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有情燕
元无瑾是自己摸着案几艰难爬起来,再摸着柱子和一路亭廊的扶手,一寸一寸挪,往回走的。身形消失在远处前,他还摔了好几次。
那条绢做的桃枝歪在地上,他没有能够拿走。
之后我也未命人收拾。当晚,起大风,下大雨。第二天,桃枝已不在原处,游着大尾巴鱼的池塘中,多飘了一根挂一丝破烂绢布的枯枝。
我也几天都未再见到瑶露。
一问才知,瑶露没烦我,原是跑去了西北院子关怀仅能躺床上的元无瑾。理由是都是馆里出来的,琨玉受伤,他理应关怀,至少聊聊天,解解闷。
我估计他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话。却也正好,让无瑾多受些为人奴婢、甚至不如别的奴婢的委屈,他一想通,或许不久,等膝盖痊愈,就知道自己从小门离开。
我的路,早就不能和他一起走了。
第56章 宴酒
又过七日,昌平侯来,说,他最近正打算在扶风馆旁边卫都最大的酒楼,万里楼中办一场欢宴,邀请他诸多有交情的好友参加,里面有好几个卫国公族的公子。这次,他想邀请我去,做最尊贵的客人。
他上次邀我出去,被我一口回绝,是以这次,他提得极其小心。看来他真的很想拉近我与那些卫王亲信们的关系。
卫王也是真想我为他所用,做替他剪除安陵君的刀。
我低头思索,一时未应,昌平侯干笑:“这次还不愿去,那就不去。下次再办也行,你是整个卫国的贵客,只看你何时有兴致。”
我道:“没有。我这次就挺想去的。昌平侯是有趣之人,昌平侯的朋友们想必也有趣,我想认识。具体何时?”
昌平侯一脸不敢置信,半天才回答:“三日后!三日后的午时!”
我点了点头:“不过,我还有个请求,不知方不方便。”
昌平侯完全确认了我肯去,打包票似的拍胸口:“什么请求不请求的,你讲!”
我望了一眼西北角:“我打算带琨玉一起,给他也见见世面,不知他能否有个位置?”
昌平侯一听就笑了:“这算什么请求,靖平君有所不知,这宴上,各家公子本就要带一俩美姬美妾的。若玩物不错,都是朋友,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么。”
他想了想接着道:“自然,靖平君若无异议,我还可给琨玉专门安排点有趣玩法。保管靖平君大饱眼福。”
我拱手:“好。三日之后,一定按时赴约。”
元无瑾的膝盖骨到底没折,再如何乌青,搁七日也该痊愈了。我又多等两日,却还是没听到有人传信,他已从小门离去。
我便去了他屋里看望他。
我未让人通传,进门之时,正见着他抱坐在床角处发呆。他见我进来,吓得傻了,连滚带爬要下榻行礼,我有些看不得,于是将这动作阻住,把他捞回去。毕竟曾几何时,我也是这样起手微臣俯首跪礼。
我说:“琨玉,这些时日,你觉得我待你怎样?”
元无瑾扯被衾来,将膝前掩了掩:“将军待奴……当然是极好的呀。虽然将军因这张脸厌恶奴,可至少,您给奴吃住,也没让奴干活。”
以前,我要把心挖给他,用万骨枯朽铸就他的胜利,他才能夸我一句“真好”。现在,给他馒头吃、破屋住,就极好了。
我看了眼门外,院落的外面,有个人影鬼鬼祟祟:“照这样算,我对瑶露岂不是比对你好。倒没见你心里不平衡。”
元无瑾眸色黯然一瞬,他说:“瑶露比奴先得将军青睐,是前辈,又招将军喜欢。将军给他更丰厚的用度,理应如此,奴不敢嫉妒。”
我不由叹气:“看来,即便我给你开了出府的门,你也不会走的。有这么喜欢在我这受折磨吗?”
元无瑾勉力弯起眉眼,笑起来:“奴已经想通了,只要将军高兴,怎么对待奴都没关系。就像将军说的……这不正是奴的作用?”
我将他的手牵到身侧。从前是他总爱主动扣住我手,如今被我握住,反而在局促发抖。
“你既有这样的觉悟,明日中午,跟我去万里楼赴宴。”
元无瑾疑惑:“何宴?”
