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不臣 第66章

作者:有情燕 标签: 古代架空

我仍未理会他,正仔细感受其中细微跳动,元无瑾却受激一般,急切地想将手抽回去。但他扯不过我,我还是强行捏着他的手腕,将这脉把完了。

“臣听说,王上最近喜欢用丹,”我放下他,“臣医术不算精通,却也摸得出王上脉象缓慢虚浮,身子内里亏耗严重。这些丹药用料多有烈性之物,必然带毒,王上再沉迷虚幻的快乐,也应当多作节制。”

他将手卷进袖中,再不给看:“……我知道了。”

我肃然道:“王上当真知道?真明了利害,在上一位名医指出王上毒入内里时,这些荒唐行事,是否早早就应停下?”

元无瑾深深埋首,一句都不敢言。他的衣袖还盖在放丹的漆盘上,不肯给我看,好像这样我就不晓得。如此模样,倒真成一只被道士捏住后颈的鬼。

说了不愿再见他,却因他不肯好好照料自己,就又忙里忙慌地跑回来。对放不下这件事,我也不知该深感恼火,还是该庆幸。

左右此生已经这样了。

我缓声道:“臣明白,王上性情一向如此,能因臣当初的一席话约束己身、教导太子、好生治国三年有余,已是难能可贵。如果臣当年的一席话在王上那已然模糊,臣只希望今后王上无论如何,要学会保重身体,只这一条就可以了。”

元无瑾自嘲般笑了一声:“阿珉这话,也太过委婉。其实,心里是对我失望透顶吧。”

我微微别开面:“倒是还好,王上做出任何行为,臣都习惯了。”

元无瑾道:“我一开始也没料到会弄成这样。起初有仙师奉丹,我让人试过,无碍,就想弄着玩,想在幻象里见见你。可那些丹越用越戒不掉,结果就……”

我说:“既是源于思念臣,那臣就留在宫中,陪伴王上一段时日。”

元无瑾又是一抖,依然没有几分惊喜,缩紧了身。

“王上不愿意吗?”

他垂了眼帘:“没有,我很想阿珉,当然愿意阿珉留下。可阿珉没有必要回来的。你把我这几天的许多计划,都打乱了。”

我直觉他没在想什么好事,继续问:“王上原本这几日有何打算?”

他却摇头,不回答这个问题:“阿珉想留下,就留下吧。我稍后让人给你安排住处。”

说这样久的话,他手依旧护着那盘丹药。

于是我道:“王上不必另行安排,臣想住王上寝殿中,日夜守着王上。”

元无瑾掩住丹药的手指又颤了颤,开口已有两分紧张:“那……好,都依阿珉。”

元无瑾邀我共用了晚膳,但席间无话。他自应我留下后,就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不时瞟向我,可转眼又挪开了目光。

晚膳之后,小全带我来到汤泉宫,沐浴洗尘。

换衣时我想,居然这就要上汤泉,吾王着实有点急不可耐。不过虽急了些,倘若这样更能方便劝吾王远离伤身之物,也是好的。

只是踏入正殿后我才知,偌大的汤泉宫中并无吾王。他不过是惜我风尘仆仆,将这舒适的濯洗之地让给我用。

怎么看,他都并非那么期待我回来。

他说我的出现,妨碍了他的计划。这大约是关键所在。然而问他是何计划,却又不讲了。

晚间,我到吾王寝殿外,正见内侍来回匆匆忙碌,将许多箱东西搬出,包括熏香的炉,一并也拿走了。大概这些,都是他不愿我见到的,所以起初才想另行给我安排一处厢房。

我在外头默默等候片刻,待这些内侍尽皆离去,再进殿。

进殿后亦未做什么,放下帘帐,便齐齐到榻上盖着薄被坐着,随意聊天。

“阿珉的旧伤如何?近年可还发作得厉害吗?”

