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冻感超人
他如今身子养得不错,因懒怠走动,却是手脚没多少力气,在宫人的搀扶下勉强上了马,也是出了一身的汗,如今快要入秋了,早夜凉,太阳一出来还是热,桂花也已打苞,香气宜人舒适,卿云坐在香喷喷的小马上,不想下来了。
烟霞的性子本便极为柔和,卿云坐着不动,她便也不动,卿云累了,弯腰趴下,烟霞便转过脸,轻轻地蹭着他。
卿云太喜欢这匹马了,当即决定,“今天我要同小马睡在一块儿!”
宫人们哭笑不得,因知他心智不全,只当他是胡说罢了,只午膳时他也不肯下马,要人端来给他,宫人们这才慌乱起来。
卿云的性子,宫人们也算是摸清了,说乖也乖,说倔起来那可真是倔得无法无天,他心里头并不真正怕谁,对李崇也不过是怕他断了他的吃用,心底里真正是不怕的。
宫人们围着马赶紧劝卿云先下来用膳,什么好话都说尽了,卿云却是不听,只管抱着马,烟霞也是镇定,被一群人围着七嘴八舌,也丝毫不起兴,倒是卿云听烦了,不知怎么用力拍了下烟霞的脖子。
烟霞原正懒懒地歇着,忽然得了主人的命令,便毫不迟疑地仰头嘶鸣了一声,宫人们被她一个响鼻喷走散开,烟霞拔足便跑。
卿云不假思索地抓住缰绳,“啊——”了一声,那一声惊慌中带着兴奋,烟霞扭头便往殿门外跑去。
卿云自上次被李崇强行带出凝和殿,之后便吓得再未出过殿,他双手紧紧地拉着缰绳,见烟霞直往殿门外冲去,喉间发涩,眼中也热热的,他虽忘却了前尘往事,自醒来后亦是头一回骑马,心下却知晓他只用力一拉马缰,烟霞便会停下的。
他没有拉马缰,烟霞带着他一气冲出了殿门,马蹄重重地踏在砖石上,卿云浑身随之一震,扭头看向幽深的宫道,烟霞已带着他在宫道上狂奔起来。
两面侍卫宫人被这场景都惊呆了,因各有差事,竟都只站着原地不动,呆呆地看着卿云在宫道上纵马。
卿云双手抓着马缰,身子随着奔马起伏,蓝天白云,红墙绿瓦,带着香气的风吹拂了他的头发,素色衣袂在风中蜿蜒,他望着前头仿若重叠的一重又一重宫门,胸膛里一颗心跟着亦是一震又一震。
这一刻,卿云忘记了害怕,忘记了这是宫里,甚至忘记了自己,不,他原便不知道自己是谁,从前的事全都忘了,如今的事也全都忘了,唯有拂面而来的清风,让风带他走吧,走去哪儿?他不知道。卿云双手渐渐放开了缰绳。
身后从天而降一人时,卿云尚未反应过来,落下的缰绳便被一双手抓住了,那双手使了巧劲一勒,狂奔的烟霞便立即吃疼地嘶鸣了一声急停下来。
卿云吓了一跳,人险些都要摔出去,幸好持缰的人双臂合拢将他困住了,这才令免于摔落下马,卿云这才发觉自己竟然骑着马跑出了凝和殿,赶紧回身抱住了人,他瞧见那抹明黄颜色便知是谁。
“无量心!”
李崇面色沉沉地控住马,“你找死?”
“我、我不知道……”
卿云后知后觉感到了害怕,将脸贴在李崇的胸膛上,一只眼偷偷地看着李崇手臂外的世界。
宫中大部分的场景都是差不多的,故而卿云眨巴了眼睛,觉着好似也没什么可怕。
李崇是被卿云如今那痴儿的行径给迷惑了,也真如叶回春所说,以为如今的卿云“很乖”,未料他记忆全无,也敢上马就跑,若是方才他迟一步,卿云便会摔断脖子。
卿云察觉到李崇生气了,但因李崇动不动便生气,他生气便生气,横竖也不影响他什么,便当无事,对李崇道:“无量心,我腿疼。”
方才策马狂奔时,卿云毫无知觉,如今停下才觉大腿内侧火辣辣地疼。
李崇垂下眼,见卿云睁着大眼睛,一脸若无其事,抬手便掐住了他的脸颊。
卿云“唔——”了一声,便听李崇道:“看来朕真得给你点教训了。”
李崇下马,将卿云从马上抱下,便召来侍卫,“将这马宰了。”
卿云原还无所谓,一听这话,面色立即白了,“不要!”他扑上去想抱住马,李崇早有防备,提前单手勒住了卿云的腰,卿云眼睁睁地看着侍卫提刀过去,竟不知哪里爆发来的力量,回身一口便咬在李崇脖子上,他咬得又急又狠,几是一下便见了血,含含糊糊道:“你杀她,我就咬死你!”
