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阳大人升职记 第67章

作者:天谢 标签: 古代架空

宁却尘说:“你交代我,与此案相关之事,自有奉宸卫接手。”

叶阳辞便指了指身后漕船,逐一交代:“二百万两白银,需人手卸船运送。

“临清钞关主事丁冠一、魏家湾水次仓大使刘玺、副使陆壬,是重要的涉案嫌疑人,亦当妥善关押,以备后审。

“一路护送这笔巨款的是德州卫游击营的游击将军赵夜庭,他本率军屯在山东耕作官田,被我拉来当保镖,以防马贼水寇劫掠。他与八百麾下兵士自备粮草,但既然入了都,也该有个安顿之处,此事任凭大人安排。

“另有一干受害者与被主谋灭口的从犯尸体,不宜带着上路,冻在临清州署衙门的冰窖里,随时待三法司调查。

“州署相关政务,我在临行前已安排妥当,除应急补缺顶岗的官吏之外,还有临清千户所的千户萧珩,可以多看顾一二。”

叶阳辞知道自己的这些话,最终都会传到延徽帝耳中,故而说得较为详细。

年纪轻轻,诸事考虑周全、调度合宜,宁却尘知道这是个人物,也许背后另有高人指点,于是露了点儿笑意,说:“叶阳大人辛苦了。我们这便进宫,请上车。”

叶阳辞点头:“下官还有些证物,也一并带上马车吧。”

叶阳辞来得不巧,延徽帝正与阁相容九淋在永安殿议事。

随侍太监便示意他们在廊下等待,看在宁却尘的面子上,还给各备了一碗红枣姜汤驱寒。

叶阳辞谢过他们,端着汤碗一口一口慢慢喝。

宁却尘喝完姜汤,见叶阳辞仍在斯文啜饮,似乎并无面圣之前的紧张忐忑,这是少见天颜的官员们万难做到的。

也不知他的底气与勇气从何而来,宁却尘一时生出几分好奇,但没有深问。

过了约摸两刻钟,容九淋出殿,也没看清其脸色,步履匆匆地就走了。

太监进殿禀报,旋即出来传唤,宣宁指挥使与叶阳知州一同进去。

叶阳辞整了整官服、官帽,随宁却尘入了殿。

延徽帝坐在书桌后方,桌面堆满各部奏报,十有六七是在讨钱。各个都是先提迫在眉睫的待办要务,再哭穷,叫他头疼。

御猫“雪狮子”在殿内溜达来溜达去,不耐烦地寻找着新奇玩意儿。

叶阳辞进殿时,与这只他喂过小鱼干、撸过毛的老相好面面相觑,彼此都有点愣神。

他在入京之前就检查过自己身上不宜携带之物,收好五龙金冠,摘了驱猫香球,这会儿清晰感受到“猫嫌狗憎”的保护咒已离他远去。

延徽帝见他提着官袍下摆,小心翼翼地绕开猫一圈,再拐过来折回书桌前,跪拜行礼,似曾相识的好笑感又冒了出来。

“叶阳辞,你不是喜欢猫?年初外头还给你起了诨号,叫‘狸奴翰林’,如今怎么避之不及的模样?”延徽帝问。

叶阳辞伏身答:“上次的错,臣受到教训了,不敢再觊觎御猫。”

觊觎权柄,觊觎官位,觊觎财富,觊觎宫人美色,都令延徽帝心中生厌,甚至除之后快。唯独觊觎这个词后面搭个猫,透出了一种微妙的喜感。

“起身吧,赐座。”

叶阳辞恭敬地入了座,只坐前半张椅面,腰身挺得笔直。宁却尘在侍驾时不能坐,按刀站在延徽帝侧后方。

延徽帝说:“你的奏报朕看过了,纸上笔墨不能详尽,你将你赴任临清之后发生的事,一五一十,仔细讲来。”

叶阳辞便口齿清晰,节奏分明地讲述了一遍沉船失银案,与之后牵扯出的水次仓密室案。他心里早已想清楚,哪些人、事能说,哪些要避嫌摘出去,并将摘完后余下的窟窿眼补得天衣无缝。

紧接着他呈上证词,上面有刘玺与陆壬的签字画押。

另呈上一摞厚厚的证据,是近三年的州署户房账簿与临清钞关税课文簿,两相比对之下,凡有账目不平、蹊跷猫腻之处,他都另附纸页做了详细批注。这些都是他在来京城的漕船上完成的。

延徽帝听时怒容满面,听完后又将怒气与恼恨沉进了心眼里。

他捏着证词,拍了两下桌案:“每年截流三成!天下七大钞关,十二分关,若是个个都藏有猫腻,朕要亏损多少税银?户部有这么大的胆子,难道一个侍郎邹之青就能只手遮天?叶阳辞,你说,户部是谁做主?”

