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不臣 第6章

作者:有情燕 标签: 古代架空

元琅轩站起,退到空地,恭恭敬敬向吾王一揖,再向我一礼,道:“王兄,承将军,臣弟觉得,大殷推行商君之法,结合兵道攻取六国,对所有人都过于严苛了。百姓不是一根根木头,峻法重压久了一定会生不满,弓一直绷着,弦都会断,何况于人呢?”

元无瑾垂下眼,在铜盘中拣了个葡萄咬来吃:“听来你崇尚儒家。琅轩可有想到当如何以儒法治国?”

元琅轩尴尬起来:“臣弟……还没细想,似乎也想不出。”

吾王淡淡道:“那就多学,先学再想,以后思虑周全了来跟王兄汇报。”

元琅轩道了是,灰溜溜地坐下来,翻案前的竹简看。元无瑾心情越发好,还给他剥了个葡萄,又给我剥一个:“阿珉也吃。”

我双手接过,缓慢一口口用下,这样比较不失礼。

元琅轩看书,吾王又在摸他脑顶,这画面真是和蔼,叫我想起了在代国时,姒夫人常常给他做一桌丰盛晚膳,还让他缓点吃,别噎着。

我尝试道:“王上,臣斗胆进言。臣也以为小公子的观点有可取之处,儒家之道应该逐步融入商君法中,将来推行仁政。”

不知是否看错,我此话出,元无瑾嘴角的笑意似乎僵顿了一下。而耷拉的元琅轩又仰起脸来,很是开心:“承将军也这样觉得吗?居然跟我想的一样?”

我道:“虽则臣是武人,无法像商君那样拟出成例的法令,不过臣历年征战有所见,亦有所感。王上,严刑峻法、军爵激励的确大涨将士热情,可由此造成的滥杀乃至自相残杀领功之事数不胜数,且屡禁不止。疆土打下来后是大殷国土,上面的百姓皆成大殷子民,我们完全可以对降卒多加安抚、接受俘虏。另一方面……”

我一次性讲出许多,却只见吾王在仔仔细细剥下一颗葡萄,一眼都未瞧我,不由得下意识停住。然元琅轩坐直起来,眼睛闪闪:“另一方面是什么?”

我继续道:“……另外,如今大殷国力高居七国之首,却屡造杀业,得了暴虐之名,列国惧怕。既然降也是死,六国无论贵族平民,肯定都更愿意不断进行合纵,阻止大殷东出。”

元无瑾还是没说话。

我都讲到这,只能说完:“臣以为,即便不立刻推行仁政,也要将商君之法略作修改,少造杀戮。否则长此以往,大殷不得人心,东出必会艰难。”

元无瑾总算有反应了,他轻笑一声,将剥好的葡萄喂给元琅轩,然后道:“琅轩,今日靖平君给你讲了许多书里书外的内容,你恐要吸纳一下。天色不早,回去休息吧。”

元琅轩惊道:“王兄,承将军在进言,还没聊完呢。”

元无瑾道:“寡人正要与靖平君单独说事,琅轩,听话。”

元琅轩带来的书简颇多,寺人替他收走都花了不少时间。期间,吾王靠在柱边立着,望中间的菜田,里面有些边角已冒出青芽。

他不说话,我便站在他身后静待。

一顿折腾,寺人们终于将元琅轩的东西尽数搬走,也将恋恋不舍的小公子本人哄走了。他一步三回首,消失在回廊尽头。

可能元琅轩终究还小,书都未学通透,不好让他听朝政细节。

我如此想着,正欲开口询问吾王,却见他猛地回过身来,抬手拂袖,一声清脆的重响。

右颊辣疼。

他狠狠掴了我一巴掌。

第9章 恩威

“靖平君,”吾王元无瑾道,“你是寡人的上将军,亦只是寡人的一个将军。商君之法,也是你能置喙。”

我缓慢移回目光,看着他。

“臣……非是要反对商君之法,”我说,“臣只是觉得,若王上以扫荡六国、一统天下为目标,那么迟早,他国子民将成为大殷子民。大殷一直令列国军民胆寒,这于长久无益,总会反噬。”

元无瑾不理我话,静静盯着我道:“打了几年仗,觉得有资格置喙强国之法。怕寡人不听谏言,还故意挑在琅轩面前讲,以逼迫寡人听完,是吗?”

