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有情燕
我低身拜了一拜,仰面望他:“臣的死罪,无须王上法外开恩。若唯有一死,才能证明臣对王上的心意和忠诚,臣恳请您,将臣按律处置吧。”
第17章 还家
元无瑾声音悠悠:“阿珉,你今日怎么说这么多胡话。”
我不知他是否在装傻,便干脆些,一字一字着重道:“臣说,如若这次抵御合纵,王上将对臣的疑心置于家国之上,绝不愿以臣为主将来御敌,臣恳求王上,赐臣一死,以证青白。”
这一回,他终于听懂了。因我话音刚落,头顶就是一阵剧痛和湿热。是床案边的茶盏被他一把抓起,狠狠砸到我头上。
“你放肆!!”
头脑昏了一阵,我触摸了一下,拿到面前。茶水混合着血红,斑驳难看。人还醒着,看来没有被砸烂脑子,还能继续跟吾王说话。
我忍下目眩,道:“臣这条命,当年是王上所救,归属于王上。所以臣想结束,不能自尽,只能请您赐死。”
“你想死?你跟寡人说你想死??”他一瞬间面目扭曲,冲上来拧住我衣襟,“你跟谁学的?朝上那些动不动死谏的腐朽老臣吗?他们有资格让寡人不能动他们,你也有样学样地抄过来跟寡人用,是不是?!”
我说:“王上忘了,臣已很久没有上过朝堂,参与廷议,对这种无从学起。”
元无瑾对我大吼,像发了狂一样:“你不是死谏,那你想作甚?对寡人把你关在宫里不满?是你自己不听话又犯律法,寡人宽宥你,你凭什么不满?你没有资格对寡人不满!”
“臣并非不满,臣只是太累了,不想再被您猜疑,”我向他微微牵动唇角,好露出些笑,“既然臣身份低微又大逆不道,不配侍奉王上身边,还望王上……可以成全臣。”
元无瑾抓着我,定然看我很久,似咬牙,又似发抖:“就因为……寡人把你关在宫里,要收你的兵权,你便宁可去死?”
我垂眸说:“倘若王上一定要如此认为,觉得臣怀有反心,您赐死臣,也是最好的选择。”
他听罢我的话,愣过一瞬,忽而又转笑,放开了我,步步退后:“哈……哈哈,靖平君,你长进了,用这种方法讽刺寡人退不了敌,跟寡人要兵权,你很有长进,真是好得很。”
既然他无论如何,就是要这般认为到底,我也没有话可继续讲了。便继续低头跪着,等待他的审判。
我听见他笑了一声又一声,一直后退回床头,跌坐下去,然后迟迟没有再回应。
良久之后,我才看见吾王衣袖袖角抬起,他指着我,也这么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想死是吧,好,那你就去死,寡人不拦着你,但即使死,寡人,也不会轻易让你得意。你不就是自恃寡人打天下离不开你才胁迫寡人吗?寡人要跟你作赌,要你看着,没有你领兵,寡人亦能靠自己的力量破四国合纵。看完这些,你才能死。”
“滚!不要再出现在寡人面前。”他说,“回你的将军府待着,等这件事结束,寡人想杀你的时候,自会知道派人,把大殷的王剑赐给你。”
我顿时感觉整个人都轻松了。肩上扛了十几年的千钧困苦,那些无数个日夜里苦求不得的不甘,好像就这么在他一句话里,轻而易举地被从肩头吹掉了。
眼底微热,我将双手在前交叠,郑重而端正地跪拜下去:“臣,叩谢王上。吾王万年,大殷万年。”
元无瑾要我即刻出宫回将军府等着,此拜毕,我站起来便转了身,打算快步离开。唯有我尽快在他面前消失,他才不会突然又开始想新的法子折磨我,这件事方能完全定下来。只是走出数步,快到垂帘边时,我不由得缓住。
我循着本心,回头望了吾王一眼。
跟我对上目光时,吾王的眸色晃荡了一下,好像有些局促,好像含着泪水。可他真是很好看。
他毕竟是王,公然的断袖之癖,早已惹得朝野非议,有元琅轩垫着,王族宗室才稍加接受。以后没有我拖住他的脚步,他的人生也该开启一个新篇章。反正,这本就是他很久之前想做的事,若无赵牧,应该也想继续做的。
“公子,听我一言,”我试着用很久之前的称呼唤他,“您二十有二还未大婚,这样不好。臣走之后,望您能在此事上步入正途,娶后纳妃,开枝散叶,还有,别辜负她们……至少,不要让您母亲的故事重演了。”
我看见他似乎眸光又一晃,动身要往前下榻。
我便不再多看多言,掀起帘帐,快步离去了。
宫门还有两个时辰才开,我先回耳房检查一下伤口,并收拾了一番包袱。头顶是破了一块,幸而不大。便换下内侍衣服,换上我原有的衣服,并系好发髻。我本欲将内侍衣服妥善折好放在床榻上,又想到这件衣服已改过没有旁人穿得,还是拿着了。