“皇上——”
侍卫见李崇受伤,立即拔刀,李崇却是给了侍卫一个眼神,示意他们停手。
“那不过是畜生,”李崇道,“为个畜生,你若咬死了朕,你也要死。”
李崇知卿云一向是最怕“死”这个字的,每回提到,都怕得要命,这一回,卿云没怕,他咬得更深更狠,腥甜的血滚入咽喉,那味道似又令他想起了什么,他心下涌上一股奇异的痛快,咬着李崇的脖子,坚决道:“一块儿死!”
李崇盯着卿云的眼,发觉他竟是认真的,自然卿云又不是老虎,不可能咬断他的脖子,两面僵持片刻,李崇却是抬了抬手,“放了那马。”
侍卫们收刀退下,卿云还是不松口,“你若出尔反尔,你、你、你便是乌龟王八蛋!”
李崇道:“这么多人瞧着,朕不会出尔反尔。”
卿云想想有道理,便松了口,呸了两声,将嘴里的血沫吐掉一些,这才扑上去抱住烟霞。
“好马儿,别害怕……不是你的错……”
卿云小声安慰烟霞。
“那是谁的错?”
李崇接了宫人递来的帕子盖住脖子上的伤口。
卿云回头见李崇那般,又想了想方才李崇的威胁,心里还是有气,“自然是你的错啊,你不能因为你是皇上,便觉着自己了不起,欺负人不算,还要欺负一匹马。”
李崇吩咐宫人将那马牵走,卿云不肯,抱着马脖子不放,李崇道:“朕说了留着她便留着她,你若再不依不饶地耍赖,朕连人带马一块儿杀。”
卿云方才敢咬李崇,说要和李崇同归于尽,都是凭了一时之气,如今见李崇心绪似乎平和下来,自己便也冷静了,讪讪地将手放下。
宫人牵了马离开,卿云凑到李崇边上,一点没有将人咬得鲜血淋漓的愧疚,“我喜欢她,我想一直同她玩,你不要伤害她。”
李崇回身入殿,卿云已跑了出来,觉着外头没什么可怕,便也自自然然地跟随李崇,见李崇不理他,眼睛便瞥向李崇的脖子,他方才自己咬下去时什么都没想,只一股气上来便不管不顾,如今见李崇脖子上的血将帕子都浸透了,这才啧啧称奇,心说自己竟那么厉害。
叶回春马不停蹄地赶到承庆殿,替李崇处理脖子上的伤口。
卿云漱了口,在旁看着,李崇脖子上的伤还真是非同小可,简直血肉模糊,卿云不由摸了下自己的牙齿,问李崇:“无量心,你疼不疼?”
李崇淡淡瞥他,“你说呢?”
“我看伤口觉着很疼,只瞧你的脸色,似乎不疼。”
李崇懒得同他一个疯子多话,只静静地后躺着。
叶回春处理完了伤口,很想进言,但知以皇帝的性子,从来独断专行,根本听不进旁人的进言,便宁愿同“疯子”说话,拉了卿云下去问他,“为何要咬皇上呢?”
卿云很有理,“他要杀我的马。”
叶回春道:“皇上何故如此?”
卿云仔细想了想,道:“他说要教训我。”
叶回春继续循循善诱,“皇上为何要教训你?”
卿云哼了一声,“因为他脾气古怪。”
叶回春来时已将事情弄得清楚明白,便道:“皇上是担心你啊,你想想,若非皇上及时出手,你从马上摔下来,你怕不怕?”
卿云倒没想到这个,他眨了下眼睛,仍是不认同,“他担心我为什么要教训我?”
