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破防夜猫子
他脑中浮现出那张偏执得近乎疯魔的脸,指尖微不可见地一颤。
这就是苏公公和太后他们商量出来的办法吗?武秀竟也会同意?那样痴缠的人会甘心就这么被安排好一切吗?
身旁传来太后淡淡的声音,“武秀也大了,是该挑选人家了。之前贵妃便有意在赏花宴上为她择婿,却被她哭闹一场不了了之,如今本宫又跟陛下提了一回,可由不得她再耍小性子。”
不过一个公主,再怎么受宠,婚事上还不是得被人拿捏。
“待到她嫁出去,便将她打发去封地,离宫里远远的,好让她不能胡言乱语。”说到这里,太后勾起了唇角,“若还是不听话,届时天高人远,便好叫她知道,病逝一个公主,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武秀是个聪明人,当明白,婚事都能被左右,那性命自然也能。
太后漫不经心地想。
宋琢玉听罢,恍惚间又忆起武秀公主从前的模样,依稀记得对方那时性子虽有些娇纵,倒也算得上是明媚活泼。尤其是对方骑在马上射箭的样子,英姿飒爽,不输于其他任何一个皇子。
不禁怔然地开口,“可是已经定下人选了?”
“哪能呢。”太后娘娘欣赏了一下自己刚染的指甲,随意道,“本宫倒是挑了几家的子弟,贵妃也挑了些,可惜皇帝一个也瞧不上,非要让武秀自己来选。”
说罢她冷笑一声,“这次本宫可没从中作梗,且看他们要选到什么时候?”
“真当人人都跟他自己一样,把武秀当成个宝。”
也不看看,这京城里谁愿意捧一尊阴狠毒辣的佛回家供着!
宋琢玉没敢接话,只能连忙低下头去继续剥葡萄,假装没听见太后的腹诽。
而与此同时。
另一边却是截然不同的反应。
烟气从那鎏金熏炉的莲瓣间钻出,一缕缕地缠在一起,慢慢弥散至整个大殿中。每一口都掺杂着浓郁的奢靡气息,厚重得近乎腻人。
地上却全是碎掉的瓷器玉件,那些珍贵的金饰珠宝被人弃之如敝履,从案头上扫下来砸得到处都是。
武秀一个人哆哆嗦嗦地蜷缩在角落里,只见她鬓发散乱得全然不成样子,裙角上也沾着不知从哪里蹭来的灰渍,正眼神空洞地望着半空中,嘴里颠三倒四地说着什么。
细听才发现她说的是,“我不想嫁人!我不要嫁.....我只要我的琢玉哥哥,我只要他......”
可是一提到宋琢玉,武秀又陡然想起那日在对方身上看见的吻痕来。
她蓦地尖叫一声,整个人又开始神经质地颤抖起来,“为什么,为什么都要来和我抢人?太后那个老女人,她都那么老了,哪里配得上我的琢玉哥哥?”
“还有太子那个贱人!”武秀恶毒地咒骂着,“那就是个吃药成瘾的疯子,怎么还不死,还不死......”
干脆全都死了算了!这样琢玉哥哥就是她一个人的了。
明明那次她都把人拐到偏殿里了,可最后却硬生生便宜了太子,是不是就是那一次叫对方明白了她的琢玉哥哥的好?然后才跟着她抢人的?
武秀有些坐不住了,这相当于什么,这相当于是她亲手把琢玉哥哥送上了太子的床......
她倏地站起来就要去找她的剑,脸上的笑容诡恻恻的叫人心底发毛,“我抢不过太后,我还抢不过太子吗?都是父皇的孩子,凭什么?凭什么他就要高我一等?贱人!我要去杀了他,贱人——唔唔唔!”
被骤然捂住嘴,武秀挣扎着转头看过去,“母妃,你怎么不让我继续说下去?!”
她还喘着气,胸口剧烈的起伏着,眼中还带着未散的阴狠和不服。
直到“啪!”的一声。
贵妃娘娘猛地一巴掌狠狠扇过去,“清醒了吗?我问你,清醒了吗!”
“你知不知道你自己在说些什么?”贵妃痛心疾首地道,“武秀,你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你看看你自己,哪里还有半分公主的气度?就为了一个男人?”
