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阳大人升职记 第129章

作者:天谢 标签: 古代架空

秦深侧过头看他:“这不是心血来潮。”

阿辞,我是认真的。

叶阳辞避开他的目光,意味深长地望向满朝文武:“不是心血来潮,那就是欲擒故纵了。诸公还不明白吗?”

群臣一怔,继而恍然大悟:秦深这是拐着弯儿地,要他们求他登基啊!百官拥立,那就不叫篡位了,叫人心所向、得国其正。

怎么办?众人面面相觑。

还能怎么办,他们不拜秦深,难道真想拜叶阳辞?

韩鹿鸣霍然上前一步,冷不丁地行大礼,伏地拜道:“今上无道,天命厌之,理当退位。臣请鲁王殿下以江山社稷为重,嗣岳朝之大统,继位登基!”

他这句话说得巧妙,即把弃旧主的锅甩给了老天爷,又将迎新君的举动定性为“重社稷、嗣大统”,顺道还给秦深直接换回了“鲁王”封号,强调鲁王一脉的正朔继承与资历功绩。简直画龙点睛,一气呵成。

全程仿佛都在袖手旁观的大司宪东方凌、大司寇齐珉术等几人,此刻也断然随之行礼:“臣请鲁王殿下嗣岳朝之大统,继位登基!”

一语惊醒梦中人般,满殿文武纷纷跪伏:“臣等请殿下登基!”

“请殿下登基!”

百官劝进,这场面百年难得一遇。

此刻的叶阳辞仍坐在龙椅上,秦深也仍手按他肩膀,站在他身旁椅前。乍一看,倒像满朝文武向他二人同时跪拜称臣。

叶阳辞侧脸微仰,看向秦深,觉得他似乎不太高兴。

于是他抬手,覆住了肩膀上的那只手,借着大袖掩饰,指尖在秦深的手背上划拉。他写道:吾愿已足。

吾愿已足。

涧川,这就是我想看到的。

我想让你坐在这里,足定九鼎,手握神器。

我想让我所有的理念、规划与治天下的政策,都通过你的手来实现。

我想打造康平盛世、富庶帝国,让它在我们与我们的传承者治下名垂青史。

涧川,我不一定要当皇帝,你明白吗,我只是需要一个能与我终生同行之人。

而这个人,非你莫属。

秦深的手僵持许久,终于一点点松开手指。叶阳辞含着微不可察的笑意,从龙椅上起身,一步步走下丹墀,回到群臣中,站在最前列。

他并未随众人行跪拜礼,而是端端正正拱手,语声清越,一锤定音:“臣叶阳辞,请殿下登基。”

秦深长长地吸了口气。他伸手按住龙椅靠背上的金龙头颅,仿佛椅面上仍坐着个看不见的人,正以他的臂弯为翼护、为倚靠、为支撑,同时也如玄灵一般翼护与支撑着他。

——截云,倘若这就是你想要的。

他沉声道:“秦檩无道,我将取而代之!”

群臣齐声应道:“天命在君!”

秦深并未落座龙椅,而是步下丹墀,当着群臣的面,牵住了叶阳辞的手:“还赖诸公辅佐。叶阳尚书,方才没吓着你吧?”

叶阳辞似笑非笑:“是有些吓着了,眼下这心还砰砰乱跳。”

秦深道:“这是心悸之症。方才听麾下来报,说昏君召太医进宫,医治被奉宸卫萧珩所伤的手臂。你随我去见他,顺道让太医给你开个定心安神的方子。”

他拉着叶阳辞走到殿门口,又转头对群臣说了句:“请诸位大人在此等候,用不了多久。”

两人出了天和殿,剩满殿臣子相互顾盼,议论纷纷:

“‘用不了多久’,是何意?”

“天无二日啊!殿下说要去见陛……昏君,想是要逼——嗯哼,劝其退位了。”

“那必然又是一场凶险,如何将叶阳大人也带去了?这吓了又吓的,心悸之症不是更会恶化吗?”