我忙解释:“臣并无此意!臣只是觉得……”

我以为他肯听小公子讲两句,也会愿意听我讲两句的。

这样想法在我脑中过了一阵,最终咽下,没有讲出。

“靖平君,觉得什么?何不言尽。”

他嘴角一侧始终浅浅扬起,带着笑容,眸色却浸寒如冰。

我暗自叹下一口气,退后两步,跪了下去:“臣妄言朝政,望王上恕罪。”

在他那,小公子或许是储君、是太子、是将来,太子多作思索当然是好事;但大概,我不配有这样的特权。

元无瑾虚眸,抖了一抖袖,向前伸来,狠狠掐住我下巴:“才入宫陪伴寡人数日,稍远离一点点琐事,你至于如此不满?嚼寡人舌根,竟从琅轩下手,拿个沙盘跟他复盘龙门之胜,讲上兵书中没有的内容了。”

我想试着开口解释,可吾王手指在我下颚掐得越来越紧,发疼。

我没有解释的余地,也没有解释的必要。

我低眸:“臣有错,臣冒犯王上,且教导小公子不善,辜负王上邀臣进宫小住的照拂。臣不敢再请王上恕罪,望您降罚。”

元无瑾收回手,轻轻擦了两下手指,道:“你乃大殷功臣,不能因小事重惩。正好寡人今晚睡前要看两个时辰奏疏,不想你在周围晃悠,罚你在殿外跪两个时辰思过,小惩大诫。”

我深深叩首:“谢王上。”

入夜,蝉鸣作响,面前殿门紧闭,屋内亮着明晃晃的烛光。

我都在沙场血地中摸爬滚打过,平地上跪两个时辰的确不算什么。只不过王上殿前寺人人来人往,多有悄言指点。

我曾听说,民间妻子罚丈夫短跪,要在膝下垫一张搓衣板,以观其疼痛难忍咬牙切齿之状,从而取乐。可吾王这么关着门,显然不是拿我取乐,也不可能在心底里和我有那样的关系。

他是今日烦透了我,又有事要做,便把我随便扔在外头。既然有错处,便干脆罚跪。仅此而已。

跟扔一只平日在眼前赏玩的猫狗是一样的。

但今日这些话,我不能不说。

吾王不晓得,当年我第一次俘虏下七万周国士兵时,曾交过一个朋友。

那时我刚向殷都写了请求王令的奏报,希望吾王能定令,如何处置这些降卒。这期间我命人将降卒分开安置并发放军粮,令他们不至饿死。

传回奏报后的第二十三天,我卸下将甲,穿着布衣在营内营外闲逛,最后就逛到了一处安置降卒的地方视察,混入其中,没人发觉。彼时正午,我腹中微空,咕噜叫了一阵,正考虑回去,旁边却递来半张白饼。

是位脏兮兮的少年,十五六岁的样子。我至今已不记得他容貌,只记得他有一双明奕亮晶晶的眼睛。

周国人有自己的方言,呜哩哇啦,我听不懂,但我明白,他是把我当没分到军粮的同样的降卒了。所以他掰了一半自己的饼,给我吃。

这日午膳,我就和他蹲在一起用饼。我们很想互相交流,奈何语言实在不通,他又不会写字,互相呜哩哇啦一个时辰后,我只弄懂了他家是佃农,他弄懂了我以前是个讨饭的。其他实在不行,只得作罢。

我离开时,他握着我的手久久不放,指着外面看守他们的殷国将士,又指指我,但笑容极灿烂。

他知道我是殷国士兵,不过,也愿意与我交朋友。

可这日下午,回主帐后,我便接到了吾王王旨。

正是一张白帛。

军粮将尽,吾王没有带来粮草补充,也没有带来对降卒的任何安置之策。

传令官说,王上让将军自行决断。以及,既然这一仗打完、粮草也已耗尽,就尽快回师,因为王上甚为思念将军。

我别无选择。

两日后的傍晚,我给了他们一顿饱饭。当夜子时下令,坑杀了这七万人。

身为主将,做这种事,我也需要去监督。我看到人是很难活埋的,大部分都是一刀结果了再埋。无数的周国人死不瞑目,有许多正不过十五六岁,他们断了脖子,还睁着一双茫然的眼睛,望着天也望着我。最后被沙土所掩,什么都没有了。

所以,这次不进谏,今后我也要找机会说的。无论吾王乐不乐意听。

我始终跪正了等,又过许久,殿中灯火熄下。片刻后中贵人推开殿门:“靖平君请起吧。王上有令,让您入内好好陪侍,今夜之后他便不再怪罪。”

我跪叩一次谢恩,稍揉两下膝盖,起身。

该如何在王榻上陪侍吾王,自不必说。但他不想我轻易快活,叫我先用收在枕下的秘器缓缓伺候。因此物和我不同,不会那么容易让他难受。甚至可以说除了凉浸一点,比我更像赵公子些。

