貂珰 第17章

作者:冻感超人 标签: 宫廷侯爵 三教九流 正剧 狗血 古代架空

“我带你去吃酒,如何?”

卿云诧异地瞪大眼,“殿……”他神情又再懊恼,这回小脸都皱了起来,李照瞧他不断变脸,实在难忍地笑了出来,把人搂了过去捏脸,“这声殿下能改吗?改不了,现在还没出宫,回去还来得及,我换长龄出来。”

卿云脸色立即变了,他究竟城府再深,也只不过是在冷宫里独待了那么些年的小太监,一时难以遮掩,他还未说什么,李照倒自己先说:“罢了,逗你玩的,可不许哭。”

卿云眼瞥了下头,低声道:“我知道,郎君一贯如此。”

李照听他声调,笑道:“可是又要同我赌气了?”

卿云越发低头,“不敢。”

李照是既想笑,又不能笑,手掌抚了下卿云的脸,“说来我还没仔细瞧你,穿我的旧衣裳还合身吗?”

他一面说一面低头打量,卿云在东宫如今吃穿不愁,身上终于养出点肉来,不似从前单薄,可瞧着还是身量纤纤,衣裳宽大了许多,这般形容若在宫外,便是不知情的人瞧见也会以为他是伶人之流,这么想着,李照心中又涌上一股怜意,“这回穿旧的,下回穿新的。”

卿云这才仰脸,“还有下回?”

“只要你乖乖听话,莫要动不动便和主子怄气,”李照捏了捏他的鼻子,“莫说下回,下下回也是有的。”

卿云脸上露出个淡淡笑模样,“郎君,我们真去吃酒吗?”

马车忽然停顿,卿云以为到了,便不禁向窗户望去。

“还没出去呢。”

外头传来侍卫盘查的声音,卿云方知是到了宫门口。

“你不想吃酒?”李照道。

卿云只是奇怪,“郎君你也不常吃酒啊,怎地要特意跑到外头去吃酒?外头的酒难道还有宫里的好吗?万一吃出个好歹可怎么得了。”

李照笑了笑,“放心。”

马车终于出了宫,外头也还是安静,如此又行进了好似许久,卿云才渐渐听到与宫中截然不同的热闹动静。

宫里总是极安静的,就连风声也是悄悄的,玉荷宫里好歹有个疯子惠妃成日发狂作响,东宫里可就真静极了,要说里头也有几百号人,平素里偏无动静。

李照一年也就出宫个两三回,也哪有不喜外头天地的,只他自小便约束惯了,性情沉稳不外露,即便想瞧一瞧外头的变化,也不会显在脸上,倒是卿云替他流露了那一分雀跃。

“郎君,我能瞧瞧外头吗?”

卿云轻唤一声,语带哀求。

李照笑道:“难得听你求我,你不一向随心所欲的很,想看,自去看便是了,我还拦着你吗?”

卿云懒得与他说嘴,脸上飞起来似的高兴,直从李照的怀里挣了出去,雀一般飞到窗边,抬手撩起帘子,外头的热闹一下入了眼,是卿云从未见过也想象不出的情形,浑然是另一个世界,直叫他看痴了。

李照单手摇着扇子,听着帘子外头人间语笑叫卖声声,倒也不急着瞧,却看卿云脸上映着外头的好日头,素净的小脸瞧着光彩照人,庙里的小金童似的,心里很欢喜。

卿云已全然忘了身后还有个李照,只一味瞧着外头,不知不觉间整个脑袋都探了出去,只留个身子在马车里头,被李照拿扇子轻轻在后腰打了一下,“仔细掉下去,我可不捡你。”

卿云这才恋恋不舍地收回脸,回头望向李照,眼睛发亮,“郎君,外头好多人。”

李照捏着扇子笑道:“原来你喜欢看人。”

卿云低头一笑,他也说不出外头怎么好,只就觉着好,他禁不住问道:“咱们去哪儿吃酒?”

李照面上的笑容微微淡了,“到了就知道了。”

马车一直由闹市又行进到安静地方,卿云不由又紧张起来,手一撩帘子,才发觉马车行到了青石巷中,两侧灰墙高耸,令他想到了宫中。

卿云心中惴惴,试着往前后看去,这才发觉后头还有辆马车,似在跟着他们,他慌忙回到车内,“郎君,后头有辆马车跟着我们。”

李照道:“是咱们的人。”

卿云道:“咱们的人?”