武秀捂着脸长久的顿住,直到好一会儿,她才低低地笑出声。
那声音越笑越抖,最后竟猛然爆发似的尖锐哭吼道,“这个样子,这个什么样子?还不都是他们害的!全都是因为他们!”
“如果不是因为他们要来和我抢琢玉哥哥,我又怎么会变成这样?如果不是因为父皇不同意赐婚,我又怎么会像现在这样痛苦!”
武秀似颠似疯,“都是父皇的错,都怪父皇,他要是早早的同意我和琢玉哥哥在一起,哪里还会有现在这么多事?”
“满京城的男子那么多,你想要什么没有?偏要执着那一个?”贵妃娘娘看着她,仿佛在看什么不可理喻的存在。
“可他们都不是我的琢玉哥哥啊!母妃你怎么就不明白,我只要他!只要他!啊啊啊啊——”武秀又开始发疯了,她自言自语地说着话,“我不是公主吗?我不是天下最尊贵的皇女吗?我不是父皇最疼爱的孩子吗?”
为什么她只是喜欢上了一个人,却怎么也得不到。
“因为你只是你父皇最疼爱的女儿,他真正最疼爱的孩子是太子!”贵妃娘娘终于忍无可忍地按住她,“武秀,我们这么多年的荣华富贵是怎么来的,你忘了吗?因为这张脸!”
因为这张和前任皇后相似的脸,所以她成了当朝贵妃;因为武秀的出生时辰做了手脚,和那人腹中胎儿小产的时间刚好一致,所以武秀成了整个宫里最受宠爱的公主。
“所以你得记住,你永永远远都比不过太子!”
贵妃的指甲长得厉害,深深地嵌进她的胳膊肉里,疼得武秀一瞬间清醒过来,竟然有些畏惧,她从未见过对方这么可怕的模样。
那双眼睛里带着厉色和警告,“太子要那人,你就让给他!听到没有?除此之外,你想要什么,母妃都能给你弄来。”
“可是......”武秀摇着头,泪水决堤而下,满是不甘和愤怒。
她想说,她什么不要,只要琢玉哥哥一人。
然而贵妃娘娘一句话堵住了,“没有可是,武秀,我的好女儿啊,你以为你真能什么都不要,什么都抛下吗?”
“你看看你身上穿的,你每日用的,再看看赵芥平时都是个什么样子!”贵妃强硬地按着她的头迫使她转过去,武秀看见了门口地上的狗窝。是真真正正的狗窝,她母妃养的那只小白狗就住在那里。
平日里懒得搭理,只有圣上过来的时候,才会抱在怀里装装善良温柔的样子。
那狗住的窝自然算不得好,可赵芥住的地方连狗窝都比不上。
赵芥只能给下人们住在一起,她还曾数次指使身边的太监宫女们欺辱他。逼着对方学狗叫,大冬天的跳进水里,还有许多许多肆无忌惮轻贱对方的事情。
哦,她还给对方取了个贱名,叫“小叶子”。
耳边传来贵妃森森然带着狠意的声音,“母妃当年但凡退一步,你现在就是赵芥的模样!你以为你还能做那高高在上的公主?你以为你还能吃穿不愁,随意打骂宫人?”
“武秀啊,你姨母的教训还不够吗?”贵妃冷冷地出声。
当年赵芥的母亲,她的双生妹妹,不还是一样为了情爱要死要活,甚至不顾家族给的任务?
对方要爱那个侍卫,她管不着。要么假死出宫,要么彻底断了,可当断不断,犹犹豫豫是什么意思?
最后被陛下发现两人的私情,落得个死无全尸的下场。
她可怜的妹妹,怎么就不懂,陛下才不会在意孩子是不是亲生的。当她顶着那个女人的脸躺在别的男人的怀里,就注定只有死路一条。
只累得那孩子被陛下厌弃。
赵芥赵芥,命如草芥,卑微低贱,人人可欺。
“你以为你可以为那个男人放弃一切?当真要让你去过赵芥的日子,你敢吗?你吃得了那个苦吗?”
贵妃死死地按着她的手,“武秀,母妃一步一步爬到今天这个位置,是为了让你成为全天下最幸福的女郎,而不是去步你姨母的后尘!”
