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天谢
“他们在军营里待久了,都是直肠子,还没眼力见。”赵夜庭有点尴尬地摸了摸鼻梁,叫人牵匹马过来。
叶阳辞上了马,与赵夜庭并辔而行,朝城门去。
到了东门外,叶阳辞仰头对城墙上方的郭四象说:“四象,今日辛苦你了,好在化险为夷。通知四门全开,迎德州卫进城。还有,安排人去漏泽园旁圈一块地,对接……对接谁?”他转头问赵夜庭。
赵夜庭随手一指培风:“就他,培风。”
“对接这位小兄弟,打扫城外战场,清理马贼尸体。”
郭四象与培风打了个对眼,向身边捕头吩咐完事宜,匆匆走下城头,亲自给他们开门。
城门开启,郭四象站在门洞正中,先是打量叶阳辞,确认无大碍后,又把视线投注在赵夜庭身上,抱拳问:“这位是德州卫的将军?”
赵夜庭回礼,态度直爽:“鄙人姓赵,赵夜庭,统领德州卫游击营,无品无阶,称不得将军。”
“游击将军也是将军。”郭四象端详他身上带兽口肩吞的山文甲,目光灼灼,“我叫郭四象,是平山卫的一名小旗,近来休假在家,给知县大人打打下手。”
叶阳辞见郭四象难掩兴奋之色,笑着帮忙牵线:“四象向往行伍,最是钦佩征战沙场的将军,我看你俩有话聊。光满,有空指点指点。”
赵夜庭自谦:“指点不敢当。我如今也算是半赋闲,郭小兄弟若不嫌弃,尽可以来找我。”
郭四象谢过他,忍不住问:“赵将军为何自称半赋闲?德州卫游击营怎么忽然来到夏津……这可以问吗?”
见叶阳辞微微点头,赵夜庭简单回答:“朝廷下令让部分卫所军户南迁,变军为屯。德州卫也迁出了好几千军户,散入东昌府人口不足的各县,我便申请来夏津了。”
叶阳辞对此并不意外,他妹妹叶阳归在书信中透露过朝廷的军屯政策。说来说去,还是边军闹粮饷闹得厉害。朝廷拨不出粮,又担心轻易裁军会生动乱,便想出了以屯养军这一招。
按理说,会被南迁为屯的,应是边军里战力不济或寸功未建的那一批,只不知为何,赵夜庭所率的游击营也在其中。
叶阳辞隐约察觉出什么,岔开话题拍了拍赵夜庭的胳膊,示意他们下马徒步。身后的骑兵们也随之牵马缓行,以免扰民。
街道两旁站满了忐忑观望的百姓,手里还拿着准备拼命的各种棒与叉。之前听见城头守军欢呼“德州卫”,他们大多并不清楚德州卫意味着什么,只觉得应该是救援的官兵到了,也跟着欢呼雀跃,泪流满面。
眼下乍一见肃杀的骑兵队伍进城,百姓们又慌乱惧怕起来。好在,他们在队伍最前端看见了知县大人。在他们朴素的认知里,知县大人和一位威风凛凛的将军同行,那么将军就是好的,将军带的兵也是好的。
终于有百姓鼓足勇气,在人群中高呼一声:“大老爷——”
这声颤抖的高呼掀去了对上层的天然畏惧,百姓们纷纷激动地唤道:“县太爷!”“青天父母……”
无数道目光紧紧追着他们的知县大人,不少人动情到哽咽不止。可在知县大人看过来时,他们却低下头不敢直视,在知县大人微笑着向他们拱手致意时,他们甚至觉得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回应才够得体。
叶阳辞的微笑里闪着湿润的泪光。他停下脚步,仔仔细细地环视周遭百姓,扬声说道:“各位父老乡亲,我们赢了这场守城战,夏津安全了!这些官兵今后就在本县屯军,也开荒种地,也保护我们。城内、城外都可以安心居住,大家照常作息、努力挣钱,一齐把日子越过越好。”
他的用语朴实直白,连一个大字不识的老叟老妪都能听懂。
“好!好啊——”百姓们再度拍手欢呼,声震半空,“青天在上,保佑夏津!”
骑兵们被这股几乎撼动全城的欢呼巨浪扑打,有些出乎意料,又莫名觉得与有荣焉。赵夜庭注视身边的叶阳辞,眼里蕴着欣慰的笑意与骄傲的光。
城墙的马道斜坡上,御史薛图南遥望这一幕,发自内心地感慨:“‘水能载舟’啊!”
他心潮澎湃地拍打着城墙,半晌后吩咐随从:“先前我对那位衙役许诺要捐资助战,不能食言,你们取一张百两银的宝钞,送去衙门,不要留我姓名。然后我们也该走了。”
随从应了,问:“大人这就要离开夏津?接着去哪儿?”