我道:“与卫国宗亲公室交友的盛宴。我来了卫国,当然要与他们好好认识结交一番。”
昌平侯让演给我看的那出戏,讲得不错。公孙衍入卫,让先代殷王后悔终生。想必同样,最能让元无瑾受不了的就是看着我与卫国亲近,同时,他本人受卫国的侮辱。
而且若他当真受不了,有了过激行动,那他来此的目的亦是显然了。
——对我婉转求欢,伏低做小,把我从卫国求回去,避免我将来与殷为敌。
他已非第一次做这种事。不过这回问题比较大,毕竟剑都赐到我颈上,我却跟人跑了。他要把我稳回殷国,是得很费一番功夫,可一旦我心软,他成功,他一己之身就可以破掉千军万马都未必压得住的隐患,回殷之后拿我如何,杀,或不杀做成禁??脔,不都是他的一句话。
就像公孙衍。
我这话出,元无瑾果然怔住,面色微微苍白,我追问:“昌平侯说了,大家都要带些姬妾,这样宴会才有意思。这次我不带瑶露,我带你,还不高兴?”
他开口,唇齿有些颤:“将军您……很想去这宴,一定要去这宴么?”
我说:“一定要的。我虽尚未接受卫王任命,也须为将来有可能在卫国立足做准备。”
他被我握在掌中的手手指蜷起,似乎害怕、又似紧张。半晌方很小声地回答:“将军想去……奴跟着就是。”
我抬手轻抚过他额边的头发,刻意温柔道:“这还差不多。难得我看你这张脸不生气,想要带你,明日推杯换盏时,可别让我失望。”
“这是……是将军第一次带奴在身边,奴一定会在贵人们面前认真表现,不丢将军的脸。”
我瞧着他的模样,心里面还是有一些愁。
也不知是谁教了他,受委屈只一个劲咽下去,连眼泪都不能溢出来。他以前从不这般,可见把我哄回殷国,实是一本万利的好买卖。
万里楼有四层,顶楼登高望远,能俯瞰整个卫都,是最贵的客间。
我来时,昌平侯亲自相迎,把我推到主位,而席间已到了七八位贵族公子,人人后面确实跟着姬妾。但姬妾没有坐处。
我问:“加一套膳具在我身边,琨玉得坐着侍候我。”他腿我都没法看到底有没有痊愈。
昌平侯瞧了眼我身后,笑了,并向周围所有公子大声讲出这个笑话:“有道理,像殷国王上这么尊贵的人,怎么能站着侍膳?靖平君,不如我做主,给他单开一小案,也免得说我们卫国怠慢堂堂殷国大王,怎样?”
这是要聚众羞辱,问我愿不愿意。
一路过来,我本将元无瑾手牵着,到这,我放开了,也懒得回头看他对此话有什么神情:“行,你看着办就是。”
昌平侯便去安排了。最终开席时,元无瑾被放在我身边小案后,桌上唯有两样薄菜,却放了满满当当的一壶酒。我问过,这酒是万里楼里最烈的霜华,没有人能撑过三杯。
起初的客套完毕,我也在昌平侯的介绍下一一认识了几位公室公子。之后,众人关注点便不出意外地落在元无瑾身上。
洛阴侯抚掌直笑:“哎呀,靖平君,您还真把这位带来了。昌平侯应没跟你说清楚,咱们带姬妾来是作甚的吧?”
我淡淡地顺着问:“作甚?”
另一人跟着笑:“哈哈,是用得腻味,品相又还行,扔了可惜,便带来相互挑挑,换着玩!”
元无瑾蓦地坐直,望向我。
我一时没应,想试着等等,看他会否动口相求、或气不过不忍了。于是更有人起哄,说瞧上了琨玉,能不能拿八个美妾跟我换?
我再看元无瑾反应,却又见他垂下头去了。
竟不敢反驳,万一我真把他换出去。
我摇着酒杯道:“你们在卫国,过去风言风语,几时听说过殷王娶后纳妃,不都是与靖平君我不清不楚吗?打消这个念头,琨玉只能我用。”
全场一时笑得更厉害,方才起哄的公子捂着肚子道,好,不跟靖平君抢。又有人道,琨玉,你家主子如此疼你,你还有单独的位置坐,他待你亲厚形同过去对殷王,你就不向靖平君敬两杯酒,感谢一番?
