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阳大人升职记 第26章

作者:天谢 标签: 古代架空

密室深藏地底,条石砌墙,铁板封口,不知入口机关所在者,耙地三尺也找不到。即便一把火烧光王府建筑,也对地下密室没有多大影响。

五日之后,高唐王的马车队伍全副仪仗、前呼后拥,在三百府兵的护卫中出了城,南下前往东昌府的府城——聊城。

这几日,叶阳辞在自己的县城忙着指挥夏收。

芒种后是抢收夏小麦的好节气,割早了麦不够熟,割迟了易受盛夏暴雨淹涝。几乎全县人都放下手头其他活计,投入到热火朝天的夏收队伍中。

历朝历代没有不重农耕的。这种农忙时节,哪怕知州、知府,都要亲至田间地头慰问农家,甚至还得做个亲自下田收割的模样,以免被巡视各地的十三道御史参一本不事稼穑、轻忽农耕。

叶阳辞不玩虚的,他是真的一身葛衣,带领整个县衙的官吏,起早贪黑地割了五天麦子。

山东道监察御史薛图南微服暗访时,看到的就是夏津县满田满山的庄稼、果树,和一位烈日下头戴斗笠、挥汗如雨,割麦子比农夫还娴熟的知县大人。

薛御史坐下杏树下,一边吃着新鲜杏子,一边对随从感慨:“这个叶阳辞看着年轻文秀,却是个老练勤勉的务实派,短短数月就将一个贫困县经营得有声有色,当知县是屈才了……这什么品种的杏子,实在好吃,还有股米兰香气,回头多买几十斤带走,本官拿来送亲朋。”

随从答:“禀御史大人,这是夏津大杏,因口感甘甜,香气馥郁而闻名。您吃的这个品种叫老鸹枕头杏,是那位叶阳知县着果农嫁接栽培而成,对外主推的品种,听说畅销临清州,供不应求。”

薛御史忍不住又从枝头掰了一颗:“我看商路打开后,这杏子要畅销全国。当季吃不完,拿来做杏脯、果酱也是极好的。”

随从点头:“确实如此。可惜夏津县人口太少,还有许多荒田、荒山没有开垦,就连这些杏子也来不及全数采摘,估计要等到麦收之后了。”

薛御史起身说:“走,我们进县城瞧瞧,人要问起来,你就说老爷是收购杏子的临清商户。”

“是,老爷。”随从当即改口,拿出一小袋铜板交给果农后,驾驶马车进了夏津县城。

与此同时的高唐州城外,官田旁的凉棚下,知州许慰平向后摊在靠背椅上,仆役们一呼啦围过来,喂水的喂水,擦脸的擦脸,打蒲扇的打蒲扇。

许知州在田地里晒了一盏茶工夫,热得七窍冒烟,只能第八次躺回凉棚,奄奄地问:“说要来,说要来,全是放空炮!这个薛图南到底什么时候来,你们能不能给个准信?”

一干同知、通判围在他身边,纷纷安慰:“据可靠消息,薛御史前几日就已抵达临清州,算算行程,也差不多快到高唐了。”

“事关今年政务稽考,大人再坚持一下,等送走御史,我等在织锦楼包场三日。”

“若是让薛御史亲眼见到知州大人躬耕陇亩,比其他人称赞十遍、百遍都管用啊。”

许知州也知道不能功亏一篑,但实在是太热、太累了。他为官这些年,行事从来都是避重就轻、高拿低放,就连小鲁王命他调查徒骇河马贼浮尸,追回粮船那么麻烦的案子,也能靠着取巧造假摆平,什么时候吃过这种实打实的苦?

