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冻感超人
卿云回转过身,打量了下这间久违的屋子,屋子里头又是焕然一新,想必李照已派人提前布置了。
卿云在床榻边坐下,伸手轻按了下松软的被子,这是鹅绒衾,里衬是紫貂皮,非得是宫里才有的名贵物件。
卿云轻轻地抚摸着,掌心的触感令他浑身战栗,他喜欢这种感觉,荣华富贵,他再也不要失去。
觉察到长龄望着他的视线,卿云回望过去,长龄仍定定地看着他,卿云方才说的绝情之语未令他产生丝毫恶感,见卿云看他,便笑了笑。
卿云扭转过脸,不去理会。
他方才可不是随口说的,既然回了宫,他便已做好了觉悟,那一点宫外的温情,于他而言,微不足道,只是徒增变数。
长龄仍旧静静地望着卿云的侧脸,卿云瞧着身上的伤似是好了,人也一点点正在恢复,像是一株名贵的花草在外经历了风霜雨雪后终于回到了适合它的温室,重新绽放出光彩,可兴许唯独他知道,他无论什么样子,都是好的,自然,回到他该在的位子,是最好的。
*
卿云回东宫不久,便得知了一桩事,原来他当年离开东宫之时,安庆春便也离开了东宫,是被调到宫里去了,只是没过多久,便在宫里出了意外,据说是被惊马给踩死了。
卿云听罢,心下不由一寒。
“那王满春呢?”
小山子很诧异,“卿云公公,您怎么知道王公公也出了事?”
王满春是在某天夜里坠井死的,被人发觉捞上来时,尸身都已经肿得两个人那么大。
卿云听罢,拨香炉的手顿住了,眼睛扫向小山子,小山子久不见他,只觉和两年前相比,卿云相貌变得成熟了些,大体还是和从前一样,只是不知怎么,让人觉着他气质幽冷了许多,总之,小山子如今是不敢叫“卿云小公公”了,和众人一样,默契地将那个“小”字给去了。
当年的事,东宫里的人全都是稀里糊涂的,不知道,也不敢知道,只知那位被太子盛怒之下逐出宫的卿云公公又回来了,不仅回来了,如今已是东宫内丞,与长龄公公平起平坐。
卿云垂首静静地思索了片刻,对小山子道:“你先去忙吧。”
小山子应了声“是”,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卿云轻轻地拨了拨香炉,看来他当年的计策并非全然无用,他当初揣测王满春与安庆春是至交好友,兄弟两人存了两头下注的心思的这件事,至少是真的令皇帝起了疑心的。
皇帝既起了疑心,两个太监罢了,哪会去分辨什么,杀了便是。
无论如何,他原是替自己报了仇了。
卿云在香炉边缘轻磕了下香拨,面上露出了淡淡笑容,他越笑越得意,周遭炭盆烧得又旺,衬得他面若桃花,颊似飞霞,不多时,便有人来通报,李照传他。
卿云乘了轿过去,进殿便见李照正抬眼冲着他笑。
“殿下。”
卿云上前,不冷不热地唤了一声。
李照现下已快要习惯卿云这副模样了,不似从前爱娇,他看着倒比从前还更舒服,向卿云招了招,示意他过去。
卿云便绕到案后,李照原本想让卿云坐下,待卿云站到他身边时,他才猛然意识到卿云已经长大了,不再是那个轻轻松松便可以坐在他身前,由他搂在怀里说话的小太监了。
李照怔了片刻,命人移了个锦凳过来,让卿云坐在他身边。
“还记得杨新荣吗?”李照道。
“杨大人?自然记得,”卿云道,“怎么了?”
李照面上浮着微笑,那笑容,卿云凑近了才发觉还有些许苍凉之色,“杨新荣的苦心没有白费,丹州的那些人终于被悉数铲除干净了。”
卿云早先一步在秦少英那里得到了消息,故而丝毫不惊讶,然而面上还是假作了诧异,“原来皇上并未放过他们。”
李照淡淡一笑,“父皇深谋远虑,岂会受小人迷惑。”
卿云心道李照口中的小人到底是丹州那些贪官污吏,还是齐王?