薛御史道:“按计划去高唐州城。”
“都说高唐城昨夜被响马贼袭击,已是一片狼藉,大人此去恐有危险——”
“那我就更要去了。州城为何轻易被马贼攻破?城内狼藉成什么样?事后有谁在扛担子、扫残局?平山卫的援兵究竟到没到场?我要亲眼去看。我薛图南呈给朝廷的奏本,只有真相,没有虚言,一个字都不打马虎眼!”
随从们恭敬地行礼:“是!”
街道上,骑兵队继续行进,逐渐离开百姓聚集的区域,可以看见不远处的县衙了。
赵夜庭说:“你这县衙看着不大,顶多只能容纳两三百人。”
“不只县衙小,城内也是局促,只能委屈将士们先在文庙、书院里挤一挤。”叶阳辞有点过意不去,“我抓紧安排人手,在城外给盖你们座军营。”
赵夜庭摇摇头:“两千骑兵,文庙和书院哪里挤得下,而且人喊马嘶吵得很,没得误了生员读书。我看你人手紧巴,就不必操这个心了,我自己解决。”
叶阳辞反问:“怎么解决?”
赵夜庭说:“你只需在城外指一块地盘,我们自己盖平房。趁着天气炎热,晒泥成砖,夯土建屋,不出半个月就能盖好。在此期间,我们可以先搭行军帐篷过渡。就是这个口粮……人吃马嚼的,口粮嘛……”
他赧然且期待地看着叶阳辞。
叶阳辞大笑:“原来是穷得叮当响将军,带兵上门打秋风来了!”
赵夜庭老脸一红,不好意思接话。
“来得正是时候。新收的夏粮,纳完税还有富余,我也不拿来卖了,正好给你们做军粮。不过丑话说在前面,吃了我的,就得给我干活儿。”
“你尽管说,干什么活儿都行。”
叶阳辞道:“开垦一万亩官田,你们负责耕作,按律纳税后再交二成给县衙,其余都归你们。屯军期间,夏津县内所有修路筑城、挖河通渠、治安剿匪等事宜,你们都要协同助力。我这边提供种子、租借农具,预支秋收前的军粮。如何?”
赵夜庭盘算了一下,很干脆地答:“成交!”
“还有,你的军士也得守我夏津县的政令,倘若犯禁,我有权依律惩处。”
“那是自然,他们如果犯律,你先罚,完了我再军法处置。”
叶阳辞满意地颔首,旋即苦恼道:“唉,又多了两千光棍……这下整个县的男女比例更不平衡了。还好多一重军法约束,不然我还真不放心。”
赵夜庭自己无心男女之事,也就不觉得部下有多需要,无所谓地说:“他们要是还有那心思,说明操练得不够累,干完活儿再练兵,我看哪个王八羔子还有余力东想西想。”
叶阳辞颇为同情地瞥了眼他身后的骑兵们,心道也不能叫全营一辈子打光棍,这事容后再解决。
赵夜庭伸手搭他的肩,发出邀约:“晚上来我军帐里喝酒?不醉不归。”
“你带酒了?不是一路轻骑疾行来的?”
“当然没带。你出酒,我出……出月光吧。今夜正好十五。”
叶阳辞笑着答应,又想起险些忘了个人,连忙说:“你和这些亲兵先来衙门里吃饭,我叫厨子给你们整一桌。其他兵士等扎好临时营地,来县仓找库卒领取口粮,自行埋锅造饭。晚上我再带酒去找你。”
赵夜庭听出来他还有事要处理,便点头道:“你去忙。今后我就算在这儿扎根了,有的是时间叙旧,不急这一时。”
第40章 叶阳大人有意思
日已正午,叶阳辞穿过县衙大院,走进知县私邸,敲了敲东厢房的门。
须臾房门开启,秦深穿了件单薄松垮的“凝夜紫”色夏衫,披着湿发,踩着木屐站在门内,显然是刚沐浴完。
果然还是落脚在原先这间,叶阳辞心想,出入自如,简直要把我这里当王府别院了。
清新水汽带着皂香笼罩下来,他微仰了脸看,再次羡慕了一番对方的身高与体格。
秦深垂目,也在瞧他擦得半干的头发和新换的挼蓝色衣裳。白玉皮肤上的血污洗干净了,半敞的领口内,锁骨玲珑又漂亮。秦深的喉咙空咽了一下,饥火烧心。
“用过午膳没有?”他问。
叶阳辞说:“没有。”从昨夜到今午,忙着备战、打仗、收拾残局,早膳和午膳都顾不上,肚子里只有几块糖,早就化光了。这会儿他饿得快要晕过去。
明明叫厨子弄了一桌饭菜,可他却没留下和赵夜庭他们同吃,反而饿着肚子来找秦深,也不知自己是什么心态。
秦深从他的神情中,品出了一丝委屈巴巴的意味,情不自禁地笑了笑:“进来吧。你那小厮送过来一碗面,刚好同用。”
一碗面,够两个人吃吗?叶阳辞进屋,走到圆桌旁一看,真是好大的碗!跟个盆儿差不多了。
麦香扑鼻的手擀面,滚水捞熟后摞在大海碗里,周围十小碟配菜、四小碟作料,围着大碗摆了一圈。
“这是……”
“临清温面。”秦深道,“用料简单,夏日吃着也清爽。你那小厮机灵,我口述一遍,他就说会了。”
叶阳辞看着小碟里的卤肉片、炒豆芽、豆角末、茄子丝、酱瓜丁、煎蛋碎等配菜,以及香醋、芝麻盐、蒜泥、麻汁儿酱等作料,好奇地问:“都倒进去,拌着吃?”