怪就怪那个薛图南,十三道御史中赫赫有名的直笔御史,朝中人称“薛耿介”“大岳一杆秤”,仗着出身清流、世代言官,在朝堂上说话颇有分量,巡视地方时谁的面子也不给,还特别喜欢微服私访。

许知州吐了口长气,说:“孰轻孰重,本官心里有数。等避过日头最毒的这个时辰,再下地割两把麦子也不迟。”

日头都快落山了,许大人!属官们无奈,但也着实不想陪着下地了,于是只好吩咐衙役在州城外的各条驿道上再多留意,遇上疑似人物,及时来报。

日头落山,徒骇河上暮色渐起,微浑的水面上泊着一艘游舫,舱内灯光亮了起来。

船身颇为宽敞,舱内布置也精致舒适,秦湍披着松垮垮的罗衣,倚榻翻看墨工们新设计的《傀骨机关图》。

左长史瞿境去了高唐州传令,尚未回来。右长史在鲁王府操持日常事务。船上随侍的是典簿钟晓,按照秦湍的吩咐,把船停靠在离聊城不远的徒骇河南段。

钟晓刚命人伺候过鲁王殿下的晚膳,不到两刻钟又来禀报:“王爷,狄花荡到了,正在岸边候着,是否召见?”

秦湍头也不抬,指尖在图纸线条中划动:“一个人?”

“是。”

“让她上船,但不准带刀。”

片刻后,狄花荡一身竖褐短打,推开舱门进来。背后双刀空了,她的脸色似乎不太好看,但还算平静。

两掌上下相叠,颔首微躬,她朝秦湍行了个简单古朴的肃拜礼:“见过钜子。”

墨家摒弃繁文缛节,也不太讲究上下尊卑,但只一条铁律——钜子之令,所有墨者必须绝对服从。

秦湍手握图册,抬眼看她:“终于来了。”

“终于”二字隐含指责之意,狄花荡的脸色又沉了几分,解释道:“历龙寨被济南府围剿,传信游隼失踪。我们也是到了登州一个月后,才辗转联系上信使,接到钜子的命令。当时登州已爆发矿乱,我们扩充人马后就赶回东昌府,也是想着能多些助力。”

秦湍不置可否地“唔”了一声。

狄花荡讨厌这种不阴不阳的态度,念及对方的钜子身份,咬咬牙忍了。

秦湍道:“既然新添置了兵器,那就试一试刀刃。夜袭高唐城,屠了州府衙门,我记你一大功。”

屠衙?狄花荡撩起半边弓眉,似乎有了点兴趣:“从上到下,把那些狗官全杀了?”

“我要知州许慰平的尸体漂浮在这徒骇河上,嘴里塞满谷种和淤泥。”秦湍说。

“奉钜子令。”狄花荡再行肃拜礼,走出船舱。

在甲板上,她与一名身穿黑底织金彪纹曳撒,头戴大帽的青年男子擦肩而过。

男子腰间所配的刀,让她转过头去看了一眼。那男子也同时回首,朝她佻薄一笑:“狄大首领,幸会。”

狄花荡抬起下颌,眯着眼眸打量他:“哪个卫所的鹰犬,平山卫?”

男子浮笑不减:“同为一主,何必言语攻击。若是被钜子知晓,想来他也是不高兴的。”

狄花荡的积怒不能对着秦湍发,对这个官场打扮的“同僚”便毫不客气:“哪来的‘同为一主’?我只奉钜子命,而你效力的是小鲁王。”

“有区别吗?”男子反问。

钜子是钜子,小鲁王是小鲁王,狄花荡心里分得清清楚楚,但没法对任何人说。她桀骜地哼了一声,纵身跳上舷栏,飞掠下船。她在岸边取回仆役手里的配刀,向东北方策马而去。

男子收回视线,神情莫测。随后他转身进入船舱,对秦湍行礼:“临清千户所镇抚萧珩,参见鲁王殿下。”

“萧镇抚,你是葛千户信得过的人。”他有官身,秦湍便多给了两分薄面,朝旁边的方凳挥了挥袖,“坐。”

萧珩坐下,说:“多谢王爷。能得王爷与千户大人看重,是卑职的福气。但凡吩咐,卑职必赴汤蹈火在所不辞,还请王爷示下。”

秦湍放下图册,端详他:“本王听说你潜伏高唐州半年多,把我三弟盯得紧,也传递了不少情报,怎么还没摸清他王府里的底细?他的产业、账本、库银、存粮,京师中的眼线,还有暗地勾搭的人脉……什么时候能打探清楚,交到本王手上?”

