合理,我便应了,也不知他今日来此所为何事,我出去瞧瞧。”

卿云入了内屋歇息,要了冷帕子敷眼睛,又叫来暗探,暗探持的仍是梅花刀,“今儿大人您难得出宫松泛,咱们自然尽力让大人舒心。”

“说得好,那你们也滚出这院子。”

暗探二话不说,便应了声是。

卿云也不知人到底走没走干净,只心中繁乱无比,苏兰贞来这儿做什么?他到底是来找尺素,还是来找他的?

苏兰贞见到尺素,倒也不震惊,他已提前打探清楚,知晓尺素便是看顾这屋子的姑姑,先同尺素打了招呼,便开门见山道:“我来拜访……大人。”

尺素很惊讶,想着卿云既在六部,总有官员来往,便拉开院门让人进来了。

苏兰贞早听闻卿云在京中有一豪宅大院,入内果然处处奢华典雅,院中装饰极美,厅内随处可见名贵物件,尺素派仆人去通禀卿云。

仆人连忙进了内院。

“大人,那位苏大人想拜访您。”

卿云正在内屋软榻上,闻言,指尖微微一颤,沉默片刻后,沙哑道:“打发他走。”

“是。”

仆人出去便说卿云不见客,本朝第一大宦,不想见便是不见,不必编什么借口。

尺素正在同苏兰贞闲谈,听罢,微微一怔,心想大约是卿云顾忌自己方才哭过,如今脸色不大好看的缘故,便道:“大人,既是不巧,还请先回。”

苏兰贞沉默片刻,便拿了盒子放下,道:“那我先告辞了,这是小小心意,不成敬礼。”

尺素推辞,苏兰贞却说不是什么值钱的物件,仍是放下离去。

尺素便端了那盒子进了内屋,“那苏大人好客气,还带了礼,怎么,你与他素日在六部相熟?”

卿云冷冷道:“不熟,他的东西我也不要,你扔了吧。”

尺素微微一怔,她未说什么,只拿着那盒子退了出去。

卿云独自在内屋待着,一直等尺素喊他出来吃午膳,用了午膳后,卿云面上露出了些笑模样,他不想上街逛,因怕遇到京中眼线,便宁愿在院子里头和仆人们投壶玩双陆。

等到用了晚膳,卿云便不住打瞌睡,尺素便催他去睡,卿云不肯,独自在院子里头看积雪,他盯着逐渐被黑夜染上颜色的雪,心下那股焦躁之意终是按捺不住,召了仆人来问。

“今日除秽物了吗?”

“已都除净了。”

“都扔了?”

“是,已被街道司的人收走了。”

卿云背在身后的手指微微蜷缩,冷冷道:“下去吧。”

如此又过了片刻,便有仆人悄悄过来,手里捧了个盒子,“尺素姑姑说,让奴才把这个给您。”

卿云定定地看着刻着兰花的锦盒,他也不知就这般看了多久,等他反应过来,那盒子已经到了他手里,仆人也退了下去。

卿云手掌颤抖,又不知过了多久,这才一咬牙将那盒子打开。

盒子里头也没什么特别的东西,只一方帕子,一把钥匙,一张薄笺。

手指轻轻挑出那张薄笺,卿云将那薄笺打开,只见上头写着一行诗:愿遣清风随我意,唯盼君身岁相宜。

卿云抓了那薄笺,将那锦盒抱在怀里,忽然往院门跑去,门口仆见状连忙打开了门。

外头寒风扑面,卿云原是头脸红热,在寒风中疾走了几步后,面色热意减退,人也逐渐清醒了过来。

他在做什么?卿云口中呼出白白的热气,遮住了他的视线,他想做什么?!

卿云死死地攥着怀里的东西,不能了,他已不能了,他早已不能了!

一滴泪从眼角滑过,卿云猛地扭过身,身上的大氅跟着他跌跌撞撞转身,他低着头向前走了两步,忽觉不对,猛地抬起脸,却见那灯火阑珊之下,一高大身影提着灯正从他宅院的另一个方向走来,远远的,似乎见到了他的身影,便也猛然顿住。