我颔首道:“臣近年住在越国,都未很厉害地发作,想是因为越地气候温暖一些,冬天都不下雪的。”

元无瑾眼睛陡地明亮,激动得握住我手:“真的?阿珉已好很多了?那岂不是就不会再几年内……”

我再点点头,牵唇角笑了笑:“臣如今身体还好,若无意外,想必十几二十年都不在话下。”

他猛地扑进我怀里,声音颤得厉害:“太好了,太好了!阿珉不会出事,还可以活很多年,到这时候还能听到这个消息,我、我……可以放心了。”

他抱得紧,胡乱抓搅着我衣服,呜咽到上气不接下气。比起我回到他身边继续陪伴于他,似乎此消息更令他欣喜许多。

片刻后,元无瑾靠在我肩头复又咳嗽起来,这回咳得又急又猛,整副单薄的肩膀都在痉挛。我正面搂着他,不断抚摸他的后心,许久之后才稍稍消停下去。唯一庆幸的是,这次没再咳出一滩什么了。

这顿折腾完,他面色仿佛又苍白了几分。

元无瑾松下力气,依在我臂弯里,仍喜笑颜开:“真好。怪那些太医,没一个顶用,尽给我的阿珉胡乱诊断。”

我温声道:“殷地的太医自是根据殷地的气候来看病,没料到属实正常。”

他望着我道:“阿珉在越国住得舒服,以后要常住,殷国气候不合适,就不要再回来了。”

我揉弄他头发:“臣已在越国买了宅子,冬天自会过去避寒。”

元无瑾眉眼再度弯起,他伸出如柴的双手,捧着我脸侧,语气神情都是那么珍爱:“那就好。阿珉……在越国,须注意仔细照顾自己,冬天不冷,也要注意添衣。十几二十年不够的,我的阿珉,一定会比我活得更久,长命百岁。”

他消瘦至此,方才自己都咳成那般,却在这劝我长命百岁。

我叹了口气:“王上也应远离仙师,多听宫中太医的嘱咐,莫讳疾忌医才是。”

他眸色黯淡下去,别开面道:“……阿珉远道而来,想必也乏累,不如早些休息。有什么话,我们明天再聊。”

他避而不谈,我只得嗯声应下,欲带着他躺与枕上。但元无瑾却倔着,不怎么愿意同我躺下去。

我当他时日太久,不知该怎样同我共眠,便提醒:“臣的胳膊给王上枕,王上从前喜欢这么睡。”

元无瑾却退开两寸,说:“我想了想,如今是盛夏,挤在一处太热,分开一点更舒服。”

我不由皱眉,扫了眼殿中硕大一缸中堆叠如山的冰块。有这些冰块纳凉,吾王寝殿从来不热,盛夏也须盖上小薄被。何况过去他也从没嫌跟我挨在一处热过。

但元无瑾已躲开,我便不强求:“好,依王上的方便来。”

今夜是鲜有的,我与吾王共眠,睡这么早。因过于不适应,到后半夜时,我便苏醒过来。

身畔却一片空冷,并无他人。

我惊得坐起,竟发觉吾王蹲坐在榻边地上,靠着床沿,紧攥薄被,正不住地颤抖。一双眉头蹙得厉害,仿佛在竭力忍耐什么,才会如此。

“王上?”我疑惑坐近,搭住他肩膀,“你怎么了?”

他抽了口气,仰头勉力笑道:“没事,阿珉继续休息,我有些睡不着,是以起来坐坐。待会就回来重睡。”

他是这么说,然而微弱灯光下,我瞧得出,他面色已不再煞白,而泛起了浓重的朝红,带着十分病态。身上的颤抖也止不住,一呼一吸下,连瞳眸都染上三分迷离。

元无瑾发觉了我的观察,想要躲开,又被我拽住。我抬手触探他额头,竟是烫得吓人;再抚颈边脉穴,亦是跳动极快。

我道:“王上,您情形不对,您上榻歇息,臣去替您叫太医吧。”

元无瑾声音有些缓慢,似乎神思迟钝:“我……真的没事,阿珉睡自己的,不必管……我……”

