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阳大人升职记 第140章

作者:天谢 标签: 古代架空

秦折阅又道:“只最后一件事,我还放不下心——楚白的前程,你们如何打算?总不能让他当一辈子奉宸卫都虞候。他毕竟是唐尤之孙。”

秦深瞥了叶阳辞一眼,叶阳辞微微颔首。

重头戏在这里。叫他们来这一趟,不只为了道别,不只为了送簪,更重要的是为唐时镜要个金口玉言、白纸黑字的诏书。

大长公主的给予是真,每个给予后面都计算好了回报,也是真。

其实这一个多月来,他们对此事早已议定,但因秦折阅重病,唐时镜侍疾,不方便宣布。

于是秦深趁此机会,直截了当地说:“只要姑母允许,我会向天下宣告他瑶王之孙的身份,册封他为新一任‘蓝黑大王’,将整个南疆划为他的封地。取缔朝廷派驻土司制度,改为当地首领被朝廷封王后,兼任土司。望唐家忠诚于我大岳,替朝廷世代永镇南疆。”

最后一句话,他是转向唐时镜说的。

唐时镜面无表情,不置可否。

叶阳辞起身,走到唐时镜面前,笑微微地道:“楚白,你能忠于大岳,不动分疆裂土的歪念头吗?若可以,我便将各种作物种籽、水利技术、农工匠人作为贺礼,陪送给你带走。我想,有了这些东西,你才能真正笼络三苗人心,毕竟唐尤已经身故三十年了,新一代广西狼兵未必还能信服他的后嗣,不是吗?”

一语切中要害。唐时镜暗中叹服了,拱手:“唐家愿忠于大岳,代朝廷永镇南疆。”

秦深点点头,对面露满意之色的秦折阅说:“这份诏书,姑母想要什么时候发布天下?”

秦折阅忽然觉得极困,困意如潮水般阵阵袭来,她几乎抬不起眼皮。

宁却尘见状,忙扶着她躺下。她无力地阖上眼,仍顽强地说了三个字:“下个月——”

“殿下想歇息了。”宁却尘说。

“姑母安歇。”秦深与叶阳辞知道此别应是永别,向她躬身告辞,神情黯然地离开了寝殿。

果然才到阶下,便见唐时镜走出殿门,站在台阶上,对他们漠然说道:“岳国大长公主寿尽天年,无疾而终。”

他的神色极冷静,冷静到近乎无情,但叶阳辞知道,他的心也和当年遭血洗的大瑶山一样,下着一场秋寒入骨的雨。

秦深道:“……节哀。”

叶阳辞抬目看他:“楚白,我们再进去看她一眼吧。”

唐时镜二话不说,转身入殿。秦深与叶阳辞跟在他身后,再次回到秦折阅榻前。

她沉睡了,双手搁在腹部,握着那串从不离身的灵香草挂珠。

宁却尘将挂珠一丝不苟地整理好,靠坐在榻前的踏板上,低声说道:“殿下走得很安详,一点痛苦也没有。臣恳请皇上、君上与大王,为殿下的陪葬品里多加一件。”

秦深问:“加什么?”

宁却尘背靠榻沿,将鸣鸿刀横放在盘坐的双膝间,正色道:“我。”

黑血溢出他的嘴角,他用帕子擦拭干净,努力维持着服毒后的端正仪容,忍痛说:“殿下去九泉下招旧部,我听见军营的号角声了……我要追上她,追上我的将……军。”他垂下头,再也不动。

唐时镜静立许久,仿佛凝成了一尊石像,石像最后干涩地应了声:“好。”

秦深心生不忍,想上前宽慰两句,叶阳辞搭住他的肩,附耳道:“走吧,他不愿被我们看见他的伤痛,给他多留几分体面。”

于是秦深无奈暗叹,与他一同悄然离开,关上了殿门。

云彰元年,八月十六,岳国大长公主薨。其丧礼从简,但陵墓规格极高,远远超过了御极三十年的岳妄帝,且位于帝陵中央区域,这在历朝历代公主墓中,极其罕见。

云彰元年,九月二十五日,皇帝与大君共同颁发诏书,公开唐时镜瑶王之孙、大长公主之子的身份。

天下哗然。

然而这份诏书以摧枯拉朽之势,破除一切流言非议,历数唐时镜的功绩,并封他为新任“蓝黑大王”,三苗共主,封地广西,世代守护南疆。

秦深还赐给他御笔亲书的一幅字:“永固三苗。”

他原本想用“镇”字,叶阳辞提醒他,用“固”吧,不镇而永固,靠的是人心,而非武力。秦深从善如流。

秦深送字时,对唐时镜说:“建个王府,把这幅字刻在匾额,挂在楼门上。”

唐时镜斜睨看他:“你是什么书法名家吗,还是我的心上人?要我这么珍而重之地把这几个字挂起来?”