李照笑而不语,卿云心中又觉着闷闷的,方才的兴奋减了许多,放下帘子坐下,李照也不理他,只自顾自地摇着扇子,过了一会儿,方笑道:“就没见过像你这么没眼力见的奴才。”

卿云方才醒悟,忙过去举起掌心,来接李照的扇子。

李照却不给他,反又冲着卿云摇了摇扇,“凉快吗?”微风吹到脸上,卿云也不受用,只道:“郎君总爱取笑。”他一面说一面从李照手里抽出扇子,打开来替李照打扇,李照见他神情乖巧,微笑之余心中又有了几分思量。

李照先前对这小太监抱的期望太大,一时忘了他原是常居冷宫没正经学过规矩的,倒又激出了卿云的刚性,李照暗暗欣赏之余,也不知该拿这烈性小奴才怎么才是好,是磨了他的性子,还是由着他去,也瞧一分可爱天然?

“手酸不酸?”李照温声道。

卿云心下一哂,“不酸,给郎君打扇是我的福气。”

李照莞尔,从卿云手里抽回扇子,“从谁身上学的,听得我牙酸。”

卿云低声道:“那自然是长龄公公,”挑起眼,“郎君不爱听么?”

李照笑着拿扇子轻敲了下卿云的头,“长龄有长龄的好处,你自有你的好处,无需向谁学。”

卿云追问道:“我有什么好处?”

李照笑盈盈道:“你怎么不问长龄有什么好处?”

卿云语塞,又道:“长龄公公自然样样是好的。”

李照道:“你岂知你又不是样样都好呢?”

卿云颇想回嘴,若是他样样好,当初为何罚他?他心里仍记着仇,却明白不能说,只低下头去,不叫李照瞧见他眼中愤恨。

这时,马车停了,卿云看向前帘,外头侍卫道:“殿下,到了。”顿了片刻后才掀开车帘,卿云望出去,只觉与方才从窗户中瞧见的情形又有所不同,外头青砖石路幽深远去,两面灰墙夹着,一侧灰墙探出一道绿荫,其中点缀着火红花朵,卿云不识,又听到墙外似有车马声。

李照先下了马车,卿云随后踩着凳子小心翼翼下来,才方瞧见这墙边开了道门,还真是个所在,上书什么“居”,前头两个字他也不识,后头马车上下来人,卿云也瞧着是生脸,是个长须瘦脸的中年男人,上前向李照行了一礼,“殿下安好。”

李照微一颔首。

卿云立在李照右侧身后,直觉李照今日似乎并非出来玩耍吃酒。

两人也不交谈,只向门内走去,门内院子里花红柳绿,倒比东宫鲜艳,卿云好奇地打量,发觉院子里头和宫里一样,没什么人,偶见得几个在外头洒扫的,也都低着头默默的,和宫里的人一个样。

李照与那中年男人上了栋楼,卿云也只能跟上。

李照负手立在楼前,卿云站在他身后向前眺望,这才发觉他们已到了京城边界,前头就是城门口了,方才一墙之隔的车马声正是城门口往来盘查的动静。

李照不言,那男人便也同卿云一样站着,卿云余光悄悄打量,心里盘算着这人的身份,实也想不出,更想不明白李照今日到底出宫所为何事。

三人就这么默默立着不知多久,卿云早上着急伺候,水米未进,又一路兴奋激动,早已耗尽精神,饥肠辘辘,口干舌燥,却也只能忍着。

卿云恍惚走神之间,忽见李照身子侧了侧,他循着李照的眼光望去,先听到了哒哒马蹄声,遂见几人正骑着马过来。

旁的人到了城门附近都下马牵着,偏这几人气势汹汹,最前头的几个身着深绛劲装,手里持着不知什么闪眼的银色牌子,喝退城门边的人,似在为后头开路,卿云定睛一看,在马队中一眼望见个骑在马上的蓝袍郎君,面如冠玉、身似长鹤,被周遭几人隐隐包围着,应当是个世家公子之流。

马队一阵风似地穿过城门,卿云怔怔地瞧着,心中生出几分歆羡。

“果然不出殿下所料,齐王确是早有准备。”

卿云微微瞪大眼,方才那人是齐王?

李照负手道:“他一力推举张文康,我便知他打的是什么主意。”

“齐王阳谋,皇上心里也未尝不明白。”

李照勾唇一笑,“罢了,”他侧过脸看向卿云,卿云神情未收,仍是一脸诧异,见李照看来,连忙调整,面上便显得有几分僵硬,李照倒是不在意,微微笑道:“饿了吧?”

卿云心下狂跳,轻声道:“郎君正事要紧。”

“我有什么正事,”李照道,“不过带你出来玩玩,吃几杯酒,”他伸手捏了捏卿云的脸,低笑道:“小奴才,心思还挺多。”

第18章

那男人下去之后,便有人抬着桌椅上来开始布菜,卿云从旁瞧着,心下些许不安,齐王……他想起昨日李照同他说起丹州的事,难不成去赈灾的是齐王?

