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天谢
不是秦浔、秦湍没了,爵位才轮到你,而是你继承了父亲遗志,承载着大哥的厚望,忍痛清理门户、铲除毒瘤。这爵位是你应得的,只有在你手上才能不负鲁王威名。
叶阳辞吐出咬湿的笔尾,继续写。
不,是刀锋笔剑地继续骂:
“尔率渊岳残师,北击靺鞨,封狼居胥,诚为奇功。然此乃为社稷而战、为君父而征,非尔拥兵自固之资也!昔吴王濞恃功而叛,终戮尸于丹徒;公孙述据蜀称尊,竟殒首于成都。尔今功高而骄,挟民望以自重,欲效此辈覆辙乎?即刻解甲归京,圣人当赏以麟阁绘像之荣;若执迷不悟,纵有卫霍之功,亦难免韩彭之祸!”
延徽帝想打压秦深,但他偏要写“封狼居胥”,写“卫霍之功”,再将之嵌于一连串的责骂之中。在皇帝看来,是欲抑先扬,是落差鲜明;而在天下人看来,这自古武将的至高军功,连檄文里都不得不承认,将来在史书上也是板上钉钉。
涧川,你看了不要伤心。
你并非功高而骄,而是为自己、为鲁王一脉寻回公道。
你的确是拥兵自固,但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日子怎堪得过?就用手中长弓重剑,将漫天阴霾捅破个窟窿,那又如何?!
叶阳辞奋笔疾书,字迹张狂如龙飞舞:
“敕令尔部即刻驻滁待整,善待钦使,交割虎符。准尔扶柩入京,但率亲卫五十,余众皆散。若敢陈兵金陵城外,视同谋逆!朝廷已诏令天下督府整军待发,尔莫谓‘白刃不相饶’言之不预也。
“圣人乃尔君父伯皇,念鲁王两代勋劳,必使尔安享尊荣。幡然悔悟,仍赐金帛田宅,永为太平贤王;冥顽不化,非但身首异处,更使鲁王一脉忠名尽丧。天理昭昭,民心荡荡,孰肯从逆臣而背天子?忠良、篡贼,惟尔自择!”
韩信、彭越之死非为真造反,而是因功高震主。“韩彭之祸”放在檄文中是警示、是震慑,可同时也暗喻所谓的谋逆乃是莫须有之罪。
麟阁只悬挂于国有大功者的绘像,秦深本就当配享殊荣,青史留名。谁稀罕延徽帝赐的金帛田宅、虚爵尸禄?
“白刃不相饶”更是借他朝之口,道出了兔死狗烹的帝王心术。
涧川,你看了不要伤心。
你没有错,你很好。天下人,有耳有目,有一颗明辨之心的,还是占了多数。
叶阳辞长出一口恶气,在文末补上常规的一句“移檄州县,咸使知闻。”
他搁笔,拎着这幅墨汁淋漓的檄文走出书房。
韩鹿鸣没走远,还在屋檐下等着,正抬头数燕子窝里新添了几只幼雏。叶阳辞将檄文递给他:“请扶游公子斧正。”
“斧什么正,是拜读。”韩鹿鸣说着接过来,快速浏览后,大笑,“骂得真狠!揭人家出身老底,引经据典地骂割据者没有好下场,还威胁不投降就斩首示众,一脉除名。”
叶阳辞无奈地笑笑。
韩鹿鸣敛了笑声,吹了吹墨迹上的水光:“但也藏得真深……他会看出来的。”文字背后掩藏不住的情。
“他会的。”叶阳辞笃定道。
这篇《檄告伏王文》在延徽帝手中过了审后,敕令印刷张贴在天下各州县的公告墙。同时快马发往山东,数日后送至渊岳军中,主帅手上。
姜阔在临清码头附近看到张贴的檄文时,整个人都不好了,回去后见秦深手上捏着叶阳辞的亲笔原稿,更是犹如五雷轰顶。
他望着秦深阴沉沉的面色,打起了磕巴:“王爷,王妃他……他也是迫于无奈。这檄文定是皇帝命人捉刀,又叫他抄录了发给你,为的是,是……”他想不到合乎逻辑的理由,开始胡说八道,“肯定是萧珩那小子从中作梗,借皇帝的手来离间你们!”
