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阳大人升职记 第51章

作者:天谢 标签: 古代架空

满殿哗然!

别说本朝二十多年以来,就算把前朝、再前一朝都算上,也没有过这样惊人战绩的守城之胜!

一座年久失修的土城。一个年纪轻轻刚任职的知县。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莫非章报有误?

薛图南听见了朝臣中的窃窃私语,提高声量,清喝道:“老臣人在当场,亲眼看的他退敌全城!谁说章报有误,来找我对质!”

殿内再次安静了。

这些政绩若为真实,别说知州了,直接给个知府都不为过。只是他实在年纪太轻,资历不足,连升三品难以服众,也会使得多年苦熬的老臣们心中不平。

满殿目光投向御座上的延徽帝,只看圣心如何定夺。

延徽帝将眉上肌肉抬高了些,自觉眼皮不掉了,心情有所好转。薛图南表功的这个知县,政绩的确惊人,然而一县之利,杯水车薪。对他内帑的充盈有什么大用处?唔……此人能赚钱,也许换个位置,还真能多点用处。

“夏津知县,叫什么来着?”

“禀陛下,夏津知县名唤叶阳辞,字截云。”

延徽帝依稀觉得这个名字耳熟,蹙眉思索。

旁边侍立着奉宸卫指挥使宁却尘。他俯身低头,小声提醒:“那个亵玩御猫的翰林……”

延徽帝有些印象了:挠猫尾巴的那个,容貌甚美。

他贵为天子,年年所见的年轻俊彦有如过江之鲫,见多了也就不稀罕了,但那个小翰林还能在他的回忆里蹦跶出水花。

“叶阳辞没去临清赴任吗?”延徽帝问。

吏部有官员错愕,有官员极力回忆,然后额头冒出冷汗。

延徽帝目光扫过他们,心下明了,借题发挥:“朕的口谕是什么?你们谁还记得?”

一名吏部经办官员心知躲不过,战战兢兢出列:“陛下去年口谕,‘这么喜欢狮猫,就去山东养猫吧’。”

延徽帝问:“山东哪儿特产狮子猫?是夏津吗?”

“回、回陛下,不是夏津,是临清。”

延徽帝拍扶手而起:“朕的口谕!朕的!也有人敢阳奉阴违,偷梁换柱!临清七省通衢,富庶之地,不配给朕所指的官员是吧?”

朝臣跪倒一地,纷纷口称:“陛下息怒。”涉事的几名吏部官员跪在金砖地面,摇摇欲坠。

延徽帝怒道:“查,谁拿肥缺换私利,全都罢免了!”

三法司官员当即应声:“臣等遵旨。”

怎么可能查得清呢?更别说全部罢免了。抓个错处,逼得这些人背后的朝臣与世族集团,割让利益保住官位罢了。

皇帝的内帑又将迎来一波利益收割,如在万鸦啄食的麦田里抢收粮食。

延徽帝顺水推舟,说:“擢升叶阳辞去临清,担任知州,即刻赴任。若来年课税有功,再行封赏。”

满殿官员口称“陛下圣明”。

只有薛图南等几位清明之士,在暗中摇头叹息——皇上发怒,怒的不是有才之士沉沦下僚,而是皇权被官员所蚀,君威受到了挑衅。如此重私利之君,方才养出一殿逐私利之臣,实为造因得果啊。

也罢,反正举荐贤能的目的是达到了。至于背后的龌龊,将来若是再见到叶阳辞,倒也不必在他面前提起,污了一轮明月。

延徽帝约略估算了这次收益,满意坐下,连带对长公主力求之事也生出几分宽容之心。

他的侄子秦湍亡于楼塌事故,但有人证物证,指控其牵涉东昌府一案,是为主谋。堂堂亲王,又没有犯十恶不赦之罪,对他也足够恭顺,死都死了,难道还要挖出来问罪鞭尸不成?

