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阳大人升职记 第40章

作者:天谢 标签: 古代架空

女官脸色一白,当即下跪请罪:“奴婢不敢。三王爷虽不耐烦快活时被奴婢搅扰,但也明确回了句‘知道了’。”

“快,活。”秦湍轻嚼这两个字,“有多快活?”

女官一时没想好,该如何描述得实而不淫。秦湍已俯下身,在她头顶问:“说说,他有多快活?”

“三王爷和新美人……衣裙四散,杯空榻乱,鸳鸯戏水,怀中……怀中抱月。还说,再敢妨碍他尽兴,叫奴婢人头落地。除了奴婢进去的那次,麒麟殿的门从早到晚没打开过,连午膳都是吩咐侍女放在外堂就走。”

这下秦湍是真笑了:“这么中意?太好了。看来三弟不止生出七情六欲,还有了迷恋之心。我这个做哥哥的,为他高兴啊。”

他摆袖,坐进玉阶上的雕龙主座。

女官躬身后退时,秦深携美而来,向秦湍行礼道:“我来迟了,劳二哥久候,该罚。”

秦湍端详他的脸色,看不出是餍还是虚,说:“那就先罚三杯。”又望向他身边一袭道袍的叶阳辞,呵了声,“一看再看,的确出尘绝俗。早菩萨,晚仙君,阴阳变幻为戏,三弟是懂极乐的。”

秦深连尽三大杯酒,阴郁眉眼间也染了点春风:“二哥打趣了。我是个没情调的粗人,比不得二哥从容雅致。对了,二嫂怎么没来?”

“她不爱热闹,在千晔宫陪孩子,你那两个侧室也在。”秦湍简单解释,让他入座。

秦深的桌案同样设在金台上,位于主座左侧,但要低两层台阶。

宾客们见两位王爷都已到场,举杯先祝几句“敬颂大安”“长乐永康”之类吉祥话,得秦湍挥挥手说了句“高唐王得了佳人,本王心情好,设宴以贺,诸位不必拘束,今夜欢饮达旦”,便都放宽心坐下来,饮酒吃菜,听曲赏舞。

秦湍喝得多,吃得少,两边侍女伺候得无微不至。

秦深不要侍女伺候,就要新收的美人给他喂酒夹菜。叶阳辞无奈端着酒杯喂他,低声挤兑:“这下逮住机会使唤,可美死你了。”

“美,当然美,以后不知还有没有这等好事。”秦深笑着搂他的腰,故意扬声道,“来,给本王喂个荔枝虾球。”

叶阳辞放下酒杯,用玉箸夹了虾球,左手虚托,喂到他嘴里。秦深连虾球带箸头一并咬住,不让他轻易抽出来。叶阳辞知道这是挑逗之意,便松手去拿盘中剥好的荔枝。

秦深径自接住玉箸,快速嚼吃了虾球,又张嘴等他喂荔枝。叶阳辞将荔枝一掰为二,果肉自己吃,抠出的果核丢他嘴里。秦深吐出果核,惩罚似的轻拍了一下他的后腰:“调皮。”

秦湍在上座,冷眼看这对新人蜜里调油。

酒过三巡,秦湍搁杯:“诸位嘉宾,本王有事宣布。”

闲聊的宾客们顿时收声,大殿内一片岑寂。

秦湍面对阶下,目光却瞥向秦深,说:“高唐王有一子,年三岁,今日起要过继给本王为嗣子。他见本王夫妻膝下空虚,执意如此,本王再三推辞不得,只好受了这份盛意。今后,本王定待此子如亲生,以安吾弟之心。”

宾客们愣住。

很快,有头脑活泛者反应过来,大声称赞:“此乃孝悌之义。鲁王殿下慈爱,高唐王殿下悌顺,兄友弟恭,令人称羡啊!”

“对对对,难怪殿下要设宴,如此美事,值得一贺!”

“来,都举杯,祝两位殿下笃爱和睦,共岁千秋。”

颂声四起中,也混杂了窃窃私语:

“高唐王也只有这根独苗吧,就这么舍出去了?”

“不舍能怎样?那是他的兄长,更是他的家主。亲王一声令下,郡王敢不服从吗?”

“连唯一的儿子都留不住,奇耻大辱啊。”

“高唐王真是好算计。他那是庶子,承袭不了郡王位,将来顶多封个镇国将军的虚衔,如今过继给鲁王,养在正妃膝下,万一正妃终身无所出,可不就成了嫡子?还能继承王爵。”

“这叫什么,以小博大。”

“可过继之后,便与他无父子关系了,他图什么?”