萧珩道:“高唐王府戒备森严,又饲养凶兽,对仆从也严加管理,想要潜入打探而不打草惊蛇,的确有些棘手。卑职准备另换一个身份,再找机会接近。”

“机会就快来了,看你能不能把握住。”桌上油灯有些暗了,秦湍示意般抬了抬下巴。

萧珩心领神会,拿起桌面的小银剪,“咔嚓”一下剪短灯芯。光焰摇曳着,重又亮起来。

秦湍继续说:“方才你上船时,见到‘血铃铛’了,对吧。尾随她,待她攻破高唐城,把守军都吸引去州府衙门,你就可以对高唐王府下手了。”

萧珩道:“响马贼攻城,高唐王不警觉么,王府内外还有三百精兵呢。”

秦湍露出个古怪笑意:“秦深那时在本王府上,连同他的内眷和侍卫……而高唐王府就成了只扒了皮的刺猬,任人烹煮。你搜罗完有用之物后,给我一把火烧了他的王府。”

萧珩手里把玩着小银剪,面不改色地听完,问:“高唐王不在,府上也会留属官与仆役坐守。王爷是要卑职只烧房子呢,还是连人带房一起烧?”

秦湍道:“我要整个高唐王府化为灰烬,花鸟虫鱼一个不留。”

萧珩笑起来:“王爷好狠的心。”

秦湍从这抹笑中嗅出了熟悉气味,竟没有计较他犯上的言辞,反而打趣道:“若是没有一把够狠的刀,本王的狠心又如何能化无形为有形呢?萧镇抚,你说是吧?”

“卑职……”萧珩倾身过去,把小银剪放在秦湍掌心,“愿为王爷手中刀。”

秦湍说:“去吧,本王等你的好消息。”

萧珩离开甲板,跳入来时的河船,命船工顺流向东北方向行驶。船上另有五十名穿曳撒、戴大帽的佩刀汉子,是他在临清所里挑选出的精锐。

“通知高唐城里的暗哨,到时接应我们。”他吩咐一名小旗。

小旗写好密信,放走信鸽,又问:“镇抚大人,可要先去夏津县城,把方总旗救出来?”

萧珩望向黑暗的河流,城头剑光在回忆中凝成了一双春冰般的眼睛,美而冷静。他嘴角微扬:“暂时不必。押着个对我知根知底的人质,对方放三分心,我也能卖三分情。

第34章 誓与夏津共存亡

高唐州府衙门,值夜的壮班衙役怀中抱着棍子,背靠廊柱,坐在地面打瞌睡。

外面传来“咚咚”的砸门声,伴随着凌乱叫喊。

那衙役从美梦中被惊醒,眼睛未睁先开骂:“大半夜的鬼吵什么,还让不让人歇口气了!娘的,白日麦田边守凉棚,夜里还要衙门值岗……”

他骂骂咧咧起身,刚打开门,喧哗声与火光一同扑面而来。门外几名传信的铺兵,惊骇的脸色被火把映亮:“响马贼攻城了!”

“——什么?”

“乌泱泱一片,也不知多少人马,直接用檑木撞破城门冲进来,守城的弓兵完全挡不住!快,快喊知州大人起来!”

值夜衙役大惊失色:“眼下城里什么情况?”

“乱成一锅粥!弓兵队、铺兵队,还有巡夜的捕快都被响马贼冲散了,也不知该听谁指挥。我们队正,”他喘口气,“王队正在织锦楼附近撞上了醉酒的通判大人,说赶快请知州大人来主持大局!”

