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阳大人升职记 第37章

作者:天谢 标签: 古代架空

“后来我心血来潮,从麒麟殿下方悄悄挖了一条短的,搭在西道上,方便不时溜出王府去跑马射猎,又不想被大哥念叨,故而出入口都做了隐藏。”

“也就是说,鲁王府密道大约是这个形状。”叶阳辞用鞋尖在地面灰尘上划拉了个简单的示意图:

“差不多。”

“后挖的这条短密道,王爷的两位兄长都不知此事。”

“不错。这次我来时麒麟殿还在打扫,内监说是三年多没人住了。倘若我二哥发现这条密道,不可能让我再住进来。”

叶阳辞问:“你觉得小鲁王最有可能在哪里接待隐秘之客?”

秦深略一思索,道:“燕居之殿。位于王府东北侧,离千晔宫不远,是亲王日常休息之处。殿后还有工房与一个大校场,我二哥经常待在里面。”

叶阳辞的鞋尖在地面示意图上,从麒麟殿出发,沿着密道路线拐了三个弯。

最后一个弯从千晔宫折向右侧,抵达了燕居之殿。这段路没有密道,光天化日,只能凭借身手和运气蒙混过去。

燕居之殿外的荷池,石桥曲折,碧叶田田,嫣红粉白的菡萏开得正鲜妍,池边柳树上蝉噪声声。

殿内门窗紧闭,巨烛燃照,飘着隐约的檀香味儿,越发显得闷热。

秦湍斜倚在主座的罗汉榻上,脚边放了一口红木内贴铅皮的冰鉴,冰块的清凉之气从盖孔中渗透而出,解热驱暑。

客座上陪了四个人,身穿常服,喝着薄荷紫苏饮,不时还要拿帕子擦擦汗。

平山卫指挥使闵仙鲤挪了挪屁股,在离地三寸的凉榻上寻了个没坐热的位置,再一次看向秦湍。秦湍双目微阖,摇着手中的白翎骨柄羽扇,扇柄的麈尾也随之左右摇摆。

麈为鹿群头领,鹿群的行动全看鹿王尾巴的摆动,持麈尾如持令旗。闵仙鲤心道,你既然当了这个麈,何不早点开口,葫芦里卖什么药。

他又扫了一圈客座上的其他三人,觉得个个都暗怀心思——

对面坐着东昌知府蔡庚,正四品,一府主官。

旁边坐着临清运河钞关的税官林疏风,是户部所派的正六品主事。

正五品的临清所千户葛燎,只够资格敬陪末座。

东道主不说话,客人们也就眼观鼻鼻观心,等待着第一个打破平静的人。

这个人,还得是延徽帝秦檩与长公主秦折阅的亲侄子,开国三雄之一的先鲁王秦榴之子——小鲁王秦湍。

秦湍睁眼,羽扇往榻面一按,说:“矿政之变,不止本王一人利益受损,在座诸位都是受害者。光是其中一口玲珑矿洞,年产五百斤黄金,约合四万两白银,你们各自分润多少,心中都有数吧?”

四人心中有数,不敢吭声。

秦湍接着说:“那些民营的矿场,被朝廷一口气收走,半个山东乱成什么鬼样子,想必你们也清楚。不要以为可以隔岸观火,登、莱、济三府的乱象,迟早也要波及到东昌府。蔡知府,你知道隔壁的济南知府程再安,因为反复剿不尽响马贼,官粮屡屡被劫,乌纱帽都快不保了吗?”

蔡庚发出一声兔死狐悲的叹息:“响马贼不过济南以西,全赖殿下庇佑东昌府啊!可前些日子,高唐州那事……”

秦湍打断道:“那是因为许慰平不识天高地厚,响马贼所劫官粮,他也敢私昧,不遭报复才怪。你看闵指挥使就清醒得很,知道若是援兵太过及时,打得高唐城生灵涂炭不说,反而引火烧身,使得东昌府今后不得安宁。不如献祭个州官平息怒火,也就没事了。”

这番语带讽刺,把闵仙鲤说得一时不知该怎么接话,喝了杯水方才回道:“殿下谬赞,卑职并非有意来迟,而是平山卫大部人马当时正在魏家湾附近围剿水寇,连夜驰援也赶不及。隔日卑职便率人马抵达高唐城,击退响马贼,还保住了夏津县免遭毒手。”

殿顶,粗大的檩和椽交错,雕梁画栋足以遮挡住两个武功高手的身影。

叶阳辞盘腿坐在梁上摇了摇头,对人能无耻到什么程度叹为观止。

秦深俯瞰下方群英荟萃,目光冰冷。他握了一下叶阳辞的手臂。叶阳辞知道这是安慰之意,朝他露出个无声的浅笑。

罗汉榻上的秦湍,听了闵仙鲤一通颠倒黑白,险些笑出声来。他用羽扇一指:“说得好,给朝廷的奏报就这么写。”

“诸位都这么有能耐,怎么就解决不了我那金矿的问题呢?”秦湍转脸,意有所指地看向林疏风。

林疏风为难地擦汗:“殿下,矿政乃国策,下官一个小小的户部主事也扭转不了乾坤啊!”

