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天谢
叶阳辞说:“我不借你的人,我只想借一借他们驯养的大象。”
“大象也不能借!”
“楚白,这是最后一件事了。”
“不借。除非你是要让象群将城门外军阵前的某人踩扁。”
“——萧楚白,我给你脸了?”
两人刀来剑往地打了一架,萧珩又输了,剑架脖侧犹自嘴硬:“不借。我知道你想做什么,用象群撞开京城大门,为秦深扫清最后一重障碍。我对情敌没那么大方,你要不现在就杀了我!”
叶阳辞垂下剑锋,叹口气:“我不杀你。我去把前情后事都告知长公主,她若发怒要拿我问罪,我便与她真刀真枪打一架。”
他转身就走,萧珩叫着:“站住!”两三步追上前,“你别动我娘!”
“大象借我。”
越美艳的蕈子越有毒,萧珩觉得这人坏透了,骨缝里都要流出黑水,看人眼光不行的分明是他自己。
然而叶阳辞转过头来,朝他微微一笑。
萧珩又觉得自己眼光太高,所以高处不胜寒,把他冻得心里满是冰碴。
叶阳辞温声道:“楚白,我是真心实意想为你谋个好前程。涧川上位是大势所趋,谁也挡不住了。既然挡不住,你何不为自己多考虑几分,从中取利?就算你不肯答应借我,难道我就不会另想办法吗?我不过是想少造些杀孽,京城守军亦是大岳子民!”
萧珩沉默了。
当夜细雨蒙蒙,他换上一身阿爸传给他的瑶服,打着一把十骨银铃大黑伞,趁夜色走进了驯象所。
第167章 王孙,你越界了
廷尉狱的牢房内火光摇曳,将叶阳辞从短暂的回忆中拽回当下。
叶阳辞从袖袋里摸出松皮折扇,用扇头将俯身靠他太近的萧珩……不,是唐时镜,抵远了些。
“楚白,并非我不愿正视,而是不想留给你实现不了的念想,那才是对你真正的残忍。”
“我也想死心啊。”唐时镜握住了他的扇柄,像握住一把抵在心口的剑刃,“两年半了,我无数次想过,死心吧,萧楚白,唐时镜,放弃渴望那个不属于你的人,去攫取其他够得着的东西……有阵子,你离开京城的那一整年,我真的以为我已经放下了,就算看着那条帕子,就算在回忆中勾画你的模样,我心里也逐渐波澜不起。
“可你又回来了。我站在仪凤门前,看着你从漕船下来,二月杨柳风吹拂衣袂,你看到我,朝我笑了笑——那一刻我就知道,之前一年的波澜不起都是假的。我从未淡忘,只是藏得更深了。”
唐时镜为难地皱眉,请教他:“叶阳,你这么聪明,教教我,该怎么从心里彻底挖走一个人?那心不就空了个大洞吗,该拿什么补上?”
叶阳辞怔然片刻,方才叹道:“我不知道。楚白,我真的很幸运,从心动情生,到相知相许,只经历过一个人。
“但我知道,这世上许多人不会这般顺利,他们会遇见各种人,经历一段又一段情缘,最终才能修成正果,亦或是回首惘然,甚至抱憾终身。
“非要给出个回答的话,我想说……无论如何,都要让自己过得好,找到你愿意为之倾力去做的事,花一辈子的时间,完成它。于我而言,这件事是‘大岳盛世,国进民富’;于你而言,又会是什么呢?”