秦深皱眉道:“他是延徽二十六年金榜探花,区区一篇檄文,何须旁人捉刀?再说,就算是萧珩作梗,他也可以随便找个理由,拒绝誊抄。这明明就是他的文风、他的笔迹,你又何必强行开脱?”
这下姜阔更闹心了,唉声叹气地说:“人在朝堂,身不由己啊。王爷,您也别太上心,伤了情分就不好了。”
秦深反问他:“伤了什么情分?”
姜阔怔住:“夫妻情分……”他窥看秦深的脸色,“我说错话了?那就是盟友情分,同袍情分?”
秦深瞪了他一眼:“这明明就是截云亲手写给我的,字字句句皆是发自肺腑,你胡说什么代笔捉刀的玩意儿?”
“哈?可这……字字句句不都是在骂王爷吗?”姜阔自幼家贫,没读过太多书,但也自忖不至于是个文盲,他低头又看了一遍檄文,确定就是在骂人,骂得还真狠,“要是发自肺腑,那就更糟糕了……”
秦深收回檄文,迁怒地挥手:“滚。滚滚滚。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姜阔怀着愧疚与怜惜走出屋子。
秦深把门一关,盘腿坐在榻上,将檄文放在腿间,细细阅读。
边读边呢喃:“截云夸我年少忠厚,说我是重臣之后、亲王之尊……夸我北击靺鞨,封狼居胥,诚为奇功……说到麟阁绘像,其实我也不怎么稀罕,除非是截云亲笔所绘……金帛田宅、太平贤王,唔,都给截云……最后一句极好,‘忠良、篡贼,惟尔自择’,截云真是贴心,让我想怎么选就怎么选。”
他把墨迹凑到鼻端用力嗅了嗅,仿佛能嗅到衣袖间的熏香;摸着纸页,仿佛摸到了执笔之手的光洁肌肤,几乎有些熏熏然欲醉。
几番欣赏过后,秦深将檄文小心折好,装入防水袋,收入怀中。
截云的亲笔他收集了不少,但都存放在聊城王府里,这好不容易来了一份新鲜的,聊慰相思之苦,自然要与小衣亵裤一同贴身收藏。
至于挨骂,呵,那又如何,出自截云之手的詈词,与情话有何区别?
再说,俗语道打是亲骂是爱,截云爱他。可惜不是当面开骂,否则他能把人亲到喘不过气,干到泪眼朦胧,一个指头都抬不起来。
阿辞,你等我!
起身整装后,秦深又恢复了八风不动的峻色,推门出了屋子,下令道:“全军拔营启程,继续南下。”
姜阔在廊下候立,还在琢磨着檄文中“驻滁待整”的勒令,随口问:“去滁州吗?”
秦深冷冷地说:“什么滁州,别管延徽帝的小算盘,我们沿淮安、扬州南下,一路继续招兵买马。在镇江入海口略作停留,等我在此会一会故人,交代事项——而后直抵金陵,陈兵城下,逼延徽帝大开正阳门、长安门,迎我父王棺椁入皇城!”
这是要直捣黄龙?姜阔咧嘴而笑:“属下赞同,朝廷朝令夕改是朝廷的问题,我们只是奉旨班师,凭什么不让进京?再说,秦大帅的归途谁人敢拦,那就来与渊岳军殊死一战!”
第148章 天命在你,去吧
渊岳军离开山东前,在聊城稍作逗留,秦深借机去鲁王府探望了两位嫂嫂和小侄儿,见嫂嫂们无恙,侄儿又长高了不少,很是欣慰。
数月前朝廷公告天下,说渊岳军全军殉国,安练茹与安伽蓝难以置信又不得不信,每日想起秦深都要抱头痛哭一场。
前不久又听传闻说,渊岳军好端端的,正在主帅的带领下凯旋,姐妹俩心情大落大起,又是一通激动地哭。这下见了秦深的面,反倒哭不出来,只是拉着他的胳膊,上上下下打量,红着眼感慨天意变幻无常。
秦深好言安抚了她们一番,说:“朝廷的檄文都看到了吧?我会继续率军南下,两位嫂嫂只管关门闭户,躲在王府内不要外出,待到熬过这阵子,就云开月明了。”
安伽蓝难过地说:“那檄文是截云写的?他在京城不会出事吧?如今他官位是高,但高处不胜寒,还不知身边如何凶险呢!”