秦湍说:“你不是小小主事,你是临清运河钞关的主事。所有经过临清码头的漕船,无论载的是粮帛还是金银,都得在你手里缴纳船料与货税,也包括那些大大小小的民间商船。临清钞关一年上缴朝廷的税课折银,是整个山东省税课的五倍。从你手指间漏点沙子下来,就能堆成座山。你再说一遍……扭转不了什么?”

林疏风汗出如浆,伏地恳求:“户部各项税课都有定额,天下皆知啊殿下!”

秦湍扇着凉飕飕的冰鉴,寒雾随之弥漫开来:“税课有定额,折耗所补之数却没有定额。你看这开采呀,熔铸呀,运输呀,一路上哪能没有折耗?运到京城,十成也变成五成了,怎么办呢?就得从源头开始,收个十五成,甚至二十成。”

林疏风惊道:“要收双倍的税!这……”

秦湍轻蔑地说:“你是户部老油条,装什么天真无邪。地方纳税二百石粮,层层盘剥,到京城只剩一百石,经过户部之手,入国库唯有二十石,还有五十石进了陛下的内帑。天底下哪个省不是这般操作,你占着临清这块风水宝地,还想独善其身?那就得问问负责维持卫河漕运的葛千户答不答应了。”

葛燎如恶狼般咧嘴,朝林疏风磨牙吮血地一笑:“都是一条船上的人,林主事想中途跳船不成?好啊,那就祝林主事善泳者不溺于水,阖家干干爽爽,整整齐齐。”

林疏风连滚带爬地下了凉榻,朝秦湍叩首谢罪:“殿下,是下官昏了头!容下官重新梳理一下,这个矿政的问题……上有政策下有对策,银官局的漕船也得过钞关。否则那些官矿银子全都直入内帑,别说户部不干,其他五部官员也是要在朝堂上跳脚的。”

秦湍这才点了点头:“陛下吃肉,也得让官员们喝汤,否则谁还为他卖命呢?本王这里也是一个道理。你上下打点仔细,把账目做清楚,别太惹眼就行。

“你们要记住,东昌府是鲁王的封地,在这里,本王才是一家之主!”

其余三人也伏身行了礼,齐声道:“鲁王殿下千岁,千千岁。”

第47章 麒麟殿温泉水滑

叶阳辞与秦深闪身进入一间空廊庑,耐心等待庭院中一队巡防燕居殿的侍卫走过去。

今日东北庭院中的巡防力量加强了一倍,但两轮之间仍有空隙,他们来和去都需要见机行事。

“在想什么?”秦深见叶阳辞神情凝重,低声问。

叶阳辞微声道:“小鲁王秦湍。他的性情与做派,我原先听说了些;后来观察你和他之间的情况,自己也看出了些。我曾说过,‘秦湍就像一条绞在脖颈上的弦,正在慢慢地,慢慢地勒死你’,对吧?”

秦深点了点头。

叶阳辞轻叹:“我说得太轻了。他简直……是披着人皮的妖魔。嚼食着山东诸府百姓的血肉,拉扯着一众官场上的傀儡,将他那病态的控制欲化作漫天阴霾,笼罩着整个东昌府。涧川,这三年来你过的是什么日子啊!”

秦深蓦然抱住了他,紧紧抱着,俯首将脸埋进他的颈窝,让冷梅香灌进昔日每个令人窒息的时刻。

惊雷裂空的夜巷,雨中奔跑的大哥,那疯狂的叫喊与绝望的啜泣声仍在耳旁回荡:

“是秦湍!秦湍杀了父王,母妃,迦玉,杀了我前后五个孩子!全是他干的!”

“我不回去!我要继续往前跑啊,跑出这座城,跑出这人鬼不分的世间!阿深,我——”

“阿深,我不配做父亲的儿子,也不配承袭鲁王爵位,你来……你!”

“大哥派人在辽北找了那么久,只找到坐骑遗骨,没有找到父王的……大哥对不起你们……”

大哥的死仿佛一场雨夜的噩梦,然而梦醒后,漆黑雨夜却持续了三年。秦深喘不过气般,发出低沉的喉音。

叶阳辞缓缓抬手,环抱住他的腰背,一下一下轻柔拍抚:“我明白,都明白。”

秦深后背紧绷的肌肉逐渐放松,如虬龙舒展了四肢。他抬起脸时,用嘴唇触碰着叶阳辞的头顶发丝,说:“此处不宜久留,先回麒麟殿。”

从燕居之殿通往千晔宫密道入口的这段路,暴露在光天化日下,最为危险。他们得格外小心,避开来往之人。

将要转过月洞门时,一道人影逆着光挡在了他们面前。

叶阳辞指尖扣着碎石,正要出手,人影背后有巡逻侍卫问:“怎么了?谁在那儿?”

