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阳大人升职记 第125章

作者:天谢 标签: 古代架空

之前那次雷雨夜,他在第二进院逮住的连体双生鼠,就是由这些正常鼠类拼接而成的吗?其他更大的兽也能拼接?那么人呢……叶阳辞不动声色地挪动脚步,继续往深处的内室走去。

内室比外间要小些,但更整洁,只一个医士在忙碌。台面上摆放着一对连体猴,大约是刚缝连好没多久,猴儿们还昏迷着,那医士正用棉花球沾药擦拭伤口处的渗液。

那对猴亦是一老一幼,体型差距明显。叶阳辞关闭并反锁房门,悄然走到台边。

那医士边操作,边哼着一首滑腔跑调的小曲儿,细听竟是金陵白局《采仙桃》,字音还咬得挺准,只是泰西味儿颇重。

眼角余光见有同僚进来,那医士停下哼曲,抬脸说了句什么。

叶阳辞听不懂泰西语,但猜测对方是招呼他来接手。于是他放下烛台,走近后一把扼住了对方的脖颈。

那医士突遇袭击,只觉咽喉剧痛,颈椎咯咯作响仿佛下一刻就要折断,惊骇之下用力拉扯,却发现袭击者的手臂犹如铁铸,丝毫无法撼动。他“唔唔”地哀鸣着,琉璃镜片后面的双眼上翻,眼白血丝蔓延。

叶阳辞稍微松了点劲,低声道:“我问,你答。实话实说,最后我放你一马,如若有半句谎言,我便剖了你,与那些耗子缝在一块。听清楚了?”

那名医士艰难点头。叶阳辞松手,转而捏住他的脉门,逼入一丝真气。

真气如钢针在脉管中攒动,医士在刺痛中意识到自身已是板上鱼肉,这下最后一点反抗心也散了。他呛咳几声,嘶哑地说:“妮问,握答。”

此处不是久留地,叶阳辞言简意赅:“你们将老幼双兽刳破与缝连,是在做什么,目的何在?”

这个问题并不令医士抵触,反而激发了他的传授欲,他用夹带乡音的蹩脚汉话努力阐述:“我们发现,输入年轻血浆后,快死的mice(实验鼠)恢复了vigour(活力),各种chronic diseases(慢性疾病)也有了缓解,甚至痊愈。反过来,给年轻的输入老血,就会出现premature aging symptoms(早衰症状)。后来我们试着把两个活物的血液循环相连接,它们竟也能活下来,并且共享寿命。我们把这种实验,叫做‘parabiosis’……‘异种共生’!”

叶阳辞连猜带蒙,把对方的语意弄懂了七八成。

这个所谓的“异种共生”,令人匪夷所思的同时,也仿佛笼着未知灾难般的阴影,他追问:“共享寿命是何意,是老鼠活得更久,而幼鼠早夭?这不就是窃命之术?”

医士不太理解什么叫“窃命之术”,但还是解释道:“年轻的活不久,但老的可以活更久啊,只要一直更换共生体——”

叶阳辞厉声打断:“鼠与猴的窃命术成功了,那么人呢?你们是不是也试过人?”

医士犹豫不答。叶阳辞一把拽下对方的鸟喙面具,在那张格外年轻,眉宇间还有些书卷气的脸上,看到了惴惴不安的负疚之色。

“说!”

年轻医士嗫嚅道:“试过,但都没有成功。大部分共生之人熬不过几日,双方就都死了。最多的也只活了七日。所以我们退、退而……”

“退而求其次。”

“对,退而求其次,在人身上只使用年轻血浆输入。这种很安全,快十年了都没出问题。而且效果也不错,就是不持久,需要定期维持。”

叶阳辞逼问:“这个快十年的受益者是谁?”

年轻医士啪地闭紧嘴,似乎也顾忌对方是不可说之人,是这个国度至高无上的主宰。

叶阳辞深吸口气,沉声道:“是不是当今圣上,延徽帝,秦檩!”

年轻医士脚下后退一步,脱口而出:“你说的,不是我。”

叶阳辞再次逼近:“秦檩所输入的年轻血,是不是来自他的亲生儿子?你们助纣为虐,牺牲无辜的皇子们,来为他行窃命之术!”