虽然她不明内情,可还是直觉地选择相信叶阳辞,看到檄文不仅没生气,还担心起截云是不是受迫于人。
秦深朝她点了点头:“伽蓝嫂嫂放心,截云目前还是安全的。他在等我进京。”
安练茹更沉稳细腻些,从檄文中琢磨出秦深不可言说的野心,甚至看出了点里应外合的意思,对两人都怀着担忧:“涧川,这种事……这种事……”她为难地皱眉,不知该不该说出口。
“事已至此后退无路,唯有前行。”秦深接过了她不便出口的话语,“认识截云之前,我看不清前路终点,从未想过天命在我,但如今……我愿为自己、为截云,为所有追随我同路而行之人,豁出去拼一拼。”
安练茹沉吟片刻,闭目合十,默默祝祷。此刻她长眉低垂,眉心红痣宝相庄严,衬着身后窗口照进的白光,简直如云台观音一般。她静立不动,轻声道:“天命在你。涧川,去吧。”
安伽蓝笑眯眯地望着秦深:“去吧去吧,别挂念我们。我们在哪儿都能活得好好的,无论是王府,还是猎户家中,还是一出生就被丢弃的寺庙里。”
所以她们的名字一个叫练茹,即梵语“阿兰若”,一个叫伽蓝,均为天下寺院之总称。
秦深一脸正色,向她们拱了拱手,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去。
快出王府大门时,教授李鹤闲气喘吁吁地追上来,唤道:“王爷!等等老夫!”
秦深驻足回身:“霖济先生?如何这般着急,账房忘了给你支付月钱吗?”
李鹤闲喘气,抹了一把腮侧与颌下的灰白长须,振振有词:“不关月钱的事。去年王爷率军北征,老夫请缨担任军中幕僚,可王爷体恤我,不想我沙场奔波受苦,这份情义老夫感念在心。眼下是王爷一生最重要的时刻,此去金陵,还请务必带上老夫,勿嫌我年老体弱、难堪大用。”
秦深挑眉看他,在心里掂量了一番利弊,有些意动:“霖济先生有大才,本王是不想大材小用。这好钢要用在刀刃上。”
李鹤闲上前一步,压低嗓音:“如今便是刀刃上的时刻了!老夫早就说过,王爷才是明主,慧眼识珠,老夫也不能光领月钱不出力呀!老夫一身鬼谷术,此刻不用,更待何时?
“况且,听说宋饮溪派关门弟子入朝,给皇上做了吏部右侍郎。老腐儒不出山,我便自降身份,与韩鹿鸣那小崽子斗一斗,看谁才是‘小夫蛇鼠之智’!”
秦深知道他毒谋、爱财,没想到还这么记仇。但好在也会记恩,还有一种咬定青山般的执着。
的确,此刻不用,更待何时?一辈子空养着,折了他的心气,也浪费了人才。
带在身边,小心地用吧。
于是秦深颔首:“既然霖济先生坚持,那就同随我去。对了,墨工们在做什么?本王还没来及召见相里锡。”
李鹤闲答:“这一年都在捣腾王爷布置的任务,那什么傀骨机关呢。上个月似乎大有突破,王爷不妨召他来详细问问。”
既然有重要进展,秦深也就不在意多耽搁一点时间,派人去传召墨工首领相里锡。
相里锡闻讯而来,一副包头绑腿的壮年汉子模样,看着有些粗犷,双手却莹白修长,像用钟乳泡过似的,极其灵巧。
秦深问:“听说你们研究傀骨机关,大有所成?”
