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破防夜猫子
“你且说说,那太监姓甚名谁,何等官职,家住何处,家中有几口人?”他在人瞠目结舌的神情中缓缓挑起眉头,“说完,我就相信,那个太监真是你藏了许久的心上人。”
要命!
宋琢玉脑子里的第一个念头就是遭了,他跟那苏公公别说熟悉了,统共都没说过几句话。他就只知道对方姓“苏”,连这都还是那引路的小太监给他说的。
至于别的,他更是一问三不知。
“你!”宋琢玉抓着头发道,“你这不是为难人吗?我跟他现在还在追求阶段,人家都没同意呢,我哪好意思打听这些东西?”
“至于名字,名字——”宋琢玉哪怕做足了准备,还是差点咬到舌头,最后强忍着羞耻大叫道,“我平日里都叫他小苏苏!”
呕,不行了,他快要被自己腻得反胃了。
薛成碧面色一僵,霎时间也辨认不出宋琢玉此话是否出自真心,手指一点点攥紧,他带着笑容的脸上飞快地闪过一丝不愉,“哦?你就这一个......一个爱称,又不知真假,我怎知你不是随意编来糊弄我的?”
“可是别的我真的还没有问啊!”宋琢玉逐渐抓狂。
“是没问,还是根本就不知道?”薛成碧眸色晦暗,此刻偏不放过他,更是步步紧逼道,“宋二,这可一点也不像你往日的做派啊?”
“你从前待那英英姑娘,可是连对方家中有一生病的老母都知道。还特意遣人悄悄在他们家门口放了一袋银子,就是不想让人家姑娘为银钱操心垂泪。”
“你道那些姑娘们为何爱你?”
薛成碧似笑非笑,眼底却好似沉了深潭般,“自然是爱你温柔大方,爱你有惜花怜花之意。爱你明明没有那个心思,还总是做些叫人牵肠挂肚,一误终生的事......”
说到这里,他仿佛想到了什么,喉间戛然滚出半声被掐断的冷笑。
一时之间,竟不知是讥讽,还是在替谁抱不平。
“我......”宋琢玉被他堵得哑口无言,支支吾吾说不出半句话,最后纠结半晌,竟破罐子摔碎般地吼道,“这哪能两相比较?从前大多荒唐度日,是我辜负了人家,可现在我已决定收心了。”
“这小苏苏如今是我真心相待的人,自然跟以往那些不同,要一步一步慢慢来!”
宋琢玉这话说得倒也不算骗人,自上次空相寺一行,又有道真的劝说和惠善大师的批命警示,他已打算收敛浪荡行径,跟人静下心来好好过日子。
只不过,他与太后,真要相守一处,着实难上加难。宋琢玉所求,也不过是珍惜眼下,偷得几日便是几日。
今后即便分开,两人也不算后悔。
“真心相待?哈哈哈哈,好一个真心相待......”薛成碧听完他的话突然放声大笑起来,可笑着笑着眼前却湿了。他捂住剧烈起伏的胸口,弯着腰,抖得直不起身。
任他防遍所有接近宋琢玉的女人,也敌不过对方自己一句“真心相待”,原来这就是区别?
所有的设想,所有的推测,在这句真心面前全都不堪一击。
也对,既然都是真心喜欢了,那自然不能用从前的迹象再去揣度。枉他信心百倍,自觉宋二还是从前的宋二,那些无关之人也依旧是无关之人,他们之间最亲密的还是彼此。
可现在.....
薛成碧喉间滚出几声“嗬嗬”的怪笑,衬得他像个笑话。
他守了对方一年又一年,一年又一年啊!从少年到如今,枯等了不知多少岁月。
他以为宋琢玉总有一天会明白他的心意,又或者是,哪怕不知道也没关系。
他会纵容着对方浪迹欢场,做个旁观的看客,等到有一天那人厌倦了那样的日子,许是会愿意同他搭伙一起过?