年轻医士面露慌乱:“这、这不是你们岳国几千年的传统吗?说孩子的血肉性命来自父母,所以父母也能随意收回去,而不用承担杀人罪。有不少年幼的实验者,就是由父母卖给我们,就像卖猪一样拿了银两就走,之后死活他们也不关心。院长说这叫入乡随俗。”

叶阳辞倏然沉默了,片刻后,他涩声道:“孩子不是父母的所有物,天道伦理不该如此,陈陋纲常总有翻覆之日。”

年轻医士察觉出他气势有些低落,连忙捕捉这一线生机,补充道:“还有些是贫苦的流浪汉,把自己卖给我们,换取一日三餐,协议上的手印也是自愿按的。他们知道参加实验九死一生,但实在是饿怕了,只求今日吃饱饭,并不想明日事。所以这么多年,院内外都风平浪静。直到你今夜硬闯进来——你究竟是谁?”

叶阳辞没有回答。

一枚铁制钥匙从他下垂的袍袖中滑落,“叮”的一声落在地面。

年轻医士瞧见了钥匙末端缠绕的红线圈,面色有些作变:“谁给你的钥匙?是不是……The Red Prince?”

“八皇子秦温酒,你认得他留下的钥匙?”叶阳辞问。

医士说:“我认识他有五六年之久,从他十六岁起,第一次进入精研院,就是由我亲手负责。自从几个月前最后一次见面,他就再没有踏足这里,他还好吗?”

“他死了。”叶阳辞说。

年轻医士陷入了死一样的沉默。许久后,他终于开口:

“作为精研院医士的那部分我,知道他的死亡出自我手,不可避免。但作为威尔弗雷德的这部分我,仍为他的死亡感到心痛。我曾送他一盆狼桃,他很喜欢,说要养着它直到结出果子……如今那狼桃还在吗?

叶阳辞冷冷道:“在,我移栽至他的坟头了。”

威尔弗雷德神色悲哀,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愿他安息,来生不再为他父亲之子。”

叶阳辞说:“他父亲可不止这一个儿子。九皇子秦泓越刚被押入精研院不久,想必眼下还活着吧?”

威尔弗雷德想回答,但又觉得违背了院规,有些左右为难。

叶阳辞抓住了对手的破绽:“他是八皇子的同母弟弟,八皇子很爱他,胜过那盆狼桃。”

威尔弗雷德心底的裂痕被击中了,语言的标枪瞬间洞穿,某种为人独有的感情从内中弥漫出来。他闭了闭眼,再度睁开时,蓝眼睛里生出了湿润的坚决。他说:“我带你去见他。你要是能带走他,就带他走吧。”

绕口令似的一句,他说得异常流利,仿佛压抑已久的怜悯心终于破土而出。

威尔弗雷德重新戴上鸟喙面具,带着叶阳辞离开此间,前往城堡更深处。

曲折步行两刻钟,通过数道门禁后,他们终于抵达目的地,在城堡最高的那座塔的顶层。

威尔弗雷德在取钥匙开门前,对叶阳辞说:“据说他被剥夺了皇子头衔,以罪人身份入院,代替他哥哥成为新的供应者。他的脾气很古怪,时而暴躁,时而沮丧,采血时还会故意割破脉管。我们担心他会自残,故而放在塔顶的小白屋,这里四壁都钉着软垫,撞不伤。窗户也用铁网格封住了。”

门被打开后,满墙血红图画扑面而来,冲击力十足,威尔弗雷德怔住了。

叶阳辞定睛看去,见屋内四壁的软垫上绘满了任皇后遇难时的情景,坍塌的观景台、砸落的巨石、被压住半截的躯体,泼墨般溅出满天满地的猩红,散发着干涸的血腥味。作画之人以血为墨、笔触狂乱,似乎带着强烈的不安与愧疚,在每幅画上都点出了两个小身影,向着任皇后的尸体跪地叩头。

……那两个小小的人影,看着像年少时的秦温酒与秦泓越。

威尔弗雷德几步冲到窗边,捡起掉落地面的铁网格,急声道:“他撬开封窗网,逃走了!没有工具,是怎么撬开的?”