以李照的心性,大约不会是后者的。
“当年丹州出了大案,杨新荣便约我在宫外见面,他本是闲职,却苦求我若再探丹州,一定要成全他。”
李照还是按照以前的习惯拉起了卿云的手,卿云的手终于是治好了,修长秀丽,让李照瞧着也不是那么刺心了,“我深知此行凶险,不想派他去,可心里却也知道,他便是最合适的人选,终于还是应了他。”
“事情都已过去这么久了,殿下你还是耿耿于怀。”卿云叹息道。
李照笑了笑,“孤是否太过妇人之仁?”他并不需要卿云回答,低垂了眼,面颊在烛光的照耀下阴影丛生,有些话,他也许久没人可说了,“也罢,人都去了,还想那些做什么呢。”
卿云道:“我倒觉着殿下这样很好。”
李照看向卿云,饶有兴致道:“为何?”
“正因殿下这般性情,我才活了下来,不是吗?”
卿云微微仰着脸,他面上神情却是又有几分李照从前熟悉的影子,几分依恋几分骄纵……几分清冷。
李照轻轻地叹了口气,抬手抚了下卿云的面颊,“从前的事,原都是我不好。”他又叹了两声,手掌贴在卿云的面上停住了。
李照垂下脸,神色柔和地看着卿云,卿云也正仰着脸望着他,那双眼睛明目含情,也是从前的模样,却和从前又有所不同,他真的长大了,全然褪去了幼时的稚嫩,取而代之的也并非少年的青涩,因他实在经历太多,竟也已隐隐有几分历经世事的苍凉,他也不过才十六七,怎会变成如今这般模样?
李照有些恍惚,他定定地看着卿云的眼睛,不知多久,卿云已又垂下了脸,避开了李照的手,李照的手掌悬在空中,只看到卿云雪白的前额,上头绒毛一般的小碎发,原本静静的,忽然轻轻动了动,李照怔了片刻,才发觉原是他的气息拂动了那几缕碎发。
第54章
卿云起身,无声地撤出了殿。
李照未曾呵斥,也未曾叫住他。
卿云一气跑出殿内,这才用手背轻压在自己面上,他的面颊很烫,并非因为羞怯,而是紧张、愤怒、恶心等等种种情绪交织在一块儿,叫他不由浑身发热,同他那日举刀杀福海的感受简直快要如出一辙。
卿云一路跑回小院,快到院门口时才放慢了脚步,慢慢停下。
自从离开玉荷宫起,福海要强他,秦少英调戏他,慧恩逼迫他……卿云抬手抚上自己的脸,难道他真的逃不出那命,为何连李照方才看他的眼神也变得有些奇怪?
若说狎昵玩弄,倒也不尽然,李照从前也常摸他的脸,他也并不傻,李照那时只将他当作小猫小狗罢了,是了……是他要他别再这么看他。
卿云又摸了下脸,脸上仍发着烫,他立在院外许久,等面上恢复如初后这才进了院子。
卿云如今和长龄平起平坐,却不似长龄从前般办完事就回屋里,他不到夜深是不会回来的,但无论多晚,长龄都会等他。
果然,屋内留了烛火,长龄坐在床前正在发呆,手里不知拿着什么,卿云一进来便塞到了枕下,“回来啦。”
卿云浅浅“嗯”了一声,解开大氅,长龄道:“我去打水。”
“不必了,”卿云道,“会有人送热水来的。”
长龄静默了片刻,又道:“你饿了吗?我去给你弄些宵夜。”
“等我沐浴完,自会有人送来。”
长龄站在原地,迟疑良久,“那……我帮你擦洗?”
卿云终于看向了他,秀眉微挑,“你是真有当奴才的瘾吗?”
长龄微微一笑,“我只是想为你做点什么。”
外头小太监送来了热水,卿云打赏了两人,两人便欢喜地退了下去。
卿云一面解衣一面道:“我不是说过,回了东宫,咱们就还是和从前一样,桥归桥路归路,我迟早越过你去。”
长龄道:“我自然知道,你那般聪明,如今又解开了与太子的心结,太子只会比从前更宠爱你。”
卿云嘴角轻勾了勾,“兴许会比你想得更宠爱呢。”
长龄没领会到卿云话中的意思,只觉他虽是在笑,神色却是异样冰冷,长龄不由担心,“卿云,你没事吧?”