我离开时,身侧再也无人跟随;路过花苑,一众寺人正忙碌,将我种的菜尽数铲除。没有人抬头瞧我一眼。可能吾王也要求了他们不准再搭理我,如此也好。
我回到将军府门口时,天蒙蒙亮,石狮子后两名看守正蹲着打盹。我上去各敲了敲脑门,两人揉着惺忪睡眼抱怨我的管家敬喜多事,等眼神逐渐清明,看到了我,均吓得大退,连滚带爬起来行礼。
我说:“听来我不在,敬喜也时常管教你们。”
一人紧张哆嗦道:“将军虽受王上邀请入宫小住,敬喜管家也没准我们怠慢,府里一切都按您在时的样子仔细打理……至于小的打盹,那是个意外,意外。”
而另一人已赶紧开门,进去招呼喊人。
我还没往府里走几步,很快,整个将军府的下人都忙碌起来,敬喜更冲出来鞍前马后,连我这点包袱都要抢过去拿。一路他跟我讲已作的安排,将军是要用早膳、还是洗浴、还是做什么别的,都能在两刻钟内奉上。
我说:“嗯……那让府里安静些,我要睡觉,休息。”给吾王当寺人,每日能眯两个时辰都勉强。
敬喜怔愣了一愣,领命去了。
果然不到两刻,整个府邸静了下来,我的卧房中铺好了床,置上新茶,还点了安神香。敬喜躬身问将军是否还有吩咐,我说没有了。
“那将军……能否容小的最后多嘴一问,”他微微犹豫,“王上放您回来,可是打算让您去崤山关领兵?小的听闻此次战局焦灼,有些危险,按理说,王上早该派您出马。”
我恍一阵,便先不说实话,只道:“王上自有王上的安排,你我不可揣测。退下吧。”
我只管吃睡过了两日,第三日总算完全恢复精神,可以在府中踱来踱去地逛一逛,拨弄花草,听听闲话。
将军府中下人男子居多,但在庖厨也有几名侍女。我下午闲逛到此处时,几个姑娘正聚在院落的杏树下偷闲,手里摆弄着某种东西,互相嘻哈笑闹。此处都是女眷,我本不想踏入,却有一名侍女眼尖瞧见了我在院落门口,慌忙扑跪下来。之后一众侍女全都跟着学,见过将军,奴婢们不敢偷懒了,马上去忙。
我以前可没这般吓人,八成是敬喜干的,我不在时比我在时还三令五申地抓规矩。
我只得上前,抬手示意她们起来:“做完了活休息片刻,不打紧,起来吧。”
她们站成一排,这时我才发觉,她们手中先前摆弄的是五彩丝线,正缠绕在一起,像在编着什么。我便问:“不知你们在编织何物?”
领头的侍女道:“回将军,过几日是乞巧节了,奴婢们在编五彩同心结。等到乞巧节晚上挂在树梢,这样能求个如意郎君。”
我想了想:“似乎之前并没有如此习俗。”
侍女笑道:“是近两年才在殷都中流行起来的,将军是男子,之前乞巧节都在外打仗,不晓得也正常。”
我见她们中间有名挽了发髻的侍女,我记得她成婚未久,便起了兴趣:“你已成亲,也要求如意郎君吗?”
她攥紧半成的同心结,微红了面颊:“回将军,成亲后也可以做来挂的,能求个和相公永结同心、绝不相弃。如果再挂个蚕茧一起,就叫做‘情蛊’,能让他一辈子只会喜欢我一个。”
这话说出,侍女们又嘻嘻哈哈笑起,热火朝天地吵闹一阵。只是不知怎的,我听得有些恍惚。
鬼使神差一般,我听见自己问:“那不知……这带蚕茧的结要怎么编?乞巧节时挂在哪棵树上为好?可否教一教我。”
侍女们纷纷噤声,目光有些奇异,还带着些怕。若单因我乃男子却想学这个,她们不至于这样大反应。
我与吾王千丝万缕的牵绊,虽不至人尽皆知,但在我府中,大多数人还是知道。
最后一个小些的侍女站出来,怯生生道:“将军想、想学这个吗?奴婢可以教您,但千万别讲给……如果问了,麻烦您就说是自己看来的。”
其他侍女缩在后面,不敢跟着开腔。
我这才回过神,反应过来,方才我究竟在想什么。
我叹口气:“罢了,不必,你们有顾虑,我明白这比较强人所难。你们继续编着玩吧,我回去找敬喜说点事。”
我虽这样说,她们却没敢继续编着玩,行礼道别毕,纷纷收拾东西拥进厨房去了。方才他们所立的地上尘土间,还遗落了一小节灰扑扑的五彩丝线。
我的确是不必编这个的。
吾王又从不曾喜欢过我。
至于我找敬喜要说的事,太难开口。酝酿好几日后,我才鼓起勇气打算告诉他,这样才能对满府上下将来的安排早作准备。
得告诉他,我回来并非要准备去领兵打仗,而是快被赐死了。
第18章 欲来
我让人找到敬喜时,他正张罗着收割后院新长的一茬青菜。我将他邀进卧房,闭了门窗,然后才缓缓地说了这件事。
敬喜听了,当即一软跪下,抓着我衣角,瞠目不可置信:“退合纵后,王上不日便会赐死将军?怎……怎么可能!将军您战功赫赫,又未曾犯错,王上为何突然就要杀您?!”