秦湍无子,“鲁王”之位本可顺理成章地废除。然而他的长姐这次固执得很,豁出去似的,非要给秦深争个郡王晋封亲王的恩典,甚至不惜拿自己往日军功说事。要知道,明日黄花的军功,用一点就少一点,那都是她的护身符。

罢了,秦榴一脉也就只剩这根独苗。而且秦深风评一般,平庸得很,即便给了亲王之位,也是碌碌无为一生。

但这个“鲁”字封号……

延徽帝琢磨片刻,再次下旨:“鲁王秦湍无子而薨。高唐郡王秦深,性淳质朴,宜继其位,兄终弟及,亦有先例。朕决意,择日于京城行亲王晋封典礼,废除封号‘鲁’,赐新封号——‘伏’。”

伏?伏王……大臣们面面相觑。

礼部左右侍郎忍不住低声细语:“‘伏’字原形,犬在人下,意为俯首帖耳。这可不是个好封号啊。”

“陛下若是想表达望其恭顺之意,为何不用‘敬’‘翊’等美号,非得用‘伏’这个恶号呢?”

“这……帝心不可度,不可度,我等奉命行事就好。”

礼部尚书拜道:“臣遵旨。即刻筹备亲王晋封典礼事宜。”

司礼监太监尖声道:“退朝——”

第64章 平生一顾即终年

秦深接到了从京城送来的晋封圣旨,圣旨上“伏王”二字异常刺眼。

他的眉头抖动了一下,两腮肌肉在皮下轻微滚过,转眼又恢复了平静面容。他甚至还朝宣旨太监笑了笑,说:“皇恩浩荡,纵粉身碎骨也难以为报。本王这便去找木匠,描摹皇上的御笔,雕刻‘伏王府’匾额,回头卜个黄道吉日,悬挂在大门上。”

宣旨太监对高唐郡王的态度很满意,又收了一包沉甸甸的车马钱,就更满意了。

太监们离开后,秦深卷起圣旨捆扎好,一脚踢得它高高飞起,飞向旁边守立的姜阔。

姜阔脑子里知道这东西金贵,不能踢,损毁了是要掉脑袋的,但他的腿脚反应更快一步,蝎子摆尾就踢还回去了。

秦深接住,再踢。

姜阔拐一脚,转给了副统领白蒙,白蒙又传给侍卫胡延索。几个人就这么大逆不道地蹴起了圣旨鞠。

直到仆从急冲冲赶来禀报:“王爷,瞿长史掉进池塘里啦!”

原来秦湍之事尘埃落定后,秦深亲自跑了趟夏津,把安练茹、安伽蓝两位嫂嫂与侄儿秦炎开一起接回鲁王府。

姐妹俩刚进府不到半日,就与长史瞿境狭路相逢。

瞿境一脸震惊,见了鬼似的。当眼前两个女子的面容,与三四年之前,河流中载沉载浮的两张惨白面容逐渐重叠,他发出了一声饱含恐惧与不可置信的惊叫。

安家姐妹还只字未提,瞿境转身就跑,跑得手脚跌撞、五官扭曲。

他这么一跑,安伽蓝就像猎犬遇到逃窜的黄鼠狼,忍住不追是不可能的。她不仅紧追不舍,还边跑边射箭,把瞿境当作了移动靶。

移动靶子经历几次箭矢惊魂后,终于慌不择路地摔进池塘里,在长满浮萍的水面载沉载浮。

安伽蓝手握猎弓站在岸边,啐了一口:“我不杀你。你当初怎么对我和姐姐的,我以牙还牙,多一点便宜都不占。我们当年被逼跳水,差点淹死在河里,你就这么站在岸边,监工似的盯着,说‘怎么扑腾这么久’。每个字穿过扭曲的水波传过来,都变形有如鬼唳,现在这些统统还给你!”

瞿境想求饶,但嘴一张,冰冷的池水就灌进来。他像只旱鸭子奋力扑腾,安伽蓝冷眼旁观,最后看着他沉了底。

典簿钟晓闻声赶来,见此一幕,吓得腿软跌坐在地。

安伽蓝转头,意犹未尽似的看了他一眼。

钟晓大叫:“小安王妃!属下当年不知情,更没有参与过逼杀女眷之事!属下也是后来才听瞿长史说起过的……”

安伽蓝握弓,拉弦,做射箭状。把钟晓骇得紧贴墙壁、浑身瘫软后,她“嘣”地放了一声空弦,说:“饶你一命。好好效忠三王爷,否则——”

钟晓死里逃生,连连顿首谢恩。

仆从来报这件事时,秦深刚好把圣旨踢进承运殿的斗拱夹缝里。他抬头看着层层叠叠的桁与枋,回了句:“我伽蓝嫂嫂可累着了,晚膳多加两道肉菜。”