“情爱?情爱哪有权力重要?”
武秀无力地跌坐在地上,她脸上满是泪痕,哑着声音呆呆地重复道,“权力?”
“你看看母妃,当年多少人奚落讥讽我,说我事事比照着前皇后来模仿,可最后呢?”贵妃忆起当年往事,神情恍惚,“最后我成了贵妃,那些曾经嘲笑我的人,再怎么不甘心都只能在我面前下跪。”
“这就是权力的滋味。”
“母妃知道你心里委屈,但只有你父皇愿意宠你,你才是这宫里说一不二的公主。”
她心疼地摸着武秀的脸,“今天就算了,明日你收拾收拾就去向你父皇服软,说你这阵子糊涂了,说你愿意嫁人。啊?好不好?”
碎发落下来,武秀脸上的表情有些看不太清。
贵妃忍不住劝说了一句,“你放心,母妃定会为你择个好人家。你现在是尊贵的公主,以后也会体面一辈子,等你再大些,便会知道什么情情爱爱都是小事,只有握在手中的权力才是最重要的。”
武秀终于有了反应,她看着自己的掌心,想起太子,想起太后。
他们就是这样夺走了她的琢玉哥哥的吗?
武秀突然用手捂着脸,忽然身体剧烈的颤抖起来。贵妃娘娘起初以为她在哭,有些失望地站起身来,打算继续关禁闭直到对方彻底想通。
结果才迈出一步,就听见身后传来武秀的笑声。
那笑声越来越大,到最后直至癫狂。她看见武秀摇摇晃晃地站起来,随意的将手上握着的剑丢开,幽幽地道,“不用等明日了,母妃,我现在就已经想通。”
“待我换身衣服,马上就去见父皇!”
贵妃听见她的话,非但没有露出喜悦的神情,反而惊惧地后退一步。她看着赤脚站在碎瓷片上的武秀,脚底渗出鲜血,却浑然不觉的样子。
心里陡然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
武秀当真想通了吗?
第58章
幽静的竹林里。
郭歧久等不见人来,神色间已是有些不耐,“公主殿下唤我前来,究竟有何要事?若是不急,还请容我先走一步,今日尚需当值。”
那领他过来的小太监连忙将人拦住,“且慢且慢!郭大人,公主殿下即可便至,还请您再稍等片刻!”
“不必了。”郭歧冷冷的回绝,转身就要离开。
他自认为跟武秀公主素昧相识,对方突然派人将他引至此地本就已经足够莫名其妙,此时耐心耗尽,更是连多待片刻的念头都没有。
如果对方只是为了报之前那阻拦之仇,有意戏耍作弄,想必现在也该折腾够了。
哪知刚抬步,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道悠悠的女声——
“郭侍卫留步。”
竹叶落了一地,踩上去时沙沙作响。
一人从林间缓缓走来,武秀公主今日竟然穿了一身墨绿。那绿色深得发黑,乍一眼看去好似丧服,衬得那张脸上的阴戾之气更盛,却也平添了几分森冷的威严。
郭歧的目光在她那衣服上一顿,又转瞬间皱眉移开。也罢,反正公主殿下爱发疯也不是一日两日的了。
别说是青天白日里穿丧服,便是当众张弓射伤宫人也是做得出来的。
“不知公主殿下叫臣过来是为了何事?”郭歧抱剑站定,开门见山地发问,只想快些打发完这桩麻烦,好回去继续当值。
岂料武秀抬眼扫了扫四周的竹林,却没回答他的话,反而意味不明地说了一句,“这里地处偏僻,少有人来,倒是个说话的好地方。你说是吗,郭侍卫?”
郭歧见她这般刻意卖关子,彻底没了交谈的想法,当即转身就走。
哪知才走出去一步,就听武秀公主的声音,似轻慢又似玩味,“听说郭侍卫年少时曾落水被人所救,巴巴地捧着礼物想要上门道谢,结果呢?连正主的面都没见到,就被其同伴当成要饭的奚落一番打出了门,连礼物也被丢了出去?”
她说着掩着口鼻笑了起来,“还当真是......啧啧,狼狈至极啊。”
郭歧一瞬间猛地回头,像是被针扎了似的,他脸上的神情冰冷得骇人,“你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