秦深也不发火,坐在御案后朝他凌然一笑:“不知好赖。”

叶阳辞看这对表兄弟又有点闹僵,将唐时镜拉到殿外,好声解释:“将云彰帝的赐字挂在你的王府,利在千秋。不止这一任帝王,还有下一任、再下一任,只要三任大岳皇帝都给你赐字,你们唐家这‘蓝黑大王’的分量,就算几百年后中原改朝换代,下个王朝为了延续前朝正统,也必须承认你的王位。这才是‘永固三苗’的真正含义,你个傻的!”

唐时镜心里很有些触动,但面上不显,嘴硬道:“他写的我不要,你再写一份给我。”

叶阳辞失笑,揶揄道:“我写?我只会另写四个字给你——多备虫药。”

唐时镜怔住,嗤了他一声,也忍不住笑了。

除了赠送作物种籽、技艺书籍与农工匠人,秦深还解散了驯象卫,将里面的瑶民、彝民都放给他一并带走,大象也带走。

“得道之君,不需要大象来充仪仗、壮声威。”秦深说,“我平生不喜困兽于柙、囚鸟于笼,让那些大象回到自由的山林间去吧。”

于是唐时镜这一路南下,还得同时驱赶一群大象,好在象群训练有素,途中不至于惊扰民众,但也够引人瞩目的。

这是国礼,至于私礼……秦深和叶阳辞掏私房钱,打造了一套可以安置在象背上的白银王座,连带着遮风挡雨的华盖。唐时镜正打算以象王为坐骑,引领象群,这张座辇是雪中送炭,亦是锦上添花。

为免象群路上受惊失控,践踏民舍,或是遭人猎杀,秦深还派千名奉宸卫护送,至广西边界再返回京城。

临别那日,唐时镜一身隆重的瑶王礼服,披挂着层层银饰,头戴新打造的青山飞流银冠,在百官注目下,向岳国皇帝与大君辞行。

他对叶阳辞说:“叶阳——”

礼官:“哎呀大王,错了,要称呼大君!”

唐时镜不屑:“你闭嘴。”继续对叶阳辞说道,“你折一枝花送我。”

折花送行?怎么感觉像儿女情长呢?仪程中有这一项吗……礼官从衣袖里摸出册子,飞快翻页。

秦深心知肚明,上前一步,笑道:“还是折柳吧。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

叶阳辞也心知肚明,安抚地拍了拍秦深的手背,走到路旁,折一枝金秋桂花,递给唐时镜:“折桂文如锦,分忧力若春。愿三苗唐氏修文绩武,为国分忧。”

唐时镜笑了笑,接过花枝。

秦深挑了挑眉:阿辞,干得好。

唐时镜将花枝插进了叶阳辞送的定窑白瓷瓶里,连同里面的三枝干花——菡萏、木槿、腊梅,他现在有第四枝花了,还是叶阳辞亲手摘的。

他转身走到象王旁,扯了扯象耳。象王曲抬起左前腿,唐时镜踩着象蹄、象膝,行云流水般攀上象背,坐进了白银王座里。

一声响亮的象鸣,瑶王回归南疆的队伍出发了。

隆重的仪仗,奇异的象群,引发京畿无数百姓夹道相送,叹为观止。

最令人叹为观止的,还是那位高居象座的年轻瑶王,如白山堆叠、火树银花,从服饰到威仪,无不散发着异域风情。

他左手持玉瓶,内插四枝不同花束,右手托金坛,无人知道里面装着他父亲唐璩的骨灰。

阿爸,我们回家了。

万里晴空,华盖内忽然下了一滴雨,落在金桂芬芳的花簇间。

象背上的蓝黑大王用瑶语轻哼起了歌。

那是一支古老的《蝴蝶歌》,译为汉话,便失去了许多婉转意韵,但仍能窥见歌者内心那一缕悠远的情思:

“山上茶花朵朵开,一对蝴蝶飞绕来,蝴蝶花,蝴蝶来,雌的蝴蝶前面走,雄的在后不分开,蝴蝶花,蝴蝶来。”

不是从此不爱花,而是想让它永远绽放在晴空下。

银铃声荡,象群走过。路边一个七八岁的小沙弥,呆愣愣地仰头看,喃喃自问:“……是妙香象菩萨吗?”