相里锡颇为克制地答:“算不得大成,但小成是有的。这还得多亏了叶阳大人,当初是他提议,在人体外面套上自带动力的傀骨,能让兵士更坚固、强壮。我们便顺着这个思路研究,经过多次失败,终于摸索出一条前人从未走过的路。”
秦深感兴趣地说:“愿闻其详。”
于是相里锡叫墨工取来一副外傀骨,一块块摊开给秦深看。
秦深见这些零部件有的像半个兜鍪,有的像一对臂缚,还有的像延长的绑腿,与大腿两侧、腰臀、后背相连,真就像一具紧贴在人体外的骨架子。
这些部件材质坚硬,仿佛钢铁打造,通过链索相连,可重量却出乎他意料地轻,不知在铁中掺了什么。
相里锡自告奋勇:“小人穿上,去外面空地,给王爷看看效果。”
于是三人到了殿外月台,相里锡穿戴好一整套外傀骨,从十几层高的台阶猛然跃下,如炮弹般砸在广场上,竟将石板震裂了好几条缝。
秦深出乎意料地“呵”了一声。
只见相里锡抱住台阶旁的狻猊石像,大喝一声,高高举起。他将狻猊用力一甩,将那块裂缝石板砸得四分五裂,碎末迸射。
随后他纵身跳上狻猊石像,又下蹲发力,再次跳跃,竟一下跃出半丈之高、两丈之远!直接蹦到了秦深面前。
秦深知道相里锡并未习过武,穿戴上外傀骨,这般力量与迅捷,已远超寻常人身手。若是换成武功高强之人,还不知会有多么惊人的效果!
他伸手敲了敲相里锡手臂外侧的傀骨,忍不住问:“寻常人穿上这外傀骨,就成了身轻如燕的大力士?这究竟是如何办到的?”
相里锡见震撼到了主家,也不由露出得意之色:“傀骨材质的选择与改良,贴合人体关节的形状设计,这些都不是最难的。最大的难关在于用什么来驱动它,才能对穿戴者产生助力。
“墨工建造的水车与风车所使用的水力、风力,显然不能用在这里。用来驱动走马灯与孔明灯的热气,也没法用,容易灼伤人。我们甚至冒险试用了黑火药,想像火炮那样产生后坐力,再通过缓冲与传递,将其转为外傀骨的辅助冲力,但也失败了,还炸伤了好几个尝试者。”
秦深听得兴致盎然,追问:“这些若均不可行,本王也想不出,还有什么可以借力而用了。难道要用雷电之力吗?”
相里锡因他的天马行空而笑了笑,说:“最后还是归回人体本身,以肌肉之力为主,通过复杂精密的齿轮、杠杆、滑轮组,实现增力和省力。最关键的是钢片弹簧与卷簧,也就是弩机中使用的那种。让人在下蹲、行走时膝盖微曲的状态下,通过肢体动作为这些弹簧上弦储能;在需要爆发,如跳跃、重击、格挡的时刻,瞬间释放弹簧储存的能量,便能提供强大的辅助推力。一开始这套外傀骨沉重得很,后来我们通过滑轮、绞盘等配重机关,帮助抵消重量,让穿戴者感觉更轻便。”
秦深大致了解了原理,虽然不明细节,但感觉使用起来应该不会太复杂。于是他又问:“像这样的外傀骨,你们做了多少副?”
相里锡答:“目前只做了五十多副。”
秦深道:“先实战试试。本王去召集军中身手最好的一批精锐过来,你们负责教他们穿戴与使用的方法。”
如此,在聊城又多耽搁了半日。
但秦深看着面前一队穿戴外傀骨,几乎能飞天遁地、开碑裂石、日行百里的精锐战士,觉得耽搁的这半日完全值得。
他拍了拍相里锡的肩膀,感慨:“果然墨工要富养。你尽管全力投入量产,每产出五十具,就请府中直史安排,快马送至渊岳军中。”
相里锡见自己呕心沥血的傀骨机关受重视,也十分欢喜,大声应道:“是!”
离开山东后,秦深率军进入南直隶,沿漕河南下,假装要去西南边的滁州,却在过了洪泽湖后霍然转向东南,急行前往扬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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