“都已回了东宫,还能有什么事。”
卿云进了浴桶,热水漫上胸口,他转过身,背对着长龄,“东宫新添了几个小太监,我瞧着好几个都挺灵秀可人的,年纪也小,你挑个喜欢的,平时也好过来陪你说说话,宫里虽说不好认兄弟,也就差个虚名罢了,实则也都是一样的。”
长龄在他身后静默不语,他明白卿云的意思是要同他划清界限。
也许,再过不久,卿云便会离开这个院子。
在真华寺里,卿云在他面前展露出本来面目时,长龄便知道他绝不会安于现状,哪怕回到东宫,也不会“改过自新”,他会一直向上爬,兴许会爬到即便他拼命仰起脸也看不到的地方。
一直到卿云沐浴出来,换上内衫,长龄都没再说话。
不多时,果然有人送来宵夜,都是卿云提前安排好的,倒也有长龄的一份。
长龄吃不下,拿了干帕子,过去默默地替卿云擦拭湿发,卿云手里羹匙缓缓地搅着那一碗粥,搅得那粥稠得不成样子了,丢了羹匙,“不想吃了,睡吧。”
*
小太监跪着替太子系好了玉佩,起身退到一旁。
李照视线轻轻扫过那一排太监,卿云立在首位,他如今是真的长大了,从前是太监当中个子最小的一个,现已算得上中等。
一早晨,卿云虽也一直在旁伺候,却未多说过一句话,也极少看李照。
李照擦了手,放下帕子便去上了朝,一旁的太监都紧张不已,不知为何总觉着今日殿内气氛不对,唯独卿云神色如常,命众人收拾了,便去左春坊处理事务。
李照下了朝,回到东宫殿内,不假思索地便想传卿云过来,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自卿云回到东宫后,主仆二人到底也不如从前了,李照许了卿云差事官职,卿云自然忙碌起来,不能时时在李照跟前伺候,李照也刻意避嫌,免得卿云又多心。
昨夜,丹州之弊尽除,然功臣杨新荣已逝,杨沛风远在军营,李照与东宫诸臣一向只论政事,到底也还是不亲近,他的一些心事唯有自己排遣。君主的心事若轻易向他人倾诉,便会成为可利用的,后患无穷。这便是君主为何必须喜怒不形于色的道理。
李照从来都是这么做的,只在从前的某个晚上,叫一个名为卿云的小太监钻了进去,李照觉着,不过一个小奴才,又是他亲自救下来的,性子又那般纯稚天然,便是同他说一说也不打紧。
后来,这个小奴才反倒成了他心头的一根刺,他拔了两年,尚未拔除,还重又将人接回了身边。
该与不该,李照从不是瞻前顾后、犹犹豫豫的性子,既然把人接回来了,他便不会后悔。
殿内寂静得仿佛只有他一个人,宫内宫外那么多的宫人,和东宫的桌椅也没什么分别,李照看了案上公文,头一回,不知为何,竟有些看不进去,眼前又时时浮现出那双眼,从前的,现在的,昨夜的。
李照轻皱了眉,搁了笔,靠在椅上,良久,深深地叹了口气。
转眼又快到冬至,李照入宫赴宴,思索之后,还是未曾带上卿云,离宫之前照例嘱咐一番,才想嘱咐卿云乖巧,对上卿云的眼睛,话又改成了,“东宫诸事就交予你和长龄。”
卿云垂首静立,“是。”
李照目光轻轻地从他身上掠过,卿云始终低垂着脸。
冬至,东宫上下宫人也都休息过节,卿云却未曾回与长龄的小院,而是留在左春坊里继续独自处理事务,东宫一些宫殿需要重新修葺,少不得上下配合。
“我就知道你还是会回东宫的。”
听得熟悉的声音,卿云循声转过脸,却见门外腰间挎着长刀,满面笑容、英气勃勃的青年,不是秦少英是谁?
“中郎将,”卿云放下笔,镇定自若地起身,“又见面了。”
秦少英未着朝服,虽是冬日,也还是一身极为轻便的戎装,环顾了四周,笑眯眯道:“内丞大人客气,这是高升了啊。”
“不敢,六品宦官罢了,”卿云手向内一伸,“大人请坐。”
秦少英抱胸走入堂内,一面打量了堂内的陈设,一面道:“你倒是风光了,气色瞧着也不错,曹平可真是被你害惨了,连贬三级,出了大理寺,滚到儋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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