我一丝不苟照做,一手依言伺候,一手侧拥住他,呼吸都离得极近,好给他有个抓挠的支点。

元无瑾一手越过我肩膀勾住,几番急促吐息,适应下来,问我:“阿珉今日……疼么?脸上,膝盖。”

听来已经消气。我回道:“没有,臣无碍。臣知道王上没想伤臣,仅想让臣记住罢了。”

吾王时而绷直,时而松和,手臂越勾越紧:“……嗯,阿珉果然能领会。寡人是想让阿珉听道理,也不希望阿珉真的受伤。若真受伤……”

他空出另一只手,搭上我脸侧:“寡人会心疼的。”

我还以为他会说,万一有战且需要我,我就去不了了。

我没有再回,只管让他舒服,继续做好分内之事。

少顷,吾王死死搂住我,吐息也一阵急一阵缓,有些乱七八糟。他交颈靠在我耳侧,用几近没有的力气说话:“寡人晓得,阿珉是极温良纯善之人……所以让你从军,领兵,浴血杀敌,是稍微强人所难。”

他主动提,我小心把握住伺候的分寸,留他一丝劲在:“两军交战,必有死伤,臣没有那么矫情。只是,许多低层兵士,也不过像臣以前那样是寻常平民甚至无家乞者,被强征入军打仗。若他们已打算投降,臣确实以为,没必要尽数杀害……他们原本已经过得够苦了。”

元无瑾手指重挠我颈后:“阿珉这是在怪寡人总躲在幕后,让你背负恶名了……先放那,伺候前面。”

我垂目,照做:“臣没在乎过这些,也不敢这样想。”

之后吾王暂未再说话,轻咬着我肩膀隐忍,腿脚都卷到我身上。直至花满云散,他舒服得呼出一口长气,方才抱得稍微松些。

“他们是无辜,可阿珉,这也没有办法,”元无瑾伸手向下,指尖点我的手心里,轻轻地摩挲,“列国交伐不断,战争就不断。唯有让大殷尽快一统天下,成就霸业,才能让这种争端完全停止。寡人正是为天下百姓着想,现在多死人,以后才能不死人呀。否则再打五百年,岂非永无宁日?”

我顺着这思路想了想,似乎没有不对。

他手臂抬回,沾湿的手指抚到我唇边,吐字轻柔而旖旎:“阿珉纯善太过,却忘了利在千秋的道理。如今山东六国,田国与大殷交好,能打的只剩一个代国。我大殷一统天下之期将近,在那之后,还愁没有办法让百姓休养生息吗?”

我本想找机会再谏,可他已讲到这个地步,这一次,我还是别无选择:“……王上,说得对。”

再想谏言,只怕难了。

“那你舔一舔,”他笑意极美,指尖覆入我唇,“舔进去就当你许诺,从此再不会违逆寡人,只管安心听话,陪伴寡人。”

我捧住他的手,由上到下尽数珍爱地舔舐殆尽,最后一吻,啄落在手腕。

吾王眉眼弯弯,真是满意至极。他开心地重新勾上,抱紧:“来吧,该寡人让阿珉舒服了,今夜可还长。”

今夜的确很长,虽然说再长对我都不是什么问题。吾王想要怎样、想要多久,我都能够完美地满足他。从来都是,一向如此。

但不知怎的,我感觉自己的心很难完全沉浸入此种欢好愉悦里。我看着他忘情到失神的双眼,这张白狐成精一般美丽的面庞,他满身泛红的潮意、若有若无的抓扯和挣扎,总觉得,他似乎开始变得像另一个人,一个我不敢往深里认识的人。

忽然,元无瑾皱起眉,声音细碎地道:“阿珉……是我不好看吗?你似乎走神,在想什么?”

我忙回过神,道:“王上恕罪。臣只是有点想不明白,臣在王上心里是什么了。”

他托住我的脸:“你是阿珉呀。”

我说:“可……阿珉是什么呢?”

他死死搂住我,扭紧了我,那么难耐:“阿珉就是阿珉……寡人独一无二的阿珉。”

吾王已发现我走神,我不敢再怠慢,重新锁吻住他的唇瓣,再深深拥下,换来他一声颤了音的长吟与赞叹。

不仅是陪侍他不敢怠慢,这个话题,我亦是不敢再往下问的。

承珉,我的名字,他取给我的。珉,只是一块似玉非玉的石头。

所以阿珉什么都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