我将他搀起来,不过人还是站不太住。
我说:“为见太后,我闯了宫禁,犯下死罪。所以并非无缘无故。”
敬喜更骇:“这算什么理由?您为大殷开疆上千里,都抵不过一次闯宫禁?何况外面合纵都还没有退敌呢!现在最应当启用将军,他怎能杀您!”
我道:“功高必然震主,王上对我又没什么真心,这是迟早的结果。以前我总为此担惊受怕,事事小心谨慎,如今总算无须担忧了。此事是秘约,暂未惊动朝野,且我还有少许时间交待后事,反而好些。”
我这么说着,敬喜已哭得满脸稀里糊涂:“就……真的不能再求求王上,挽回一下?若他觉得您地位太高,那干脆降一降……也不行吗?”
我牵了牵嘴角:“既已定下,便不能再违逆君恩。我叫你来,是想大致交待一些事务,务必在王上赐赏到来前完成,待将军府散时,让府里每个人,还有你,今后多多少少能有一点着落。”
敬喜呜咽道:“可将军,我真的……觉得不应该这样,您这么好……不应该如此结局……”
他说错了,我正应这样结束。借来的命,走到尽头了,就该还给他。把所有痴心妄想都化作一场空,我只当自己早已死在九岁时那一场饥寒里,之后所历一切,都是临死前的一梦,也再不会有什么不甘了。
我替他拭了泪,温声道:“别哭了,你要忙的事很多,先听我讲,记一记。”
哄过许久,敬喜总算稍微平复,到旁边案几边沿坐下,找来空帛,提起了笔。
我说,首先,备上寿材,若不好拉进府中,至少预订上,到时能马上拉来用。哪种木头都行,我不挑材质。
我死之后,君王所赐将军府必然逐渐收回,须将库房财物整理一番,哪些是王上所赐,造册封存;哪些是我军爵俸禄应得,估价之后,按府内任职年限,分发给所有家丁侍女。
最后,过几日是乞巧节,借此由头办一回满府家宴,让大家再聚一聚。府中人想吃什么就买什么来弄,一切开支由我承担。
敬喜写着写着,又忍不住泪下,望一望我,继续写,一字一字记得清清楚楚。他很听话,笔始终未停。
我交待完后几日,听说要办宴会,府内十分欢快。我闲逛时,总能听见有人猜测,将军肯定得了王上奖赏、方能如此高兴,连乞巧节这种女子独享的节日都能拿来办家宴。也有人想,我定是要再度领兵去了,家宴办完,即刻出发,希望将军此战也和以前一样平安。
乞巧节的晚上,庭院中摆了上百条案桌,将军府中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可坐,每一座前皆有珍馐,一时间热闹无比。
用到后面,有看守撒起了酒疯被拖走,有家丁聚在一处玩牌。不过那群厨房的侍女我没见着在座位上,一晃眼,原来已扎堆到了我面前。
“我们一起给将军做了件礼物,还望将军笑纳。”
她们中领头递给我的,正是一个打得极漂亮的五彩同心结。结的一边,还一道挂着个风干蚕蛹。
我拿着此物尚发愣,领头侍女也一怔,慌乱解释:“将军别误会!我们是猜想将军想弄这个,在乞巧节晚上挂在树梢上许愿,才一起给您做了一样。拙劣之物,您不要误会……也不要嫌弃。”
我不禁笑:“这打得很好,谢谢。想必以此物许愿,织女能感受到十二分的诚心。”
另一活泼侍女跳出来道:“将军要不要现在就挂上?我们还可以教您挂在哪里最灵验,保管……呃,对吧,眼里心里都只有您一个。”
她跳出来,一众女子大胆跟着后面起哄,“就许愿来玩玩”、“试试而已将军别担心,我们都不说出去”、“和我们的混在一起不会被发现的”。
等她们闹完,热情稍熄,我说:“不用。多谢你们给我编了这个东西,我会妥善保存,只是……我已用不着再挂它了。”
一时安静,活泼的侍女疑惑,开口似想再问,被旁边年长眼尖的侍女捂了嘴。领头的侍女左右看看,约摸是见情况不对,忙福身道:“……将军收下自便也可,也能保平安的。”
一众女子推搡着走了,回到她们的笑闹里。
我低头拨弄此物。
五彩同心结,搭配了蚕茧挂在树梢上,那公子便一生只会喜欢你一个。
我竟有一瞬在妄想这样的事情。可能临到头,我也终无法真正将一切当一场九岁后的虚空大梦。种种私念、种种不甘,还是难以磨灭的。
可现在想这些也已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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