有官员皱眉思索再三,露出恍然大悟之色:“叶阳大人今日是犯太岁了!”

“怎么说?”

“你们想啊,方才殿下拉人上去造势做筏子,这么多文武百官在场,怎么偏偏就叶阳大人倒了霉,被他拉上去按在龙椅上。龙椅唯天子能坐,叶阳大人就这么端坐了接受百官朝拜,殿下眼睛看着、嘴上不说,心里能不硌硬吗?”

“啊这……这倒也是。但我看殿下英伟,又有军戎之风,不像个小心眼的,应该不至于因此生嫌吧。”

“再豁达的帝王也是帝王,你见古往今来有几个帝王,能容忍臣子据于御座,与‘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不是一个道理?

“更何况,他还说过,要‘推举叶阳辞为这天下之主’,这话才是要命!今日他心知这是自己以退为进之计,叶阳大人原本无辜,明日呢,越明日呢?随着时间推移,会不会越想越觉得不是滋味,越想越心生忌讳?到那时,叶阳大人还能善始善终吗,怕不是要像容九淋那般,因失了君心而一夕之间落马倒台!”

“被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殿下方才把他这么一牵一拽,”说话之人拿身边同僚模仿了一下,“似乎还真是别有用意。哎呀,那捏的那劲儿,哎呀呀,要把人手捏碎了都!”

“还有,别忘了那篇叶阳大人亲手所书的檄文,将殿下骂个狗血淋头的,就算是奉命行事,就算殿下表面上宽容不计较,心底就真没有几分恼怒?”

“咝——要说嫌隙,早几年就有了,一直都不对付,哪怕宣郎中给牵线调解,似乎也没多大改善。北征期间,一个带兵打仗,一个管辎重粮草,咱们都知道,这管人的与管钱的之间,哪有不生摩擦的?那篇檄文骂得酣畅淋漓,我看叶阳大人也不只是奉命行事吧?”

“这要是也能心无芥蒂,殿下就不是杀伐决断的渊岳军主帅,而是大雄宝殿里的那尊弥勒佛了。”

这伙人挖得越深,就越觉得秦深上位,叶阳辞不仅犯太岁,恐怕还要倒血霉,垮台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韩鹿鸣笑眯眯地旁听,非但对自己所知之事只字不提,听到“颇有道理”处还连连点头。最后在众人的叹息声中,他补充道:“只会早,不会晚。我看殿下憋了一肚子火,叶阳大人怕是连今夜都不会好过。”

众人又是一阵唏嘘。

至于被冠以昏君之称的延徽帝,今日之后会是什么下场,此刻似乎已无人关心了。

臣子效忠起君主来,为其劳,为其死;可一但决定抛弃君主,就比负心汉还要绝情。因为负心汉可能还会内疚一下糟糠之妻的付出,而改弦更张的臣子只会与旧主彻底划清界限,用以证明自己对新君的忠诚。

眼下他们对延徽帝的关心,甚至还比不上对叶阳大人那只“快被捏碎的、可怜的”手腕。

“……待到明日,我等还是为叶阳大人,向殿下求个情吧。”他们如是说。

第160章 不要污了你的手

清凉殿内血腥气扑鼻,连穿堂风都带着黏腻微甜的铁锈味。

“臣等……是奉都虞候之命,前来护驾……”满地遍布的奉宸卫尸体中,尚有一人生机未丧尽。他倏然抱住了延徽帝的织金缎龙靴,艰难抬起脸,“奉宸卫……乃天子亲卫……”

延徽帝抽腿,踩住他的手背,寒声道:“尔等也知道自己的身份与责任!萧珩谋逆,逼朕退位,你们受其指使来护驾,护的什么驾?若非女骑及时赶到,他便要将小十一扶上皇位做傀儡了!”