秦深说:“哪样你不吃的,就别放。”
叶阳辞把所有小碟都倒进去,用长筷子拌匀,五光十色的满满一大碗。桌上另备了两份空碗筷,他给彼此盛好面,忍不住笑了:“上次我请王爷吃乡野陋食,这次王爷就拿市井菜肴回敬,真是有心了。”
秦深拿他的原话调侃:“谁叫‘龙肝凤髓摆面前你也没胃口’呢?”
面条爽滑弹牙,瓜蔬色香交织,酱汁调和得刚刚好。叶阳辞埋头嗦了半碗面,满足地叹口气:“好吃。”
秦深已在盛第二碗:“以后无论多么急要之事,都不准你饿着肚子去做。还有,身上要常备着糖,别再忘了。”
他的语气平淡但不冷淡,仿佛只是不经意的絮语。叶阳辞用筷尖拨着面条,另一只手在桌下悄悄碰了碰袖中的那包龙须糖,回了声:“嗯。”
两人合力消灭了一大海碗温面。
沏茶净口后,叶阳辞问:“狄花荡呢?”
秦深直截了当地说:“不配合,我把她下狱了。你那牢房里不是还有个唐时镜的手下?我交代过江典史,就关在他隔壁。”
叶阳辞端着茶杯,斜睨他:“王爷,你毁了下官的待客之道也就罢了,难道不担心他二人串供吗?”
“他们既然同为小鲁王效力,关在一处,互通一下有无也好。”秦深懒洋洋地嚼着一片罗芥茶叶,“我那二哥可不是个坦诚人。”
县衙牢房内,狱卒一个都不在,方越还真的与狄花荡隔着木栅栏说起话来。
“他们说你是‘血铃铛’?原来赫赫有名的响马贼大首领长这样!”方越啧啧称奇地打量狄花荡,收获好几个带杀气的白眼,仍兴致勃勃,“你这是女扮男装呢,还是男扮女装呢?”
镣铐束手,狄花荡烦得要死,恨不得一拳把他满口牙捣碎。
方越把脸挤在栅栏之间看她:“你也被抓啦。不过放心,等我逃出去时,顺道也会把你救走的。”
狄花荡忍无可忍骂:“你脑子有病?”
方越说:“关了有一阵子,每天三张饼子、两瓮水,狱卒把东西一放就走,跟个哑巴似的,老子没病都要憋出病了。好容易来了个自己人,当然兴奋啊。”
狄花荡不屑反问:“谁跟你自己人?闭嘴!”
方越呵呵一笑:“你没见过我,难道也没见过我调教出的传信游隼?”
狄花荡怔住,转过头审视他,片刻后问:“你是临清所葛燎手下,还是鲁王府的人?”
方越道:“我一个养鸟的喽啰,哪儿入得了葛千户的眼,更别提小鲁王了。怎比得上狄首领受重视,连飞往你寨中的游隼都是专门调教过的。”
“怎么个专门调教法?”狄花荡问。
方越大约真是快憋疯了,龇牙笑得邪性:“那几只游隼只要听见你们嘴里说出‘秦湍’两个字,就会发狂地把你们的眼珠啄下来。被啄眼的人必然惨叫,而叫声会进一步刺激游隼,使它投火自焚。你可知它的脚环不仅用来传信,更是内置机关火药,一旦置于明火内就会引发爆炸——嘣!方圆两丈内尸骨无存。”
秦湍……如果哪天,我不尊称他为“钜子”而直呼其名,就会被他视为叛变,哪怕在千里之外、在私下场合,也逃不脱监视,那些游隼就是执行处决的刽子手!
狄花荡想起历龙山匪寨,那夜与官兵厮杀时燃烧的屋舍。她也许该庆幸大火没有烧到隼笼,而当时她和手下们已然冲出包围。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狄花荡目光狠厉地瞪视方越。
方越的脸镶嵌在栅栏间,双臂穿过缝隙环抱木柱,夸张地叹口气:“葛千户目中无人,视手下如草芥。但我的头儿很好。就是他那种‘好’吧,唔,估计寻常人消受不了……但对我真的没话说。”
狄花荡皱眉:“牛头不对马嘴,你脑子真有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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