卿云对朝堂之事知之甚少,却也知道太子和齐王一向不睦,总在明争暗斗,他生怕此时说错做错什么,触怒了太子,为齐王担了干系,便上前帮着人一块儿布菜。

李照早坐在围栏处,一面打扇一面含笑看着卿云忙前忙后,“不错,出来倒是勤快了。”

卿云不作声,只当什么都没听见。

李照见状,以扇掩面,半靠在围栏上假寐。

待到酒菜都齐全了,卿云方才过去叫,“郎君,酒菜都好了。”

李照无甚反应,卿云此时已不觉着饿,只心中七上八下,提心吊胆,生怕今日不能善了,这可是在宫外,万一李照一怒之下,不带他回宫,他可真比来喜还要惨了,来喜至少还回了掖庭局,也算有个去处。

其余人全下去了,这偌大的高楼亭上只有二人,卿云捏着手,又试探着小声叫了两回,李照都不动弹,似真睡着了,泥金扇上头黑金光芒交错,卿云心里紧张,抬了手想拿了扇子,却又不敢,便蹲下身从下头去窥探李照到底是梦是醒,可实也瞧不出,只瞧见李照嘴角平平,也不是在笑。

卿云人蹲着,心里又怕又恨,恨不得将李照从楼上推下去,一了百了落个清净,念头方起,又把自己吓了一跳,想他怎么和惠妃那个疯子似的,净想些没着落的。

又蹲着等了一会儿,卿云实在忍不住,抬手轻捏了扇面,扇面凉丝丝的,他一手轻轻抽着扇子挪动,方从李照脸上挪开一点儿又被李照抓了回去。

卿云猜得李照未睡,手不放那扇面,和李照拉扯了两回,李照“噗嗤”一声睁开眼,“你好大胆,扯坏了这扇子,你拿什么赔?”

卿云见李照笑,心情也未放松,“郎君偏爱逗人。”

“只许你装听不见,不许我装睡逗你吗?”李照笑盈盈道。

卿云道:“这话快别叫旁人听见,堂堂一个主子,跟奴才计较,没得失了身份。”

李照笑道:“好个刁嘴奴才,照你这话说来,你以后便是犯了错,我也不好罚你了。”

卿云一本正经道:“正是。”

李照大笑着起身,顺手摸了下卿云的脑袋,“快起来,在外头蹲着,成何体统。”

一桌酒菜,李照只略动了几口,浅酌了两杯,剩下的都赏卿云了,“你乖乖地待在这里,别乱跑。”

卿云忙道:“郎君这是要去哪?”

李照拿扇子轻敲了敲他的脑袋,随后打开扇子,轻摇着扇子下去了。

他人一走,卿云便马上走到围栏处,手扶着围栏朝下看,见李照往里头院子里去了,怔了片刻后便又回到席上,浑身这才松软下来。

卿云长吁了两口气,心中暗道好险,提了酒壶给自己倒了杯冷酒饮下,浑身打了个寒颤,枯坐了许久,肠子绞动才方知饿狠了,胡乱捡了点饭菜吃下,心里一直想着齐王和丹州,总是又怕又不放心。

及至日头渐渐下沉,卿云猛然清醒,站起身匆匆下楼,却被楼下的侍卫拦住。

“郎君呢?”卿云心头砰砰乱跳,生怕李照把他忘在此处,自己回东宫去了。

侍卫充耳不闻,只道:“主子交代,让你别乱跑。”

卿云手按在胸口,脸色微微发白,心道难不成李照真要把他扔在这儿?莫不是要让他困死在这儿不成?脑海中一时思绪万千,想着自己今日有无错处,可偏又分辨不出,只想着会不会是因齐王的缘故,太子恼了,便拿他出气?

卿云望着两个威猛侍卫和他们腰间佩的刀,一时也不敢冲出去,只扶着楼梯慢慢坐了下来。

侍卫们见状便转过身,两人虽是后背对着卿云,却如铜墙铁壁一般。

暑天闷热,卿云背上额上阵阵出着冷汗,他实在是怕,怕得不敢想,只双眼发怔地出神。

李照从堂屋出来,转向亭楼,抬眼望去,亭楼空空,他莞尔一笑,心说到底还是没规矩,又不知野到哪去了,正要叫人去寻,便听一声短嚎,两个侍卫本正要让开,被那声粗嘎嚎叫吓了一跳,卿云趁机一推两人,直蹿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