那名奉宸卫染血的脸露出震惊之色,无法置信地道:“怎么会……萧大人明明说,女骑是逆贼秦深的伏兵,潜藏于京城禁军中以待接应,骗过了长公主,也骗过了陛下……”

延徽帝怔住,霍然转头望向身后的两名女将。

狄花荡一脸的岩崖高峻。之前他以为此女天生冷面,而今细看分明是桀骜不驯。

余魂则笑嘻嘻地朝他眨了眨杏仁大眼,娇小身躯看着并无任何威胁。他以为此女天性娇憨,不拘礼法,觉得新鲜之余对她便多了几分宽容,如今细看她的眼神,竟充斥着不屑与嘲讽。

周围的女骑们更是挥兵抹血,眼藏杀气,四面合围与其说是护驾,不如说是将他这个皇帝牢牢禁锢在阵势之中。

延徽帝惊疑到几乎有些混乱了……女骑是逆贼秦深的伏兵,那么将她们收为卤簿、编入禁军的长姐知道吗?带着女骑赶来救驾,擒拿萧珩下狱的叶阳辞知道吗?逼朕退位,又暗中下令剩余的奉宸卫护驾,对抗女骑的萧珩既然知道,为何不早禀报朕?

谁是忠?谁是奸?

谁言真,谁言伪?

延徽帝只觉头痛欲裂,忍不住双手紧紧压在太阳穴,尖锐的狂啸在他脑中来回冲撞:手足不可靠,妻子不可靠,臣民不可靠……普天之下,没有孝悌!没有忠义!没有,没有,什么都没有!

“看来他终于发现了哎。”余魂对狄花荡笑道,“萧珩这只坏猫,故意将不肯叛主的奉宸卫驱赶到我们的刀弓之下。这皇帝下令我们放箭时,根本想不到是在亲手摧毁最后一批忠于他的亲卫,还当是宫禁平乱呢,哈哈哈。”

“——别笑了!别笑了!”延徽帝一手紧压颅侧,一手持剑在空中挥舞,朝她们嘶吼,“尔等都是乱臣贼子!不忠不孝不义,都应该诛九族,凌迟处死!”

狄花荡冷哼一声:“是,我们都是乱臣贼子,但又是谁把天下臣民逼反了?是你自己!你苛税盘剥,逼反了百姓;逐利拒谏,逼反了文官;卸磨杀驴,逼反了武将;狐疑猜忌,逼反了亲卫;甚至残害手足、牺牲亲儿,逼反了自己的至亲。

“正因为有你这样无情无义、刻薄寡恩的昏君,才造就了朝野上下数之不尽的乱臣贼子。你还想处死谁呢?最该被处死的,难道不是你秦檩这个罪魁祸首吗?”

“放肆!”延徽帝震怒之下,挥剑向狄花荡冲来,“朕先杀了你这个草莽贱妇,再杀尽天下乱臣贼子!”

狄花荡双刀挽出两圈刀花,挺身迎战,却听见身后殿门外传来一声:“住手。”

延徽帝闻声,心底瞬间涌起难以抑制的激动与喜悦,把方才对其生出的疑忿也冲淡了。他如溺水者抱住浮木,唤道:“叶阳尚书,速来救驾!”

叶阳辞迈入殿门,朝狄花荡与余魂颔首示意。

狄花荡毫不犹豫地收回双刀,带着看好戏般的眼神,从合围中让开通道,走到余魂身边。

叶阳辞走向延徽帝,见他手臂上的伤口已被包扎完好,但破损的龙袍尚未更换,金冠也有点歪斜,漏下几缕乱发垂在脸侧,那头发看着乌黑,接近发根处却已呈灰白。

他那用年轻血浆维系的鼎盛之态,也仿佛一场画皮的幻境,从遮掩不住的霜鬓中,从凹陷松弛的泪沟与皱纹中,从浮肿无力的眼睑中,一夕之间垮塌有如浮沙之塔。

曾经高居庙堂之上的帝王气象已然崩解。此刻的秦檩,看着就只是个走投无路、方寸大乱的老叟,披着一身暮气沉沉的龙袍。

叶阳辞想起自己曾经青涩的十八岁,一连数夜挑灯书写,怀着激动期待的心情,将倾注心血的万言策悄悄放在御案上,换来的却不仅是弃如敝履,更有杀身之祸,简直将献策者当做了乱臣贼子般的怒斥与问罪。