“图什么,血脉之亲,打断骨头连着筋,哪有那么容易断绝的。”

秦深能感觉到侧上方,秦湍如毒蛇般游过来的视线,盘在了他的身上。

事出突然,他不能不惊诧,也不能太惊诧。夺子之辱,他不能不恼火,也不能太恼火。得有个恰到好处的反应。

秦深用力握住酒杯,手背青筋凸起,酒液在杯中摇荡。叶阳辞意会了他想要的度,“咝”地吸口气,细着声道:“好疼,王爷收着点儿劲,妾身的腰要断了。”

他边说,边贴着秦深,撒娇似的挨蹭。

秦深松开勒着他腰身的手,起身转向主座,拱手道:“二哥二嫂有这心思,早说不好么,为弟一定成全,何必当众打我个措手不及,难道还担心我会拒绝不成?区区一个小儿,二哥看得上眼,就拿去过继。只是这孩子胎里带出的不足,恐怕没那么好养,今后要劳二哥二嫂费心了。”

这明摆着是反驳秦湍,表明自己的不知情,但又不反对把孩子送养。宾客们见势不对,讷讷地收了声。

秦湍捕捉着秦深话语中的怨气、无奈与破罐子破摔,愉悦地笑了:“既然三弟盛情难却,为兄就却之不恭了。”

两位王爷都在自说自话,各执一词却又达成了诡异的和谐。铜锈死水一般的和谐。宾客们看得有些毛骨悚然,不敢深思。

瞿长史就在这时匆匆进殿,对秦湍低声禀道:“王爷,那孩子忽然犯病,下人着急请了府内医官来看诊,说是先天心疾,恐怕治不了。还说这次犯得厉害,也不知能不能熬过去,王妃请您过去一趟,拿个主意。”

秦湍知道那孩子不健康,可没想到真这么严重,搞不好连今夜都熬不过,要死在他的王府里,死在他宣布过继为嗣子的这当口。

他不禁瞪视秦深。秦深离得近,也听见了,露出一副无可奈何又早已麻木的神色,说:“我早提醒过二哥,先天不足的小崽子,不好养。”

难怪他方才一口就应下来,这是要趁机甩锅。但此时再甩回去,是当着这些豪绅名流的面打自己的脸,怕是今后在东昌府要被人在背后嘲笑。秦湍冷哼一声:“本王去千晔宫看看情况,三弟同去。”

秦深说:“我不去。这孩子从接回来到现在,反复发作许多次,我被折腾得身心俱疲,眼不见心不烦。”

秦湍见他混不吝,又担心拖久了那孩子真要当场死在自己府上。届时秦深借机发难,闹将起来,皇帝和长公主那边也不好交代,他只好丢下秦深和满堂宾客,拂袖而去。

宾客们听不清他们说话,但直觉出了什么事,一脸疑惑地面面相觑。

秦深懒洋洋地举起酒杯:“无事,我二哥去哄媳妇儿了。宴席继续,不醉不归。”

宾客们窃笑起来:“鲁王殿下与王妃伉俪情深,真是令人羡慕啊。”

“接着奏乐,接着舞——”秦深话音刚落,酒杯失手跌落桌面,溅了自己和叶阳辞一身酒水。他不以为意地将叶阳辞往怀里一揽,起身道:“走,美人,随本王去更衣。”

宴会中途带人去更衣,这是临时要宠幸的意思,宫中多有惯例。瞿长史不能拦着高唐王不准他举旗造人,只好吩咐在场的侍卫头领,带队跟住两人,以免又横生枝节。

秦深搂着叶阳辞,脚步虚浮地走过游廊,去到承运殿后面的圜殿。一队侍卫不远不近地缀在后面。

这座殿圆顶重檐,可供暂时休息及接待宾客之用。秦深将叶阳辞推入殿内,对侍立的内监与婢女喝道:“不需要你们伺候,出去,多烧点热水备着。还有,叫后面那队侍卫滚远点,休想听本王的壁角。”

内监与侍女应了,见高唐王已经迫不及待地扯开美人的腰带,忙不迭将殿门关上。

那队奉命盯梢的侍卫近到殿前,闯是不敢闯进去,只能前后殿门外各安排半队人守着,直到高唐王尽兴完出来。

圜殿内,上方有人吹了声曲里拐弯的口哨。秦深仰头,看见了蹲在梁上的萧珩。

叶阳辞整理衣襟,重新系好腰带。萧珩矫捷地跳下大梁,遗憾道:“哎呀,口哨吹早了,没有活春宫看。”叶阳辞嗤笑:“吹迟了也没用,别做梦了。”

秦深逼近一步,目光森冷:“你想看?眼珠挖下来,镶在墙上慢慢看。”

灯下黑影里仿佛要跃出万壑惊雷,气势慑人。萧珩收敛了浮气:“开个玩笑,殿下息怒。东西卑职已经到手,小鲁王藏得深,找起来费点劲。”

他从怀中掏出个收口的锦袋,呈给秦深。

秦深解开锦袋,倒出一块比巴掌还大、厚逾一寸的青铜符牌,轮廓不规则,阴刻纹路,正面是圆环、城楼与古剑组合成的墨者徽记,背面以战国文字刻了个“令”字。他对着灯光,仔仔细细地翻看了片刻。

在此期间,萧珩也没闲着。他坐于榻沿,在生牛皮做成的鐾刀布上涂抹刚玉粉末,把鸣鸿刀的刃尖磨得更快利。

叶阳辞看他手法颇专业,问:“为何此时打磨刀刃?”