愿意一辈子倾力去做的事,会是什么?唐时镜忽然意识到,自己从未思考过这个问题。
他有不少想做的事,但都没有“一辈子”这么长久,也没有“倾力”这么投入。
“想做”是欲,“一辈子倾力去做”是志。
他从未生出过“志”,无论是身为唐时镜,还是身为萧珩。也许这才是他漂泊无归的真正缘由。
他陷入了更深的迷惘。直到叶阳辞抽回折扇,打算从杌凳上起身,才将他唤醒。
唐时镜忽然伸手按住了叶阳辞的肩膀。
这动作有些急促,他胸前悬垂的大圈银饰“丁零丁零”一阵轻响,黑而顺滑的发梢也随之垂落在叶阳辞肩头。
他蓦然将唇贴过去,快得甚至令自己反应不及。
而叶阳辞比他更快一步,刷地打开折扇,挡在两张脸之间。
这个很柔很轻的吻,落在了素雅的扇面上,热意隔着薄薄的一层松皮纸,却仿佛隔着从金陵到南疆的万水千山。
那么近,那么远。
叶阳辞这回竟没有打他,只是拍了拍肩上他的手背,起身后退几步,以扇半掩着脸,说:“王孙,你越界了。”
这个从未有过的称呼,仿佛一粒朱砂痣那么小的种籽,飘飘悠悠落下,无声无息地落进了唐时镜的心田。
他不仅仅是大岳长公主之子,更是瑶王之孙。
广西三苗因“北掠谋国”而见罪于中原王朝,乱世中雄兵铁骑南下,血洗大瑶山,以雷霆手段震慑南疆,在大岳建国后,朝廷又派土司代代镇守,严加管控。
而今的三苗族民蜷缩于凶山恶水,生活困苦,时不时不成气候地反抗几下,起义砍掉个把地方官的脑袋,紧接着迎来新一轮镇压。他们想复仇,却无法撼动庞大的中原王朝;他们也想安居乐业,但中原已对他们防备甚深,几乎截断了所有资源互市与技术输送。
这些都曾是“蓝黑大王”唐尤的子民与子民的后代,亦都是他的族人。
“阿爸,你在想什么?”七岁时,他这么问深夜起身,遥望南方的唐璩。
唐璩答:“想家。”
“阿爸,你还在想家吗?”十二岁时,他又一次问起病入膏肓的唐璩。
唐璩以帕子掩嘴,收回了南望的目光,缓缓摇头:“无法实现之事,还是不要想的好。”
不久后,他将唐璩的骨灰装进金坛,心想:都说入土为安,可阿爸葬在岳国的土地里,真的能安心吗?于是,他在城郊寺庙寄存了金坛,年年缴纳供奉钱,至今已经十六年。
他的阿爸唐璩,十六岁被迫离乡,在异国坎坷十五年,又在寺庙里孤零零待了十六年。
阿爸,你真的不想家吗?
唐时镜抬手,张开手掌盖住了脸。
壁灯笼罩了他一身,蓝草染就的瑶服上刺绣着神明垂青的花纹,繁复美丽的银饰在火光中熠熠生辉。远隔千里的大瑶山下起了雨,雨水落在满山遍野的灵香草上。氤氲的稀薄香气,会在雨过天晴后重新馥郁起来。
瑶民在雨中感恩女神密洛陀,他们在各自山头遥相应和,唱起了创世歌:“密洛陀用雨帽造苍穹,身体成天柱,用线缝天地,褶皱成山河……”
曾经遗忘的后续歌词,被阿爸抱在怀里教唱过的歌词,此刻终于跃出儿时记忆,浮现在唐时镜心中:
“她造出了森林啊,她遇见了大风,她生下了九子啊,她分离了日月。她以蜂蜡造人仔,她是万物的起源。”
——原来他从未淡忘过,只是藏得更深。
也许他心底被挖空的大洞,真的会生出涓滴泉水,渐渐地,渐渐地,在漫长光阴中将空洞填满。
牢门在此时被推开,一道长影投在地面。
秦深一眼就看见持扇而立的叶阳辞,不着痕迹地端详后,又瞥了两眼异族打扮的萧珩,直觉这牢房内气氛有些诡异。
他走进来,站位很微妙地挡在了两人之间,对叶阳辞道:“我姑母方才出了宫。”
叶阳辞收扇,扇头轻抵下颌:“长公主殿下与你达成了什么协议?”
唐时镜放下手掌,警惕地盯着秦深的后背。
秦深不在意被协议中的当事人听见,他答:“她说,由你来决定原不原谅萧珩。若是不原谅,也由你来决定如何处罚他。”
唐时镜缓缓睁大了眼:这是我亲娘,还是叶阳的?秦深,该不会是你胡编瞎造吧!