他在殿外大雨中湿透身心。从那日起,他便清楚地知道,自己就是延徽帝的乱臣贼子,终此一生改不了,也不愿改。

叶阳辞忽地展颜一笑,对延徽帝说道:“臣碌碌四年,终不至于徒劳无功,让陛下久等了——”

他向旁挪开两步,现出后方一身戎装、满面煞气的秦深,如索命的鬼神般昂然迫视。

延徽帝霎时脸色骇然作变:“叶阳辞你这是——你竟然!”

秦深逼近几步,将叶阳辞笼在身后,隔绝了延徽帝毒恨的目光。他说:“我代我父王、渊岳军与天下百姓,来请先帝退位。”

叶阳辞在秦深身后补充,不见人影,但闻人声:“这个‘请’字只是客套话。同样,‘退位’后的是‘先帝’,而非太上皇。”

延徽帝的双手在惊怒中抖动,几乎握不住剑柄。他强压着颤音,嘶声道:“秦深逆贼,谋朝篡位,纵然朕今日杀不了你,满朝文武将以纲常杀你,言官史官将以刀笔杀你,千秋青史将以骂名杀你!”

秦深不为所动,冷笑道:“满朝文武都在天和殿,方才还在拜求我登基,这会儿就等着先帝下遗诏。”

延徽帝胸口如搅,用力揪住衣襟,猛地喷出一口血。

“全是……乱臣贼子……天下人负我……”他边咳边道,“长姐,长姐何在,她不会眼睁睁看着……”

叶阳辞道:“长公主在承天门的城楼,接下了临阵换将的圣旨,并请我转达一句话——‘从今之后,姐弟情断,死生不复相见’。”

延徽帝又咳出了粘稠的血,这回没喷出去,淅淅沥沥滴落在前襟。他在满嘴血腥味中咬牙切齿:“换将是朕的权力,忠君是她的本分!如此便要怀怨、要断亲,她不配为臣,不配为姐!”

秦深寒声道:“是你不配为君,不配为兄为弟!杀弟朘姐,夺功上位,窃国三十载,将天下钱粮换作了你返老续命的血浆。如此昏君,人人得而诛之。今日是天借我手。没有我秦深,一样有其他天命者推翻你的帝位,救大岳于水火。”

“黄口小儿,你知道什么!”延徽帝挥舞着天子剑,朝他咆哮,“朕也曾年轻过!比你勇猛,比你善战,朕率军驰骋大江南北时,你还没出娘胎!

“总有一日,你也会日过中天,也会力不从心,你看着镜中的自己,被陡然发觉的衰老击中,生出逝者如斯不舍昼夜,无论如何至高无上,也握不住年华的恐慌。

“财富、权力,没有任何东西能唤回你的青春。随着衰老的脚步越来越快,你拉不开用过的硬弓,驾不住年轻的烈马,你每日都在计算余生,愿意付出超乎寻常的代价,换取白发复黑、雄风重振。

“终于你看到了希望,那不仅是希望,是切切实实的返老还童,但要从你的亲生儿子身上汲取活力。一开始你会心痛,但你有那么多儿子,边采边补,他们也还能延续不少年。渐渐你就对此麻木了,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当千疮百孔的蚕食换来了渴望已久的年轻,你将拥有百岁不老的神迹与源源不断的子嗣,还在乎什么父子亲情?

“虎毒不食子?呵呵,那只是因为老虎还没饿到快死的地步而已!任何一个人,在朕这个位置,拥有朕这般随心所欲的权力,最终都会与朕做出同样的选择!”延徽帝将一双黑魆魆的眼睛,自下而上地盯住了仇恨之人,“也包括你,秦深!就算你篡位成功了,又如何?”

“你以为我会如何。”秦深漠然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