身在夏津的叶阳辞,感慨着赵夜庭与狄花荡的人手实在是生力军。这半年来他们再次修缮城池,除了翻新城内的文庙、仓廒等,还把城墙箭楼和瓮城都建出来了。而城外拓宽后的卫河河道,能并行三艘五百石的大漕船。

清点完秋收,叶阳辞发现满仓钱粮简直要流到外面的街道上。

不仅能还清前几任知县欠下的两万多两银的负债,把财政亏空填平,还能再剩下两万左右,刚好可以还清高唐王的典金,把传家宝赎回来。

可刚动还钱的心思,叶阳辞就踌躇了。

的确,这笔钱本就是秦深的,或者说本就是他用诗卷典押的,等于免息借给夏津,理所应当要归还给他。

但若是现在就还,夏津县的库存银粮又要空了,明年春耕怎么办呢?

……罢了,好歹离最后的赎回期限还有两年,再努力赚钱吧。

正规划来年的叶阳辞,接到了从京城吏部快马送来的调任文书。

夏津的百姓们喜气洋洋,准备过个肥年,猛然听四下里传言,说朝廷要把叶阳大人调任临清,感觉天都要塌了!

这才一年呐,为什么要把我们的青天大老爷调走!

临清都富成那样了,还缺人当官儿吗?

我们夏津刚有起色,万一又来个贪官、昏官,今后的日子还怎么过啊!

怎么办?怎么办?心头发慌的百姓们纷纷向县学生员,向教书先生求教,如何才能把他们的声音传到上面,留住叶阳大人。跪地拦轿有用吗?万人联名书有用吗?

叶阳辞听闻此事,连忙叫来一众属官,让他们亲自带队去市井田间,劝说百姓们千万不要激奋行事。心意愧领,但这些举动着实不妥。包括什么送万民伞、行脱靴礼也都不要做,浮名虚誉罢了,不如把人力、物力留在后续民生上。

县衙官吏们拉着乡绅到处劝说,劝得口干舌燥,好歹是把这股风压了下来。

眼见赴任之日在即,叶阳辞挑了个天光未明的拂晓,把官印留在县衙,殷殷于烟鱼尾嘱咐过一众官吏,带上家仆、书童与几箱子私人物品,驾驶马车离开夏津县城。

留给夏津的两万两银,就当他的个人捐赠了,好歹用之于民,他不亏。况且这些百姓还唤了他一年的青天老爷,那么他就尽所能的,为他们把这青天撑久一点。

叶阳辞热爱赚钱,但也从不吝于把钱花在他认为值得的地方。

他两袖清风地来,也两袖清风地去,自以为走得悄无声息,谁想消息从县衙内就流出去了。

从西城门往临清去的驿道,两侧黑压压站满了夏津百姓,一个个拖儿带女、肃容正色,在道旁田边安安静静地等候着。

叶阳辞撩开车帘见到这一幕,忙吩咐车夫停车。他走下马车,朝百姓们拱手深揖:“刚来不到一年,又要走了,连三年任期都待不满,惭愧啊……让乡亲们失望了……”

离他最近的中年文士当即还礼:“明府言重了!您是夏津的再生父母,任期未满便升迁,那是功绩彪炳,是人心所向啊!”

叶阳辞长叹一口气,说:“大家回去吧,都回去吧。”

百姓们默默摇头,哽咽泪流。

他只好在驿道上徒步而行,每走一步,便有许多只手恋恋不舍地牵住他的衣袂,又在他举步时,轻轻松开。

此起彼伏的无数双手,仿佛一道向着南方涌动的潮水,负载着他,托举着他,将他推送去更远、更高的地方。

叶阳辞在这条五里路上,足足走了半个时辰,直至天色微亮,雄鸡唱白。

一对老夫妇怀抱襁褓,突然跌跌撞撞挤进人群,拦路跪倒在他面前,泪流满面地说:“知县大人,听闻您医术精湛,针下能活死人,求您救救我们的孙女儿吧!她才刚出生,就没了气息……”

叶阳辞面色一凛,当即接过襁褓,掀开抱被仔细看。

是个新生儿,一动不动,浑身青紫,像是羊水窒息之症。

他倒提女婴双腿,用力拍打足心,又以拇指按压心口,均无效果。那婴儿仍是一点呼吸也无。

叶阳辞当机立断,朝后方的随从唤道:“李檀!取针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