值夜衙役提着棍转身就跑,边跑边喊:“响马贼杀进城了!大家快起来,有敌——”

一支箭矢从洞开的衙门口射入,正中他的背心。他喷出嘴里最后一个“袭”字,向前踉跄几步,栽倒在地。

马蹄声碾压在衙门口的石板路,刀光卷起血花,门外报信的铺兵只一个照面便人头落地。腥血溅上府衙的朱红大门,夜色中看不分明。

“高唐州府衙门。”一匹高大的赭红马越众而出,狄花荡手掣双刀,挽了个刀花,指向铜钉朱门,“围住。从官老爷到衙役走狗,一个不留!把知州许慰平拎出来,交给我。”

响马贼们兴奋怪叫,下马持刀,蜂拥冲入了官署。

新投靠不久的阮氏兄弟驱马凑过来。阮大问:“大首领,只杀官?库房银子和大仓存粮也一并抢了吧?”

狄花荡扫过兄弟俩因热切而狰狞的脸色。

他二人本是登州招远最大的一股矿匪,也投资民营,也劫掠其他矿主,平日举臂一呼便有数百个矿工响应,亡命徒般在矿区间纵横来去。

朝廷矿改令一下,阮氏兄弟成为当地卫所率先打击的对象,要拿他们杀鸡儆猴。他二人被撵得受不了,听说赫赫有名的“血铃铛”到来,干脆率部投奔响马贼,又帮着狄花荡拉拢了不少当地流匪。

狄花荡接纳了他们,唯一要求就是必须服从自己的命令。若不服管,可明说之后自行离去。但若是抗令不遵,或是阳奉阴违,就别怪她按响马的规矩,三刀六洞清理门户。

阮氏兄弟初次见她时,惊觉“血铃铛”竟是女子,心生不服,被狠狠揍过两顿后,揍服了——至少是明面上服了,率麾下近两千人,成为了响马贼这股统称中,听命于狄花荡的,类似于独立营的存在。

眼下阮大开了口,狄花荡也不抹他的面子,说:“可以。官衙的库银和粮仓你们随便抢,事后平分给所有兄弟。但这城内的平民百姓不能祸害。”

阮二知道“血铃铛”常年打着劫富济贫的旗号,故而屡屡作案被官府追缉,却少被民众举报,这才能在山东流窜这么久。但他是个见了路过的雁子都要薅一把毛的人,不甘心地说:“冒着杀头风险破了城,难道看着满街商铺都不敢动一指头啦?贫民穷,那不是还有富商和士绅吗?”

狄花荡耐着性子解释:“官与民好分辨,贫与富的分界点在哪里?目标明确时,可以劫富。但眼下城内局面混乱,人人杀得血气上涌,一旦放开了这条线,堤坝就会崩,屠衙就会变成屠城!”

阮二低头受教,到底还是觉得不痛快,便说:“屠衙不需这么多人,我和我哥先去官库。”

他们走时,狄花荡再次警告:“阮大阮二,别犯浑!”

闯入官署的马贼们,把衣冠不整的许知州从后院马厩处拎到狄花荡面前时,阮氏兄弟正在库房里跳脚骂娘。

州府的财帛库几乎是空的,银两没有多少,破铜烂铁倒是一箱箱堆着,做兵器都嫌断得快。

粮仓也是离谱,面上看是满的,抽去中间隔板,下头全是空洞,几十石陈粮都凑不齐。

一个吏目被揪过来按头跪下,刀剑架颈,吓得面如土色。

“官银呢?今年的新粮呢?”阮大厉声逼问。

吏目抖如筛糠:“都在这里了……库银年年亏空,都是拆东墙补西墙。新粮,各县的夏收都还没汇过来呢,哪有新粮。州城外面也有官田,但还没割麦,知州大人说满地麦浪看着有气象,等御史大人来巡视时再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