这问题可不好回答。

说尚书做主吧,显得目无帝王。说陛下做主吧,这藏起来的二百万两白银刚好打脸。

叶阳辞不疾不徐地回道:“效忠陛下,乃是天下臣民的本分。六部大员为国家之干城、百官之纲领,更应该以身为表率,对陛下尽忠。而不是以地缘或师承为脉络,结为朋党,与陛下争夺国策之权、税课之利。”

这话简直说到了延徽帝的心坎儿里。

“陛下是开国的英雄,亦是仁君。念着齐地、楚地与江南的那些士大夫家族对大岳的贡献,任用他们的子弟为六部官员,他们该对此感恩戴德,而不是妄图把陛下的天下,变为士大夫的天下。”

叶阳辞起身,走到御案前跪下,拱手道:“臣出身鄙薄,为襄阳耕读之家,小门小户,也许见识学问比不得那些世家大族,但唯有一颗忠君爱国的丹心,可鉴日月,请陛下剖而观之!”

他以额贴手背,拜伏于地。

延徽帝也不禁有些动容。他盯着叶阳辞的五品官袍看了一会儿,缓缓道:“这朝中人人都说对朕忠心。朕看最忠心的,莫过于无根的内侍,他们除了依附朕,再无其他出路。可即使如此,银官局内依然有叛徒,有丁冠一这样吃里扒外的玩意儿……你的忠心,比那些太监如何?”

别说什么比得过、比不过。放在一起比,本身就是羞辱。

叶阳辞却淡定,抬起上身,沉着地道:“太监是内官,臣乃外官,各司其职难以比较。”

他巧妙地将“忠心”扭转为“职责”,继续输出自己的观点:“臣方才说了,这是陛下的天下,全国的人力、物力都该为陛下所用,更别提钱粮了。至于收在国库还是内帑,也该是陛下一念之间的事,怎么朝堂上总是在吵这个?他们究竟是忠心,还是私心,究竟是爱国,还是爱自家?”

他对六部重臣的一连串隔空质问,烘得延徽帝通体舒适、六脉畅通,比暖阁地龙的效果还要好。

就连旁听的宁却尘都叹服:这叶阳辞从未入过朝堂,怎么每个字都能戳中陛下的痒处,看陛下摩挲扶手的小动作,想必已龙心大悦。

延徽帝说:“户部尚书卢敬星,在此案中担了个什么角色?尽管说,朕恕你无罪。”

叶阳辞暗自掂量一下,面露感慨:“臣听说,卢尚书因病而生归隐之念,想要回江南老家安度晚年。他是个能干的,十几年一步一步熬上来,臣希望他能善始善终。但能不能善终,还得看卢尚书自己。审讯时臣一直百思不解的是——囤那么大一笔巨款,多年未动,究竟是为了什么?”

“为了家族后代!”延徽帝再次拍了案,“什么因病归隐,那是他干不下去了。身为总理国家财政的‘地官’,他管不好国库、当不好朝廷这个家,就指望着朕拨内帑的钱给他垫窟窿。既不能开源,又截流私吞,朕要这样的户部尚书有何用?

“你对他的评价含蓄谦和,那是因为你体面。而他呢?朕给了他高官厚禄,也给了他体面,他却连这点老脸都不要了,以至触犯国法,晚节不保。

“这事无论主使者是不是卢敬星,他都不配再当户部尚书!”

延徽帝深吸口气,继续道:“这两个案子,实为一个案子,背后黑手的关系网捋清楚,也不难裁断。就交给大理寺主审,御史台与奉宸卫副审,刑部避嫌。”

“至于你……”延徽帝盯着叶阳辞,沉吟良久,不知在琢磨什么,最终只是说,“你先不急着回临清,留京待命,配合此案审理。”

“是,谢陛下天恩,臣告退。”叶阳辞未得奖赏,丝毫没有怨色,一脉恭谨地叩拜,起身便要退出殿去。

他走到殿门口时,延徽帝忽然又叫住他,招招手:“来来。”呼猫唤狗似的。

叶阳辞折回去听命。延徽帝抱起御猫,放在书桌:“奖励你,让你摸几下。朕的爱猫可不是谁都能摸的,皇子们未得允准乱摸都得挨罚。”

叶阳辞啼笑皆非地谢了恩。

喉间的疤痕还未尽消,他实在不想再近猫,但眼下如若不摸,不仅对皇帝不敬,恐要牵扯出从前的欺君之罪。

他只能暗中咬牙,上前不轻不重、不紧不慢地摸了好几把。

那猫被撸得呜噜叫,想翻身蹭他的手背,叶阳辞收回了手,忍着眼泪与痛痒,再次告退。

出殿后,他脚步匆匆。走到宫道内,他忍不住抬臂捋起衣袖,见红疹已经蔓延开来,症状比从前更严重了。

连打了两个喷嚏,泪花溢出,他继续往宫外疾行,却听得身后有年轻女子的声音,小声唤道:“叶阳大人,叶阳大人。”

叶阳辞以袖口印了印泪痕,转身一看,是个陌生的小宫女。

那宫女快步近前,递给他一张字笺,说道:“叶阳侍医听说您进宫了,命奴婢来递个消息。”

宫女似乎不敢逗留,福了福身便离开了。

叶阳辞展开字笺,见上面写道:“今夜戌时一刻,太医院旁,合香坊见。”

的确是他妹妹载雪的笔迹。

叶阳归身为女侍医,平日只在皇城太医院与宫中来去,除非贵人传唤,轻易离开不得。

今夜约他于太医院下属的丹药作坊相见,想必有重要的话要说。叶阳辞将字笺收入袖袋,离开皇宫。

第83章 王爷欺人太甚!