四目相对,泪水模糊了卿云的视线,那是谁?是他的长龄,还是谁?不,不重要了,是谁,都应当是他的。

苏兰贞向着卿云走了过去,他停在卿云面前,先看到他面上的泪,再看到他怀里抱着的锦盒,喉间轻滚,抬手抹了下卿云面上的泪,他见他几回,好像他总在哭。

微凉的手指滑过面颊,卿云猛地扑入他的怀中,苏兰贞手一颤,提着的灯落在地上,他几是毫不迟疑地抬起了手,便将扑入他怀中的人紧紧抱住。

第146章

仆人奉了茶,便都退了出去。

卿云去屋里头又梳洗了一番,心中清明不少,那一番激动便减了许多。

苏兰贞坐得端正,目光却是不停地去看卿云。

方才在外头,卿云忽然扑入他怀中,苏兰贞当下一时没反应过来,便不假思索地也将人抱住,只将卿云抱住的那一瞬间,他那种种心思便都奇异归位。

原来如此。

苏兰贞心下大定,他本不是个左右摇摆的人,故而即便卿云又似清醒过来一般推开了他,他亦锲而不舍地跟着进了院子,卿云没令人赶他走,他便一直跟到了内屋。

外头寒风呼啸,屋内茶香清幽,卿云深吸了两口气,只字不提方才他扑上去抱苏兰贞的事,反而冷着脸道:“苏大人今日多番拜访,所为何事?”

苏兰贞看着他在烛光下雪白的侧脸,泛红的眼睛,沉默片刻后,道:“大人近日面色似不大好,我心中一直挂念,只是没找到机会问候大人。”

“我很好,苏大人不必挂心。”

卿云又变了。

苏兰贞已习惯他的忽冷忽热,只如此之快的变化还是叫他有些始料未及。

就在一盏茶都不到的功夫里,方才那个泪眼婆娑,抱着他送的锦盒往他怀中扑的卿云便消失不见了。

卿云此时面上写满了冷淡、拒绝,若不是苏兰贞衣服上还残留着被他抓出的褶皱,他真要以为方才在外头抱他的卿云是他的幻想了。

屋内陷入了沉默,卿云虽摆出了送客的态度,却没有真的出言赶苏兰贞走。

苏兰贞在他心中算什么呢?

如果说从前是因他有几分像长龄,令他对他有短暂的移情,之后苏兰贞出事,卿云知他身世,移情更是深了一分,一直到那日茶肆,他在暗中听他那些话,字字句句都在维护他,叫卿云原本因被关禁闭而封住的心有了一丝松动……

他该是他的,他便该是他的!

卿云心中有个声音锲而不舍地叫喊着,却又有另一个声音正在死死地压着他,他若要他,必定会害死他。

“那日在酒楼……”终于还是苏兰贞先开了口,“我见你同曾大人在一起。”

卿云面无表情道:“我同谁在一起,与苏大人何干?”他眼望着被关上的门,冷淡道:“曾大人是个青年才俊,我很喜欢他。”

苏兰贞看着卿云,他没有接卿云的话,而是自顾自道:“我当下心中竟有几分不舒服,如同堵着一般。”

卿云攥着椅子扶手的手微微用了些力道。

“那时我也不知为何会有那般心思,”苏兰贞缓缓道,“后来得知曾大人正和程大人的妹妹相看,我便明白了,那日你其实的确是在给曾大人做媒,我心下那股郁气才散了。”

卿云静静地听着,他想他该阻止他了,他该叫他闭嘴,让他滚出去了,可他喉咙干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甚至还想催苏兰贞继续说下去。

“你我相识也不算短了,只相处不多,见面亦是不言,你多次躲我,我也无法。”

苏兰贞看着卿云,卿云却是始终没有看他。

苏兰贞道:“你问我今日来此所为何事,我为的便是同你好好说一说话。”

卿云久久不言,半晌,才道:“说完了吗?”他低垂下眼睫,手指因用力而泛红,“说完了,你便可以……”

卿云的嗓子像被一团棉花哽住,却是怎么都说不出让苏兰贞走的话。

“我未说完,却想听你也说一说,”苏兰贞道,“为何对我忽冷忽热?为何对我说了那些话,又不理我?为何方才在外头那般紧紧地抱着我,眨眼之间却又变了?”

在官场上,苏兰贞一向善于蛰伏忍耐,出其不意再痛击对手,譬如他对那个工部司郎中一般,他分明早便怀疑他了,却一直隐忍不发,步步为营,将人玩弄于股掌,最后才将人抓了个先行。

可对于卿云,苏兰贞却连半点手段也使不出来,像个愣头青般直言追问。

卿云仍旧强忍着,冷道:“苏大人也不是头一日认识我了,我便是这样善变的人。”

苏兰贞定定地看着他,“不,你不是。”

卿云觉着自己快受不了了,他已尽力不去看苏兰贞,不去看那张和长龄相似的面庞,不去想苏兰贞待他的心意。

“你……走吧,”卿云用尽最后一点气力,一口气道,“以后也别再来找我。”

他神色之中毫无变化,从头至尾都是一副冷心冷情的模样,仿佛从前他对他的那些温言软语都不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