“小和尚,麻烦让一下!”一名民间画师抱着画卷与交杌,火急火燎地跑到前方路边,找了个合适位置,打开折叠的交杌,一屁股坐下,继续绘制《瑶王出京图》。待到象群走过去了,他还得再这么飞奔狂跑几次,到前头去坐等观看,直至画作完成。

瑶王离京了,但带给秦深的麻烦仍未结束——他不仅要担负这支返疆队伍和千名奉宸卫的途中开销,还要让沿途驿站准备象群的食水。

更可恶的是这群大象有饮食供给,但仍偷吃,尤其进入江西地界后,时常偷吃路边田里的芭蕉与甘蔗。地方官府安抚农家,赔偿损失,又是一笔不菲的开销。

看着叶阳辞计算的,精确到毫厘的开销数目,听新任户部尚书恭敬的一声“皇上,可否准予拨银”,秦深开始头疼,挥挥手道:“找君上批红、用印。我现在不想看到关于唐时镜的任何消息。”

叶阳辞听闻此事,笑着批了个“准”。回头来找秦深,给他按摩太阳穴,按着按着,就按到龙床上去了。

“圣明帝王,当有容人之量。”大君在床上劝慰道。

可皇帝需要的是他另一个角度的安慰。秦深说:“君上又有多少‘容人之量’,让我量一量……”

第174章 他们的四海承平(完

瑶王出京后,云彰帝所封的岑王、鄞王,也要分别去往自己的藩地。

丽太妃谈滴珠哭了一路。秦泽墨年纪小,实在不能明白她哭什么,安慰道:“有这么多人陪我们去思州,母妃还从娘家带了一车又一车财物,我们去到自己的封地,就可以随心所欲,有什么好哭的?”

丽太妃骂:“你知道什么叫随心所欲?当了天子才能随心所欲!去到思州那种穷乡僻壤,圈在王府里,整日除了吃喝玩睡,还能做什么?”

秦泽墨反问:“我们平时在皇宫里,不也是吃喝玩睡吗?”

丽太妃:“……”

丽太妃:“那不一样!亲王俸禄有限,不能随意出入封地,还得看天子脸色。”

秦泽墨:“父皇从前也没给我们多少钱,我们不能随意出入皇宫,一样要看他脸色。”

丽太妃:“……”

她想不出反驳的话,只好擦干眼泪,重画了个更娇艳的妆容。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还很年轻貌美,而老公已经死了。

去往宁波府的路上,惠太嫔沈约搂着秦湛明,在马车里笑逐颜开。

“我们要回娘家啦,”她对儿子说,“娘的老家可好玩了,还有个众番云集的大海港,能见识到很多异国的新奇玩意儿呢。”

秦湛明问:“能去大海船上逛逛吗?”

“当然可以,但要记得在开船前下来,否则一觉睡醒——睁眼就到了番邦地界,多吓人。”沈约往脸上套了个金发碧眼的罗刹面具。

秦湛明哈哈笑。

在随行的仆役中,混入了个斗篷罩身的年轻番邦男子,自称曾是宫廷乐师,父亲是西夷人,母亲是宁波人,想跟随队伍前去寻母。

沈约看他汉话说得不错,出于怜悯就答应了。

这个番邦男子顺利抵达宁波,趁夜离队,背着硕大行囊,登上最大的那艘海船,缴纳了一笔不菲的船费。

船长亦是个泰西人,问他:“先生,您叫什么名字,打算去哪儿?”

男子说:“威尔弗雷德。去……这艘船的航路终点是哪儿?”

船长摸着络腮胡,笑道:“北亚美利加!在新大陆再往北,你要去吗?”

威尔弗雷德暗中摸了摸包裹里携带的研究与试验记载,想起被判死刑的精研院同僚们,仍有些毛骨悚然。要不是他先发现叛军入城,在那个神秘白衣男子离开后,及时带着部分资料逃出精研院,自己这颗头颅应该也在菜市口的地面上滚了。

他深吸口气:“就去北亚美利加。或许那里才有支撑我实现医学理想的乐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