永安殿内,延徽帝问宁却尘:“你觉得这个叶阳辞如何?还值得传召吗?”

宁却尘知道,倘若还有下次单独传召,那就是被皇上看入眼中,要任用此人了。

此时他同样不好评价,便将叶阳辞在码头边所交代诸事,转述了一遍,末了简单点评:“无论哪个官员,能在短时内为陛下献上两百万两白银,那么再给他些时间,也许就能献上三百万两、五百万两。皇上,恕臣妄言,臣看他……像只会生金蛋的母鸡。”

延徽帝一怔,继而大笑。旋即意识到容易加深皱纹,便又敛了笑,说:“那就等亲王晋封典礼过后,再召见一次。腊月二十三的天和殿,不妨也给他个观礼的席位。”

“说到典礼,秦深来京几日了?”延徽帝问。

宁却尘答:“回皇上,高唐郡王十八日抵京,已经两日了。据臣所知,他一直待在鸿胪寺,并未外出。部分官员与勋戚有心结交,前往鸿胪寺拜访,或是设宴相邀,他也一律不见。外面都说这位王爷为人孤僻,脾气古怪。”

延徽帝对这位奉宸卫指挥使最满意的一点,就是能举一反三。

“朕……对这个侄子没什么印象了。”他眯起眼慢慢回忆,“只记得秦深出生时,宗人府报了喜讯,朕赐给鲁王府一张金丝楠木拔步床。结果没过多久,喜讯变成噩耗,鲁王与鲁王妃相继离世,倒显得这孩子一生下来就克父克母似的。”

延徽帝回忆往昔时,口中的鲁王只有一人,那就是先鲁王秦榴。宁却尘不敢搭腔,也知道无需搭腔。

果然延徽帝继续说道:“朕五十大寿那年,鲁王长子秦浔带着他两个弟弟来京城,为万寿节献礼。朕记得,秦湍有点太秀气了;秦深还小,但生得最像他父亲,性子也虎,还在园子里和朕的小八起了点冲突,只因看不得小宫女挨打受罚。

“按说那般性烈如火,长大后也该像他父亲成为一员虎将,怎么就变得孤僻了呢?”

宁却尘此时就得搭腔了:“许是兄嫂相继离世,无人管教的缘故吧。听说小鲁王殿下身故之前,与他也不亲近。像这样的孤儿,皇上若是施与几分关怀与恩赐,兴许他便会感恩戴德,对皇上生出孺慕之情。”

延徽帝却说:“也可能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

宁却尘点头道:“皇上说得对,知人知面不知心。”

延徽帝:“那朕还真要知一知面了,看看他怀的究竟是什么心思。你命人去传朕口谕,宣秦深明日未时入宫面圣。”

宁却尘抱拳:“臣领旨。”

奉宸卫前往鸿胪寺传达皇上口谕时,礼部官员正上门向秦深教授典礼流程。

秦深请礼官稍等,自己去大门口接旨。

传令的奉宸卫走后,秦深沉吟片刻,问随行的姜阔:“前来投递名刺的官员中,有没有与太医院相关的?”

姜阔掏出一摞名刺,迅速翻看:“并没有院内任职的……不过礼部对太医院有监管稽查之权,屋里那位叫宣闻燕的礼部郎中,也许就熟悉门道。王爷怎么忽然提起太医院?明日皇上召见,王爷不先琢磨琢磨该如何说话,如何表现?”

秦深边往内走,边哂道:“明日召见,我若今晚才开始准备,那不成临阵磨枪了么。”

他进了屋:“宣大人,我们继续。”

“……最后亲王至奉先殿告祭祖先,并向皇上、皇后分别行谢恩礼。以上五个步骤,殿下可清楚了?”宣闻燕终于说完了流程。

秦深颔首:“宣大人辛苦,这茶叶拿去润润嗓。”

侍从捧上一盒上好的雨前龙井,宣闻燕连连谢恩地收了。

秦深方才道:“宣大人对太医院熟悉吧,可知找哪位太医能配到效果最好的丹参羊脂膏?”

宣闻燕一怔,想了想说:“这膏润肤生肌、能消疤痕,太医院倒是常备,以供应宫里。王爷若有需要,下官去专门制作膏丹丸散的合香坊,找叶阳侍医拿两盒就好。”

“找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