貂珰 第162章

作者:冻感超人 标签: 宫廷侯爵 三教九流 正剧 狗血 古代架空

张平远静静地看着卿云,一切尽在不言中。

“是我,对不住,他。”

卿云每说几个字便要停顿一下,以压制喉中翻滚的血意。

张平远却是平静道:“大道得从心死后,此身误在我生前,如今,道真也算得道了。”

“他,昨夜,为何,你,知晓?”

张平远听懂了,他看了一眼外头,却又觉着顾忌与不顾忌,生死不便那般,便直言道:“据我所知,他正在探查身世与兄长之死,他一直在遍访出宫的宫人,好像还有几个前朝的宫人。”

卿云闭了闭眼。

“你,忘,走。”

张平远起身,拱手道:“保重。”

张平远走后,卿云躺在榻上,久久发怔,他想到那个在长龄墓前看到的小太监,想到李照的遇刺,那也是一桩悬案,宫里头的悬案真多,太子遇刺是悬案,长龄之死是悬案,尺素被杀也是悬案。

李照遇刺后,皇帝大肆清洗了一片宫人,无人敢置喙,因储君遇刺,皇帝怎么雷霆震怒都是理所应当,淑妃都吓得以命证清白。

卿云轻轻地呼出一口气,嘴角忽然扬起笑容,真傻,宫里头从来哪有什么悬案呢。

夜深了,卿云摇铃唤来李崇。

“我想,写信。”

李崇道:“你想留书给维摩?”

卿云摇头,“皇上。”

李崇一怔,“你想写信给父皇?”

卿云掀开被子,身躯滑落下榻,跪在地上,给李崇磕了个头,抬眸,双眼晶润剔透,“长别离,难断情,求齐王,成全。”

李崇神色晦暗莫名,“我好不容易才将你从父皇手中救下,你若再见父皇,因此丧命,让我如何同维摩交代。”

卿云定定地仰头望着李崇。

大道得从心死后,此身误在我生前。

张平远说得这句话实在太好了。

“虽死,”卿云嘴角莞尔,那是他在李崇面前最真心的一次笑容,“无悔。”

第159章

“李旻亲启:伴君多年,日日夜夜,战战兢兢,情肠万千,苦愁良多,恨夜长,恨日短,恨不似从前相伴好,唯愿见君,求诉衷肠,死而无憾。”

信的背面也渗出了墨,手掌翻过,却是一个大王八背上驮着一朵祥云,边缘似被水浸湿,略有些模糊了。

皇帝将信笺放在一侧,看向跪在下头的李崇,淡淡道:“朕是不是太惯着你了?”

李崇低头道:“儿臣有罪,这便立即送他出京。”

“送他出京?”皇帝淡淡道,“朕记着你说的是让他在京中消失。”

“儿臣明白。”

皇帝绷着脸道:“下去吧。”

李崇退出殿内,回到齐王府,对上卿云希冀的眼神,轻轻摇头,卿云眼中光亮一点点熄灭。

李崇在床尾坐下,道:“我真的已不明白了,你心中究竟有谁?”

卿云淡淡一笑,不言不语。

“王爷,”外头侍卫禀告,“曾良酬来了。”

李崇对卿云道:“你同他告别吧,东西已都收拾好了。”

李崇在外等了一盏茶的工夫,仆人便回禀,可以离京了。

卿云上了马车,叶回春的医术很厉害,不过休养了两日,他的身子便好多了,可以行动自如,他坐上马车不久,李崇便也进了马车,卿云看向李崇,李崇道:“我亲自护送你出京。”

马车摇摇晃晃地行驶,李崇时不时看向卿云,卿云面白如玉,神色之中一片安宁,低垂着脸,仿若世上最乖巧可怜的人。

李崇道:“我会派人送你到安全的地方。”

卿云只垂着脸不说话,乌发团在晶莹小巧的耳后,李崇手指动了动,有一个瞬间,他想抚一下他的头发。

马车很快便出了京城,只才驶到郊外,身后却似有快马追来,卿云听到马蹄声,低垂的眼猛地睁开,李崇却是一把将他搂在了怀里,卿云抬头看向李崇,李崇低声道:“别乱动。”

“王爷——留步——”

李崇对前头赶车的侍卫道:“别听他的,快走!”

卿云靠在李崇怀里,却是一下推开了李崇,打开马车的窗户,探出了身,“齐峰!”

皇帝还是派人追来了。

卿云下了马车,李崇神色复杂地看着卿云,卿云却只是轻轻一欠身,向李崇行了一礼,便跟着齐峰坐上了马车。

“大人,得罪了。”

上了马车后,齐峰便毫不迟疑地仔仔细细搜了卿云全身,确认他身无利器后便带着卿云回了宫。

入殿,殿内宫人还是按照旧习,一一退出,将殿门关上,只将内殿留给君奴二人。

皇帝负手立于殿内,他背对着殿门,卿云上前几步,在他身后跪下。

“多谢,皇上,肯再见,最后,一面。”

皇帝淡淡道:“无量心说你有话对朕说,便说吧。”

殿内弥漫着一股无形的威压和杀气,卿云明白自己这是自投罗网,可齐王难道便真的保得住他安然无恙?他亲自护送又如何?撑到太子回来又如何?

这个天下是皇帝的天下,他要一个人死,那个人总是会死的。

“皇上,不问我,为何,同苏兰贞,有私?”