可是现在,这人跟他说想要收心,还说有了另外喜欢的人?
那他呢?薛成碧恍恍惚惚地想。
他抬眸幽幽地抹干眼角,一点点地掩去所有的情绪,待到站起来时已是一幅面无表情的样子——
“跟他断了。”薛成碧说。
“什.....什么?”宋琢玉被他那癫狂的样子吓得不轻,忙不停地后退半步,待反应过来对方的意思之后,又不可置信地开口,“凭什么?!”
“薛成碧,我可没管过你找什么人,你又凭什么管我?”
他说着气得不行,只觉得今天这厮就是专门来找茬的,耽搁他当值也就算了,如今还耽搁他谈恋爱。
因此宋琢玉一拍桌子道,“你别拿我哥和宋家来压我,我自己届时会主动去说!”
“不压你。”薛成碧倏地冷笑,因为这次全是他的私心。
见他这般说,宋琢玉总算是松了口气,神情也缓和下来,只是还在絮絮叨叨道,“你别看人家出身宫里就把人想得哪样,蓉......苏苏他人温柔又善良,待我也是极好的。后半辈子能得她相伴,我也算是知足了。”
待你好?薛成碧不语,只眼含痛色的看着他。
又有谁待你不好了?难不成我待你还不够好吗,还是什么?怎么就偏生就选定了那一个人?
宋琢玉还在说话,甚至抽空偷瞄了他一眼,语气里带了点藏不住的狡黠,“你别不信,上次我去空相寺,道真都给我透露过了,我以后的命定之人就在皇宫里。”
假话,人家说的分明是叫他戒色净心,勿惹情债。
薛成碧自是不信,闻言讥笑不已,“道真那个假和尚说的话,你也信?要不要你薛大哥哥来给你算几句,没准儿就成了和我最配对。”
宋琢玉一抖,搓了搓肩膀,只全当他在开玩笑。又道,“你那是对道真有误解!更何况,这话最初是惠善大师批的,只不过道真偷偷转告给我而已。”
“惠善?”薛成碧舌根轻碾过这两个字,轻嗤一声,那笑意却半点没到眼底,反倒淬着点冰碴子,“一个故弄玄虚的老和尚?也值得你这般当真?”
“你可闭嘴吧!”宋琢玉看他那副狂妄的样子,恨不得跳起来捂住他的嘴,“你怎么能对惠善大师如此不敬?”
要知道惠善的信徒千千万万,遍布各处,随便叫一个听见了,都能手撕了这人。
哪知道薛成碧见他这幅维护的样子,抬脚就猛地将旁边的架子踹倒。瓷器落地,噼里啪啦地碎响,他声音里裹着压不住的戾气,“惠善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那他还说你会跟你哥乱搞你也信?!”
“去你大爷的!”
宋琢玉的拳头攥得指节发白,迎面就砸了过去。
那拳风带着狠劲,正正落在薛成碧侧脸处,震得指骨都在发麻。他额角青筋突突跳着,一把揪住薛成碧的衣领,忍无可忍般地道。
“薛成碧你脑子有病吧?我跟你吵归吵,什么时候骂过你家人,你凭什么说我哥坏话?”
他揪得死死地,力气那么大,整个人急促地呼吸着。耳边好似有声音在嗡嗡嗡的响,一时间脑子里乱作一团,只有一个念头在回荡——
“薛成碧真是欺人太甚,连这种胡话都敢乱说!”
一时不察被重重抵在墙壁上,薛成碧歪头吐出嘴里的血沫子,他垂眼看着宋琢玉难得煞气满满的样子,喘着气,竟然还笑得出声,“你不信?怎么这会儿又不信了?”
“这可是你口中的惠善大师亲自说的啊——”
“很久之前我去找你,刚好听到他们说话,咳咳咳。”他看着面前人怒睁的双目,盯着那被咬出血的唇,缓缓将喉间翻涌的腥甜咽下,“说你命里桃花旺盛,需要远避血亲,否则......”