叶阳辞走过去检查窗框,说:“用磨尖的金属床脚,灌注内力。看来九皇子有些武功底子。”他从洞口的窗口望出去,依稀看见下方不远处的屋顶上,秦泓越摇摇晃晃的身影。

相连的屋顶虽比塔顶矮,但离地也足有六七层楼高,万一失足滑坠下去,怕是就活不得了。

叶阳辞当即摘掉碍事的鸟喙面具,从窗口飞掠出去,留威尔弗雷德在他身后目瞪口呆。

然而还是迟了一步,叶阳辞人尚在半空,秦泓越已毅然决然地纵身跃下屋顶,只留下一句满怀悔恨的遗言,被夜风飘送过来:“母后,别哭,我与皇兄来找你赎罪了……”

叶阳辞脚尖触及屋顶的同时,眼见对方伴随着沉闷的响声砸在地面,夜色中看不分明的身影依稀抽搐几下,寂然不动。

他在风中笔直地站立,沉默片刻后,发出一声叹息:“福祸无门,惟人自召。”

下方骚动起来,不少院内守卫跑向秦泓越的尸体,查看究竟。

威尔弗雷德扒着窗口向外探身,惊哀的视线从地面移向远方——城门口方向人影绰绰、火光冲天,嘈杂的厮杀声与马蹄声,踏碎了深夜的金陵。

他失声叫道:“是叛军!叛军攻进京城了!”

叶阳辞转头,斜睨了这个大惊小怪的医士一眼。夜风掀翻白袍兜帽,扬起他拆散了髻的长发,如乌浪在空中流泻。他的声音穿透几丈远,传到威尔弗雷德耳边时,依然冷彻而清晰:“那不是叛军,是王师。”

第155章 这门不开也得开

威尔弗雷德望着叶阳辞立于屋顶上的背影。雪色背影居高临下地镶嵌在这烽火京都的夜晚,仿佛一幅关于美与战争的秾丽油画。他心神战栗,不禁再次问道:“——你是谁?”

叶阳辞头也不回地说:“看在你良心未泯的份上,我指一条活路给你。来做我的证人,指认延徽帝与远西精研院的滔天罪行,事后你将得到特赦,死罪可免,如何?”

威尔弗雷德琢磨着他话中之意,惊诧道:“你想推翻皇帝?攻进京城的叛军是你的同盟?”

叶阳辞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而是又问了一遍:“你可愿意将功折罪?”

威尔弗雷德沉默了。短时间内他想了很多,岳国皇帝对精研院的全力支持,这十年来研究实验取得的进展,手术台上的生死一瞬,自己的头颅或许明日就与同伴一起被悬挂在菜市场的高杆上……

他最终缓缓摇头:“感谢你的善意,无名氏。但我早已向我的神发誓,将终生献给未知的医学领域,直至倒在研究路上。医术没有善恶之分,我宁愿做为探索者而死去,也不愿做为退缩者而生还。”

这是个诚于术之人。可叶阳辞仍不为所动地答:“医术没有善恶,但人心有。既生而为人,便该将善恶置于求知之前,若是以同类为血食,与妖魔何异?”

威尔弗雷德神情黯然,但依然摇了摇头。

“罢了,人各有道,好自为之。”叶阳辞飞掠而下,从一群守卫与赶来验尸的医士手中,骤然发难夺走了九皇子秦泓越的尸身。随后他扛着尸身,在高低错落的屋顶上几个纵跃,很快消失在变乱将至的夜色中。

秦深率渊岳军攻陷聚宝门,进入京城,与京军三大营展开巷战。

虽战前他已下令不得误伤民众,但刀枪无眼,免不了还是有些房舍被京军的火箭点燃。受惊吓的百姓仓皇灭火、四下躲避流矢。

此时的百余名外傀骨兵士便成了潜火队,随火势出动,救出受困民众,安置于左邻右舍。他们穿戴的外傀骨被漆成金色,高跃重举,倏忽来去,不明所以的百姓接连惊呼:“金甲神兵!渊岳军有金甲神兵助力,果然是天命之师!”

渊岳军势如破竹,向东北方向节节推进,于拂晓时分逼近皇城。秦深让善于泅水的兵士从白虎桥下潜入护城河,炸开河道水闸,突破了长安右门,兵临承天门下。

承天门后便是太庙、太社稷与午门。这道高达七八丈的城门一开启,整个皇宫便犹如拔了獠牙的虎口,门户洞开。

此刻,承天门楼上守军林立,墙头火炮密集,炮口森严地对准了来犯之敌。羽林卫与金吾卫全军出动,阵列于护城河后方的空地,剑拔弩张。

秦深站在护城河的白玉桥上,仰望门楼,见指挥这最后一场守城战的,竟不是兵部尚书程重山,而是披甲执锐的长公主秦折阅。

秦折阅身穿当年的盘花战袍,未戴兜鍪,白发盘成高耸的螺髻,仅饰以一枚巴掌大的凤凰金篦。金凤凰在两侧火光映照下熠熠生辉,连带她那张苍老而坚毅的脸庞,也随之明亮起来。

她缓缓抽出曾经佩过的“凶兵”鬼头刀,将刀锋对准了城下的秦深。

秦深在马背上行礼:“姑母。经年不见,姑母看着依然康健如昔,侄儿实是欣慰。”