皇帝轻轻笑了一声,眼角斜睨,“朕何必关心你一个奴才所思所想?你未免真的太瞧得起自己了。”

若真不关心,又何必在他死前还要将他召回?还是不甘心的吧?这么多年,恩爱争吵,皇帝也费了无数心力,他大约此生都未曾在一人身上花费那么多心思。

“我,从未,爱过他。”

卿云平静道。

“此生最爱,唯有,李旻。”

皇帝依旧一动不动,他已不会再因卿云这种话有丝毫波动。

“我自来,宫中,千方百计,讨好你,吸引你的注意,起初,确是为了荣华,可后来,我便渐渐,不能自拔……”

“我对你,动过情愫,你对我,时好时坏,叫我,忽上忽下,令我心中,只有你,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只我自小,活得艰难,不肯轻易,交托心意,我怕,若交托出去,你便不会,再高看我,我便如,这宫中,妃嫔一般,沦落平凡,你也再不爱我。”

“我做梦,都想,得到你,全心全意的爱,可我,也知,我此生都,得不到,我心中,好恨……”

“那句话,是真的,因恨你,才寻他人,没有你,他什么都,不是。”

“我不恨你,杀任何人,我只恨你,不能全心爱我。”

皇帝面无表情,卿云却是自顾自地已站起身。

“我明白,我已没有活路,齐王,太子,我都不要,我已有过李旻,”卿云喉间渗血,却是越说越流利,“我来,是为赴死。”

“李旻曾承诺,此生不杀我,我不想叫李旻承诺落空,便自赴死吧。”

卿云解了发髻,乌发飘落,他知道,皇帝最爱他这一头乌发缠身的模样,他轻轻地解开腰带,身上平民服饰坠落,堆于脚踝之下,他赤身裸体地站在皇帝身后。

“只求,最后一夕欢愉。”

“李旻,”卿云眼中渗出清泪,“回头看看我,看看你的云儿,这是此生最后了,过了今日,你心中再无烦忧,我亦魂归宫中,我生在这里,便也该死在这里。”

卿云上前,赤条条的手臂环住冷漠的皇帝,“李旻,最后爱我一次,”他柔软的面颊在皇帝龙袍上轻蹭,“我会如你所愿,死得不叫你为难。”

皇帝余光瞥向环在他腰上的手臂,这双手从幼小得仿若一捏便碎时,他便曾见过,只未料会同他多年恩爱,又恩情负尽。

他真的想杀了他,想亲手杀了他。

皇帝猛地将人打横抱起,卿云躺在他怀里,神色眼眸都透露着全然的柔顺,在临死之前,他终于满眼都是他,他也终于,眼中只余情与恨。

李旻,短暂地在这具躯壳里复活了。

他想杀了他,因他真心爱上了他,却又无法真心爱他。

卿云面上笑了笑,他靠在皇帝怀里,脸颊轻蹭,“我记得,你从奔马上不要命地救我,你是皇帝啊……李旻,”他仰头,笑得很甜美,很认命,“那时,你忘了自己是皇帝了,是不是?”

皇帝一言不发,只静静地看着这个注定要死的小内侍。

床幔落下,卿云跪在床上,亲手替皇帝脱衣,皇帝从未见过他如此温顺,又如此快乐的模样,竟是在他们关系走到尽头,在他临死之际,他一直想剥开他那些不知从哪来的伪装与保护,瞧一瞧里头最真实的他。

如今,他瞧见了,原来那些防御背后裹着的是这般纯然柔软的一个人。

可他快要死了,他绝不容许自己再放过他,他在他心中已经死了,正如他也早在他心里死了一般。

卿云仰头看着皇帝,皇帝也正静静地看着他,这令他们都想起他们第一次的事情,皇帝特意带他出宫,其实不止卿云不喜欢,皇帝也不喜欢那过于冰冷残酷的宫廷,他去接自己年少时的结义兄弟,带上了头一回令自己心动的人。

卿云张开唇,眼角泪水滑过,他吻上皇帝,那柔软美好的触感一如往昔。

皇帝的心是冷的,硬的,往日的回忆已冻结在他的胸膛,他不允许自己回想,卿云却是锲而不舍地舔吻着他的唇缝,李旻,他听他在唤他,求求你。

皇帝抬手搂了过去。

唇舌交换之间,他尝到血的味道,也尝到泪的味道。

卿云真是来赴死的。

这般念头在皇帝脑海中闪过,他竟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与兴奋,最后一次,从此以后,他便永远属于了他。

皇帝翻身压下,却是被卿云重又推倒。

“不,”卿云眼中泪水满溢,满是幸福,“最后一次,是我要你,是卿云要李旻。”

他一手向后,一手遮住皇帝的眼睛,皇帝听到他细碎动情的呻吟声。

皇帝忽然意识到,这个由他亲手带来世界的内侍心中燃烧的是同他一般的火焰,唯有死亡这一刻能够永恒。

红唇再度覆上,同时卿云也吞入了他,皇帝抬起手,将双手放在那条细长的脖颈上,他该成全他的,便就这般让他死在他身上,才是二人之间最好的结局。

唇舌缠绕,意乱情迷,死生最后,口中异样之感传来的瞬间,皇帝猛地睁开眼,卿云的舌头已快速从皇帝口中退了出去,他对上皇帝的眼睛,眼中漫出笑意,嘴角渗出血迹,“舒服吗?这可是从前宫里头的好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