叶阳辞一怔,忽地笑起来:“殿下真是为子女计之深远。她赌对了。”
“……截云,你真打算就这么轻易放过他?别忘了他心怀恶意地对你做过什么。”秦深脸色阴沉,“就算饶他一命,小惩大诫总该有。”
叶阳辞走近,用合起的扇子拂去秦深肩上落的灯灰,轻声道:“涧川,先前我没有告诉你,是因为一切尚未盖棺定论,恐生变故,影响你判断。如今我可以和盘托出了——容九淋倒台,韩鹿鸣入仕,有他的助力。
“之前我洗脱毒杀皇子的罪名,更加取信于延徽帝,诱使其临阵换将,从而导致长公主心灰意冷与其决裂,亦是我与他共同谋划的局。
“还记得游隼传给你的最后一封密信吗,我在信上告诉你,会有人收服驯象卫,驱赶着身披铁甲的象群,为你撞开京城的聚宝门。如此一来,渊岳军在攻城战中的损耗可降至最低,而守城的京军也不必做无谓的牺牲。
“你应该很想知道那人是谁,但当时已来不及回信询问。现在你转过身——”
秦深转身,与一身瑶服的唐时镜面面相觑。
唐时镜冷冰冰地看他,隐含敌意。
秦深更是面无表情,长公主的感慨、驳诘、恳求与最终凄厉的反问,在他心底翻涌如重浪。
叶阳辞的一只手抚上他的后背:“涧川,明君当有容人之量,赏罚分明。”
唐时镜扯动嘴角,露出挑衅般一丝哂笑。
秦深手按剑柄,深呼吸,再次深呼吸,霍然大步逼近。
唐时镜戒备地摸向别在腰后的匕首。秦深却一掌拍在他肩头,正儿八经的语气中暗含揶揄,说道:“表兄,你娘喊你回府吃饭。”
唐时镜怔住,笑意消失。
反倒是秦深哂笑起来:“这半年来我不在,多谢你给你表弟媳打下手,回头该给的谢礼我一定给足。对了,你娘快急死了,你再不回府,当心她拿扫帚抽你。”
话说完,秦深牵起叶阳辞的手,径直离开了牢房。
牢门大敞着,来去自由,狱卒们一个人影都不见。
唐时镜站在壁灯的火光下,纹丝不动,忽然从凝固中挣脱出来,咬着牙自语:“厉害了!上至举兵谋国,下至家长里短,他转换自如,都是用来收服人心的手段!这般不拘常理的枭雄心性,真的会对叶阳一辈子忠诚长情吗?呵。”
他拾起斗牛曳撒与腰带,往身上胡乱一裹,又抓起扔在角落的梁冠,快步离开了廷尉狱。
唐时镜策马直奔长公主府,刚进门,便有下人急匆匆来禀:“萧大人可算来了!殿下从宫中回来后,面色一直不好,这会儿头晕无力,被抬进寝殿,嘴里还念叨着您的名字呢。”
唐时镜一惊,提起袍摆,朝主殿飞奔而去。
第168章 与陛下大婚之人
唐时镜拾阶而上,看见宁却尘一脸凝重地站在主殿门外,扶着廊柱不动的姿势,焦急又耐心。
这位奉宸卫指挥使自从渊岳军入京那夜,就径自脱离了天子亲军首领之位,将掌印主事权完全丢给了都虞侯萧珩。
长公主一身戎装,拄刀站在承天门的门楼上时,宁却尘紧随左右,仿佛又回到了多年前,他还是个初出茅庐的十四年少年,作为一名普普通通的小兵踏上战场。
敌军的长矛在飞溅的血肉中刺来,杀气凛冽,他吓得忘记了抵挡,是一把从天而降的鬼头刀斩断了矛头。
马背上的秦折阅盔甲破损,盘花战袍却仍鲜红如火,朝他厉声喝道:“新兵蛋子!抛掉所有的生死念头,拿起枪,你就是老天爷!杀敌!杀!”
犹如当头棒喝,将宁却尘从浑浑噩噩中惊醒。秦折阅救了他,却不为他做丝毫停留,继续挥刀向前冲锋。
每个人的命都握在自己手里。幡然醒悟的宁却尘砍翻敌骑,跃上对方的战马,全力追着秦折阅而去。
这一追,整整追了近四十年。
建国初,延徽帝忌惮长公主的亲兵凤宸卫,将之抢夺收编为奉宸卫,也是他率先响应,在秦折阅饱含深意的目光中,投向了御座下。
此后无数次,他与秦折阅在大殿外、宫道上、皇城里擦肩而过,彼此不发一言,唯有两道心照不宣的眼神,在极短的触碰后又收了回去。
而今,他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追随在长公主身边,守在她生病时的殿外,对她唯一牵挂的儿子唤道:
上一篇:炮灰NPC惹了逆天反派
下一篇:人在古代,风流史满天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