“杀人之前,要先磨刀。”

“你要杀谁?”

萧珩抬头,朝他跌荡一笑,眼底映着野心勃勃的烛光:“自然是我的上官,葛燎葛千户。他不死,怎么腾出位置给我坐?”

叶阳辞忽然觉得这人也有点意思,薄幸和野心都写在眼里,反而不真实。

也许萧珩真的只是他的第二张脸,更逼真,也更隐蔽。

秦深看完钜子令,没说什么,重又收回锦囊中。他对萧珩道:“你若真要杀葛燎,并能拿到他勾结宗室,为非作歹的证据,临清所的下一任千户就是你。”

萧珩问:“当真?”

秦深淡淡道:“本王虽未完全信你,但答应的事,一言九鼎。”

萧珩从榻边长身立起,收刀入鞘:“就在今夜,瞧好吧。”他打开窗缝,猫一样溜走了。

叶阳辞问:“这钜子令是真是假?”

“微真。”秦深想了想,“勉强算半成吧。”

半成?二十分之一。难怪叫微真。叶阳辞忍笑,说:“得赶在被殿外的侍卫怀疑之前,将它交给揭盖人,时间有点紧啊。”

秦深侧了头,意味深长地看他:“你是说我‘更衣’的时间?一点也不紧,你会知道的。”

叶阳辞从不在言语上落下风:“好啊,那下官就拭目以待。也希望殿外的侍卫们能耐得住性子慢慢等。”

“还有个问题,两位前鲁王妃与小世子都在夏津县城,”叶阳辞问,“王爷带来的所谓‘内眷’,想必是为了应对秦湍而准备的替身,那孩子的病情究竟是怎么回事?”

第51章 契约关系最牢固

圜殿夹在承运殿与存心殿之间,前后有廊相连,从它的重檐攒尖顶跳到廊盖上方,踩瓦而行,须臾就能到存心殿,再由殿内进入密道。

西密道中,火折的光焰如豆,勉强照亮身前几尺之地。秦深对叶阳辞解释道:“我把两位嫂嫂与侄儿接回府,并对外声称是侧室和庶子之后,就开始准备替身,以防秦湍派人来探查。”

“半年多之前?王爷真是未雨绸缪。”

“府内有两个婢女,名唤英娘与窈娘,素性机敏,忠心不二,我便选中了她们。而炎开的替身不好找,年龄、容貌都不能相差太多,最重要的是不能太早晓事,否则被盘问容易露馅。最后是英娘帮了忙。她家有个不到三岁的外甥儿,因为先天心疾医不好,被父母遗弃在婴儿塔待死。我便叫她将那孩子抱回来,着医官仔细调养,能养得几时是几时。那孩子与英娘亲近,直接喊娘喊得顺口,脑子又迟慧,再合适不过了。”

“原来还有这层关系。看来王爷二月份染上温病之时,鲁王府瞿长史来高唐城就是奔着这个来的了。他在徒骇河撞上马贼浮尸,导致墨侠刺青被我发现,反倒是搂草打兔子,捎带的。”

秦深说:“不错,那时瞿境就是奔着验明真身来的。瞿境传令说小鲁王召见我一家,被我用故意染上的风温病使了缓兵计,便画走英娘与窈娘的肖像,是为了呈给秦湍辨认,以释他的疑心,毕竟大哥的遗孀他都认识。又说什么把孩子带去鲁王府养一阵子冲喜,其实早就打着夺子为质,加倍钳制我的主意。”

叶阳辞幽然叹口气:“那时我为王爷治病,谈到墨家刺青,谈到矿政之变,甚至谈到王爷面临的三个困局,以为交浅言深,没想到还是大有保留。

“暗备替身、故意染病、调包质子,一件也没告诉我。哪怕将嫂侄相托那一夜,王爷也只是说为了防秦湍抄底你的王府。看来王爷心里够能藏事,也对自己够狠。”

秦深停下脚步,一把握住了叶阳辞的手臂:“截云,我的风温是你用针药治好的,这是救命之恩,我承你的情。有些事,我的确没有和盘托出,毕竟当时我们……还没到如今这般地步。”

叶阳辞看火光在秦深脸上跳跃,竟似有几分忐忑不安之色,着实罕见。

他按捺心中异样感觉,轻笑一声:“如今我们也没到什么地步呀。说救命之恩言重了,我也算半个医者,王爷付出丰厚的诊金,本质上是公平交易。

“再说了,到如今王爷就真的能敞开一切,万事对我和盘托出吗?不是吧。

“反正我自己也做不到推心置腹。何必呢?”

这一刻秦深想恶狠狠地吻他,咬他,撕开他的胸膛看看里面那颗心,是不是也如裹着铅皮的冰鉴一般。

他不是断袖吗?不是看男人胸肌、腹肌能看到直了眼吗?怎么明明生了欲,却是不通情?

——这话下官赞同,互相需求一下也就罢了,智者乐水但不入爱河。

——各取所需,合作共赢,才是天底下最牢固的关系。

他怎么……就能这么理智从容,不为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