“住口!”
“他们当时说得隐晦,可不就是那个意思吗?”薛成碧扯着嘴角,眼里的墨色深不见底,“怎么,不信?可是你哥信了啊,不然赴边守关的时候,他为什么没有带你一起走?”
是不想吗,还是不敢?
在宋琢玉惶恐缩紧的神情中,他一字一顿地开口,“因为他也怕啊。”
怕家宅不宁,怕遭了天谴,怕......成为宋家的罪人。
“啊啊啊啊啊!闭嘴啊你,你能不能不要再说了——”
宋琢玉突然蹲下身,抱着头崩溃地大叫起来,“住口啊!这特么是哪里来的鬼消息啊?你别是白日梦游记错了吧?我靠,啊啊啊——”
难以接受,仿佛被硬塞了咽不下去的果子,恶心,抓狂,浑身鸡皮疙瘩都快起来了。
他差点快要吐了,“不带这么埋汰人的啊!”
薛成碧看着他难受得毫无血色的脸,缓缓俯下身来,要替他撩起垂落的发丝,“你难道从来都没感觉到过异常吗?”
“啊啊啊啊!什么异常啊?”宋琢玉依旧在惊恐尖叫,“你刚才难道不是在跟我闹着玩儿的吗?”
“我说的都是真的。”薛成碧沉声道。
宋琢玉于是叫得更大声了,他绝望地举起手,“我呕......不行,我要吐了,你快离我远点,让我静静!”
薛成碧看了他一眼,说不清是什么含义,只到底是关上了房门留他一人独处。
至于宋琢玉。
他瘫坐在地上缓了好半晌,才把那股反胃的感觉堪堪压下去。
后背抵着桌角,冰凉的木棱硌得他骨头生疼,不过可总好过空落落地支着,倒也算个支撑。宋琢玉恍恍惚惚地想起薛成碧刚才的话,异常,什么异常?
——他还以为宋偃一直恨他。
因为他的出生,害死了对方的母亲宋夫人。
原来那些年来,寒来暑往俱不改,日复一日地冷酷操练,都只是为了避免让自己对他产生不该有的感情吗?宋琢玉想起从前习武时的痛苦日子,不禁流下了懊悔悲痛的泪水。
完全没有必要啊,大哥。
真的想多了啊,大哥!
所以受过的这些苦,遭过的这些罪,其实都本不用承受的吗?
宋琢玉悲恸不已,伤心欲绝。
第36章
次日。
宋琢玉再去宫里,本是做好了被武秀公主大闹特闹的准备。
哪知却得到一好一坏两个消息。
好消息是,武秀公主昨日也没来,所以并未发现他的不守承诺,勉强算是逃过一劫。
坏消息却是,那个疯太子据说又出来活跃了,在朝廷上杀了不少人,并且最近还盯上了他们家小四。没见赵宥今日都没有过来上课吗?
玉兰花开了。
风中飘来淡淡的香气,宋琢玉伸出手,一朵白花刚好掉在他的掌心。
听说那位前三皇子妃的忌日快到了,难怪纷争又起。不过这么一想,那近些日子岂不是也是赵宥母亲的忌日?
宋琢玉想着这几人的恩怨,难免有些出神。
武秀公主过来的时候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幅画面——
白衣郎君撑着头躺在树下,衣摆上落满了花瓣,衬得整个人跟仙人一般。偏生他拈花蹙眉,似是沉思,眉宇间又自有一派撩人红尘之相。
她正要喊话,半张着口,一时竟怔然地立在原地,舍不得破坏眼前这美景。
倒是被挡住阳光的宋琢玉抬起头来,发现了她,打趣似的笑道,“公主殿下就这般急着取那扇子?不过是添了个美人图上去,倒也没什么稀奇的。”
“还是说......公主殿下往日里揽镜自照的时候,对着自己的面容还未看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