叶回春长长地叹了口气,他原是民间游医,李崇少时在民间办事,曾落入险境,差点丧命,便是叶回春救了他一命。
只李崇醒来后却对叶回春百般防备警惕,他一直怀疑叶回春“是谁派来的”,对叶回春不知设下多少陷阱考验,叶回春觉着惊奇,不过十来岁的小少年,竟如此多疑多思,心机深沉,后得知他乃是大皇子,这才略微明白了些。
叶回春无妻无子,一生只为探究这世上最疑难之症,他后头跟在李崇身边,只觉人心似海,药石无医。
“皇上的脾气……”叶回春实难说出什么不怪的评价,以李崇的性子,弑父杀母都不在话下,他叹了口气,“莫再咬皇上了,若他一气之下杀了你,你可悔也来不及了。”
叶回春也会极为扼腕,少了卿云这么个罕见的病人。
卿云不知怎么,心下觉着李崇虽然有时可怕,但却不会真的杀他,他有了自己的小心思,却不同叶回春说,只是暗暗藏在心里。
回到殿内,卿云见李崇半靠在软榻上,身边一堆折子密信,脸色说不上好不好看,瞥了一眼他脖子上的素纱,仍是爬上了软榻,跪坐在李崇身后,小声道:“无量心,对不起。”
李崇回眸。
卿云坦然道,“我不该咬你,”“对不起。”
他方才说完,又急急地批判李崇,“可你也不该说要杀我的马,你要教训我,你便教训我好了,不要拿别的东西出气。”
李崇抬起手中的折子敲了下卿云的头,因为不痛,卿云没动。
“朕先前不是教过你了,自己怕什么,不能叫别人知晓,同样,你若真那么在意那匹马,便不能叫别人知晓你的在意,否则便会反受其害,”李崇笑了笑,眼中闪烁着戏谑之色,“先帝便是个极好的例子,他喜欢你,又太自负,自以为暴露这份喜欢也无碍。”
卿云认真想了想,道:“所以是我害了先帝吗?”
李崇笑道:“你如今想事情倒是比从前快了。”
卿云低头沉思了片刻,过了一会儿,抬首道:“所以无量心你不是真的不喜欢身边所有的人,只是不愿叫人抓了把柄暴露自身。”
“错了,”李崇依旧含笑道,“朕是真的不喜欢。”
卿云“哦”了一声,“方才叶太医说你担心我,我还以为你有一点喜欢我呢。”
李崇顿了顿,道:“叶太医老糊涂了,你也是个疯子,两个糊涂人倒是能糊涂到一块儿去。”
卿云对李崇这般讽刺言语未觉任何不悦,他还担心李崇喜欢他呢,旁人若是喜欢他,他便很难讨厌那人了,而如今他对李崇还有诸多不满,暂时还是有些讨厌的,尤其今日李崇威胁要杀烟霞,他还没打算那么快便不讨厌李崇了。
既然李崇还是不喜欢他,卿云便放心了,大大方方地叉开腿,指了指自己的大腿,提醒李崇,“我腿疼。”
第170章
李崇原正在殿内处理政事,外头侍卫来报这才出去,见卿云策马狂奔,李崇便不假思索地出手了,他未曾多想自己为何出手,分明只一个眼神,便会有侍卫上前救援。
冷静下来之后,李崇觉着是因卿云实在太重要,既能牵制住秦少英,也对尚未寻到尸骨的李照极为重要,他总是未雨绸缪,旁人一步算三步已算不错,他走一步要算十步。
当年丹州之事,李崇何尝没有想到皇帝深意,他只是……想再给皇帝一个机会,也再给自己一个机会。
皇帝没有变,那么,他的心意也便不曾改变。
方才卿云咬着他的脖子威胁他时,倒是令李崇又想起了尘封已久的一桩往事。
那是先皇登基后的第二年,那时李照已被封为太子,李崇还只是皇子,李照得了一条进贡的拂林犬,淑妃得知后,便千方百计给李崇也弄来了一条名贵的拂林犬。
起初,李崇并不喜欢那条狗,他习文练武,刻苦异常,根本没有闲工夫还养一条狗,与其说李崇不喜欢那条狗,不如说他没那个资格喜欢。
只太子有的,淑妃也一定要李崇也有。
渐渐地,李崇真的喜欢上了那条狗,宫中日子枯燥乏味,淑妃又一贯严苛,李崇性子原便冷淡,在宫里头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这一条小狗,既不会害他,也不会背叛他,满心满眼都是他,李崇毕竟也还只是个孩子,怎么能不喜欢?
可是过了几个月后,淑妃便要他将那狗杀了。
因太子将自己的爱犬送走了。
“太子既能做到不玩物丧志,无量心,你难道不能?!”
淑妃语气严厉,要李崇做得比太子更好,太子将那狗送到了御林苑,他便要比太子做得更绝。
李崇神思恍惚,当年的他拿了刀,有一瞬想捅淑妃,或是捅自己。
只他最终还是选择亲手杀了那条狗。
淑妃很满意,他自己似乎也很满意。
“无量心,你叫叶太医回来吧,”卿云手掌隔着裤子摸了下大腿内侧,“我腿好疼啊。”
李崇瞥了他一眼,漫不经心道:“活该。”
卿云已习惯了李崇时不时的冷言冷语,便也不管他,自顾自地脱下亵裤,果然见大腿内侧一片鲜红,他原只觉着有些疼,瞧见红成了那般,便觉着那疼痛似乎更厉害了,竟一颗一颗地开始掉眼泪。
李崇批着折子,听卿云在那抽抽噎噎,头也不抬道:“回凝和殿去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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