那个人影道:“没事,是请来给各位候选贵女看面相的道士,正在这儿观风水呢,不要冲撞了。”

“走。”那队侍卫调转了方向,走远了。

叶阳辞抬手遮了遮日光,看清对方长相,是个素不相识的,可又觉似曾相识。这人为何要帮他和秦深遮掩行踪?

对方朝他佻达一笑,唇边轻薄的蜜意尚未流至眼角,便被刀锋般的眉梢斩落。“叶阳大人不认得卑职了,实在令人伤心。”他说。

叶阳辞顿时认出来:“唐巡检的面瘫之症治好了,可喜可贺。如今该怎么称呼?萧镇抚,萧大人?”

“鄙姓萧,名珩,字楚白,”萧珩散漫地抱了抱拳,“见过高唐王殿下。”

叶阳辞在夏津城墙上打败并放走他时,便已得知他的身份和名字,达成了某些“不同意那就命丧剑下”的协议。这会儿还是第一次见他真容……也许并非真容,而是另一张假面,谁知道呢?

秦深没太在意他的礼仪问题。这种特殊时刻,这般不寻常之人,真实的态度绝不在礼仪中。

萧珩朝着秦深冷肃的目光笑了笑:“此处不便交谈,麒麟殿见。”言罢转身离去。

叶阳辞见周围无人,拉着秦深快速走向千晔宫,进入密道。

搁在地上的提灯被火折子重新点亮,他们疾步而行。叶阳辞说道:“唐时镜孤峻桀骜,这个萧珩却是居心叵测的浪荡子。换了张脸,竟连性情也换了。”

秦深道:“这是谍拟之术,能根据所要伪装之人,制定相匹配的长相、性情与喜好。此人应是谍探出身,在我二哥和葛燎的授意下,潜伏高唐州盯了我半年,以飞禽传递消息。响马贼破城那夜,我的王府想来也是他奉命烧掉的。”

“哦?”

“狄花荡离开夏津前,我问过,不是她和她手下马贼干的。”

叶阳辞对暂住过几日的高唐王府有些惋惜:“那你面对萧珩时没翻脸,也是够宽宏大量了。”

秦深轻哂:“重要东西都藏好了,於菟和细犬也事先交由属官忠仆安全转移。他烧的不只是亭台楼阁,也是我这三年的桎梏。眼下破釜沉舟,我还得谢他这把火。”

叶阳辞颔首道:“方才他解围卖好,又想和我们详谈。动机未明之前,得多提防着点。”

“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秦深忽然伸手,拨了一下他系在腰带侧边的宫绦,“之前你总系在身上的镂空银香球呢?”

“进鲁王府前收起来了。”

“我在萧珩身上闻到了一丝和那香球相同的气味。”

“什么味儿?”

“柑橘柚子味。”

叶阳辞故意嗅了嗅空气:“不,是酸味。王爷好酸啊。”

秦深冷哼一声:“本王不爱吃甜,更不爱吃酸。”

叶阳辞见他这般反应,越发促狭:“王爷不爱吃甜,怀里总揣着‘哄小孩儿的’糖;不爱吃酸,一张嘴却是酸溜溜的山西老陈醋。这叫什么,口是心非?”

秦深板着脸说:“出口到了,把灯给我。”

王府女官叩了几下殿门,扬声道:“高唐王殿下,奴婢奉鲁王殿下之命而来。”

没有任何动静。她推开殿门迈入,穿过明间与暖阁,很快行至寝殿。

寝殿阒无一人。女官皱眉,四下看了看,发现广榻上卧单凌乱,酒杯与喜帕掉在地板,垂幔旁落了一条纱裙。她走过去捡起纱裙,见是燕家女所穿衣物,这才缓和神色,又唤道:“殿下,奴婢奉命而来。殿下?”

高唐王与中选的贵女都不在寝殿?去了哪里,去做什么?可殿外的内监与侍卫并未察觉,他们是怎么出去的?女官满心狐疑,眉头皱得更紧。

她正要拿着纱裙出殿,向小鲁王禀报,忽然听见垂幔旁的浴室里传出一声:“哪儿来的狗胆奴婢,大呼小叫什么!”

女官连忙朝浴室福身行礼:“殿下恕罪,奴婢奉命而来,不得已打扰殿下。”

风从没来得及关紧的窗缝吹进来,短时掀开了垂幔。

女官的视线穿过垂幔的间隙,见一池温泉白汤,水雾弥漫。

高唐王倚着池岸坐于泉水中,袒露着湿漉漉的上身,虎背猱臂,彪腹狼腰,是骁健的猛兽,也是雄峙的山峦,英俊面容正不悦地盯着她。

那位贵女就坐在高唐王怀中,披散的黑缎长发遮住了后背,只能看到雪肩玉臂和一只轻抚高唐王胸膛的手。那手也跟玉雕似的,清瘦修长,指甲被热气熏得浮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