元无瑾闻言,忙给自己倒了满满当当一盏,到我身侧,乖顺地跪下:“奴向主子敬酒,多谢主子心疼奴。”
我没有立刻提酒盏去接,只道:“并非心疼,我留着你,是我如今因有些缘故,较为挑拣,不是清身的不要。我用腻你之前,你不能被旁人用过。”
他轻轻抽了口气,声音微颤:“……但总之,主子没有不要奴,还替奴说话,奴依然很感激主子。”
我这才抬盏示意一番,不过盏中并无酒:“知道了。你喝吧。”
元无瑾小心地捧着酒盏,略迟疑片刻,仰头饮尽。喝完他便呛得厉害,酒意瞬间灌得整张脸通红,只能一面道歉失礼,一面爬回自己坐处,悄悄地缓这酒劲。
而后,席间的话题总算从他身上移开,众人聊着聊着,谈起了安陵君偷窃兵符、号令卫军营救代国之事。
“安陵君,他可真是不把王上放在眼里!”
“你们晓得他为何又组织起了合纵?他是不敢回来,才一直故意在前线跟殷国僵持,这兵他就能一直带着!”
此话题越谈诸人越火大,连昌平侯都慷慨陈言,只恨国中无人能压安陵君的声势,王上不得不继续用他。这又是在点我,意思是说,我若肯从卫,安陵君在卫国的一切地位,将来都是我的了。
这些话题我一笑而过,不参与,也不表态。我瞟向旁边的元无瑾,他喝了酒后,捂着头直不住身,面色酡色也始终不散。即便是烈酒,可我记得他酒量并没有这样差。
须臾间,他又抬眸望我一眼。那眼神像盈了欲滴的玉,笼着一层迷离,似乎不太正常。
给他的酒有问题。
第57章 折辱
我本下意识想问,这是怎么了,话到最后,还是按下去,伸手重重拍了一下元无瑾的案桌:“醒神,一杯就醉了,你还如何表现。这里没人会醉酒后伺候你。”
他发了发抖,稍坐直身,笑容有些难看:“是奴的问题,奴没想到这酒是……反正,奴缓一缓就行。”
我正欲说,晕了就是晕了,逞强也无用,你我去更衣,离宴再看怎么回事。话还没出口,洛阴侯在那边大声招呼:“欸,安陵君有什么好聊的,徒增烦恼,换个话题!今日大家都把自家的美人带上了,就让他们干站着?丝竹管弦乐舞,总得表演几个吧?”
一众点头,连连肯定,愤恨的气氛重新活跃。
然后不出意料地,洛阴侯指向了这边:“我都忘了,不止有站着的,还有坐着的。靖平君,你家这位,要不就先来?”
我转头问:“还能演吗?”
我本意但凡他有任何推辞,我都给他拒了,元无瑾倒一激,慌忙站起道:“能的将军!奴可以的。”
他起身动作微晃,却绷得笔直,有些迷离的眼睛亦重新瞪起,分明是在强提精神。像生怕自己哪没做对,被嫌弃,被责备。而后,他恭恭敬敬向列座躬身,每一个方向的行礼都顾及着。
“各位贵人,奴别无所长,唯有舞技可聊作解闷。技艺不精,还望贵人们宽宏。”
我交待过他,要好好表现。他倒光把这事记住了。
最后,元无瑾转向了我,静静等我一个首肯。
我实不知他喝酒后是真醉、还是难受在哪个地方,他也不愿表现,我便只得道:“量力而为,不行就别跳。”
元无瑾扶了一扶额边,甩了甩头,笑道:“奴的舞将军上次没看,将军怕是不知道奴的进步有多少,您放心,今日……便是醉了,奴也一定不给将军丢脸。”
他误解了我的话,我略作解释说:“玩乐而已,没有什么大不了,我并非怕你丢这种无谓的脸面。我是希望你别再摔着。”
元无瑾压低了脸,声音虽小,却十分坚定:“奴不会。虽对将军无谓,可奴在将军这多少能起一点点作用,奴自己会很开心的。”
我还想劝下他,只是又是那样,话到嘴边,最终没有出口。
很快,在一片公子王孙的哄闹中,元无瑾被带到宴席中间的空处,背过身,高高抬起一侧素白纤瘦得略不正常的手臂,做起了起手的姿势。另外,还有一位侯爷的姬妾为他鼓筝。就这样,他的舞开始了。
的确是大不一样了。
惊鸿略影,回雪流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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