秦折阅的声音遥遥传来:“你看着却与昔日判若两人了。韬光养晦多年,眼下终于到了拔剑出鞘的时候,涧川,你把自己的野心藏得好,也把天下人心用得好哇!”

秦深面不改色地答:“姑母此言差矣,侄儿此行非为什么野心,而是为自己、为父王、为天下人争一个公道!敢问今日姑母为谁守这道城门?”

秦折阅微微眯眼,说:“为君。”

秦深凛然道:“好,既是为君,那我一问姑母:延徽帝逐利乱政,以至边备松弛,北壁入侵险些覆灭大岳江山,若非各地将士与我渊岳军全力御敌,国将不存!而他一旦得以喘息,便只想兔死狗烹,将我与渊岳军置于死地——视臣如雠,这是为君之道吗?!”

秦折阅明知他所言非虚,仍勉强应道:“皇上召渊岳军班师回京,并非想置你于死地,反而是要嘉奖你的战功,可你一再不奉君命,步步走岔,方才有今日之乱。”

秦深冷笑:“嘉奖我?我自认为战功比不得我父王,昔年父王南征北战,打下这座大岳江山,何等开疆辟土的功绩。可他与姑母您的功劳最终都算在了谁的头上?姑母心里比谁都清楚。开国三雄,论功劳轮不到延徽帝上位,论长幼,还是轮不到他上位。二问姑母——得国不正,这是为君之道吗?!

当年论功劳,的确轮不到秦檩。论长幼……若这话是问朝臣,他们定然会答延徽帝长于鲁王,自然是正序,长公主身为女子,不得算在齿序之内。可秦折阅扪心自问,她能这样回答吗?她甘心俯首于这天下男子所订立的伦理规则之下吗?

秦折阅咬了咬牙,驳斥道:“论长幼,论功劳,的确秦檩并不在最前列,但匡扶他登基,是我与秦榴当年的共同意愿。我与你父王无异议,他也当了三十年皇帝,事成定局,哪里轮得到你这小辈置喙?!”

“好个无异议!我父王当年若是知道,自己在建国五年的最后一场战役中,将死于亲兄长送来的剧毒贡茶,死于从背后己方阵营射来的一支冷箭——我那个进善黜恶的父王,还会心甘情愿地扶他上位吗?”

这一声问所透露出的,秦大帅牺牲背后的真相,如平地绽春雷,不仅炸得秦折阅心神俱震,也炸得周围所有将士头昏目眩,不敢置信。

将士哗然声中,秦折阅厉声追问:“你说什么?你说你父王——”

秦深沉痛悲愤地接口:“我父王并非死于战场金创之伤,而是死于汞毒!

“此行北征,我不仅在刀牙寻到了父王的遗骨,还俘虏了身为当事人的北壁安车骨部首领安车骨速骆,以及渤海的大戚掠勃堇。

“安车骨证言,他于胜仗后带走了我父王的私人物品,因食用其中一盒御赐贡茶而身中汞毒,与我说话时齿关犹黑。而大戚掠因暗中钦佩我父王为人,将他的遗骨保存在高塔上多年,故而未被追踪而来的奉宸卫搜走。

“两人的证词相互印证,并未有假,而我父王那副重见天日的遗骨,更是凿凿铁证!”

秦深不顾墙头城下一片嘈杂话声,下马走到辎重大车运载的那口巨大棺柩前,沉声道:“身为人子,本不该使父亲遗骨暴露于众目睽睽之下,但不如此,无法尽洗昔年冤屈,为父王正名雪仇。父王若不同意,还请降下预兆,阻止孩儿。”

他将手按在漆黑的棺盖上,等待良久,直至墙头城下所有目光汇聚于棺材之上,直至场中万籁俱寂、呼吸可闻,方才说道:“父王英灵默许,那孩儿就斗胆开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