他猛地不知又犯起什么,面上的红色泽亦越发不正常,皱紧眉,死死抓住胸口,不断大口呼吸才汲得进气息。

我忽然记起,魏蹇和将军府的人都说,他已对“拾梦”有瘾。

这时,殿门响起轻微的敲门声,咚咚四下。听到这声元无瑾肩膀一激,却还是蹲在原处,分毫不动。过会儿那敲门声再度传来,他也依然不理。

或者说,应该是,不敢理。

我心下已有八分猜测,主动问:“王上是趁臣熟睡时,吩咐了内侍去做某事吗?”

元无瑾仍旧低头蜷缩,一句不答。

我道:“您不舒服,臣去替您传进来。”

我作势要下榻过去,这时,元无瑾终于有所动作,一只瘦手紧紧抓住我一根小指。这个动作,仿佛用尽他能使的所有力气。

我便住了脚步,平静道:“王上不想让臣瞧见,就请老实交待。”

“是……杨仙师的仙丹,”他终于回答,有星点从他眼边坠下,“阿珉,我现在很难受……想用两颗拾梦。”

第92章 以身

殿门外又响过几次内侍小心翼翼的敲门声,元无瑾始终低首,不曾回应。不久,那声息也停下,消失了。

我握过元无瑾的手。

他这只手,已显然颤到了他自己都控制不住的地步。我慢抚过每一根手指,也不能让他安定少许。他的吐息急而灼烫,但我这么握着他,他一个字都没再说,再没有让门外守着的人进来。

我拥过他的纤薄身躯,托进怀里:“王上坐在地上,也不是办法。臣抱王上回床上躺着。”

我抱起他时,他身上轻微地痉挛了一阵,之后除却微微发抖,未再多动。我给他盖上衾被,压实裹紧。

只是元无瑾的情形得不到解决,依然毫无缓解。他嘴唇苍得一点血色也无。

我摸了摸他滚烫的额面,一手都是黏湿的汗滴,便轻声问:“王上犯瘾不用拾梦,当真如此难受?这种东西,臣其实不希望王上多食。”

元无瑾闭上眼:“阿珉在越地更方便休养身体,还是……早日回去吧,没必要再管我。”

我替他拭了汗,道:“臣这时回去,王上当如何?继续纵着自己用丹,直至身体枯朽为止吗?即使王上无谓自己的身子,身为君王,因服食丹药而崩,会是何种身后名声,您应能预料。”

而且我此刻回到他身边,就正是因为,在外面听说了那些传闻。

我不由伸手捋过他一缕发:“王上将治国理政的一切功德让与琅轩,独独自己的生前身后名半分都不顾,臣虽不知为何您要这样做,但您的声名……已很难听了,臣还是希望,后世史书上,吾王能是中兴大殷的一代明君。”

元无瑾还是轻轻摇头:“回去吧,阿珉。我不在意这些。大殷今后需要的是琅轩,不是我,也不配是我。我……早就做不成一代明君了。”

我躺在他身侧,将他慢慢收束入怀:“至少臣需要您,臣希望您余生一切都好。”

他听得笑出一声:“阿珉骗人。”

我认真道:“若王上离开臣就会自暴自弃,臣可以在冬天之前,都留在王上身边。”

元无瑾终于被我说得有两分动容,睁开了眸,深深凝了我一眼,又低头看着自己,不清不楚地喃喃道:“我现在的样子,太难看了……阿珉天天瞧着,会恶心的。”

我抚弄他脑后的发,轻声:“身为君王,体肤相貌不是评判的标准,若王上因厌弃自己失了君德,才最难看。”

元无瑾还想开口,却似骤有什么刺激涌上,轻哼了一声,仰起脖颈,额边浮现汗滴,瞧着似乎是药瘾又犯了一层。再启唇,他只抖得出几个字眼,一句完整的话都无法再诉出。

我感觉不对,再试他额头,居然又烧烫两分,面颊的酡色一直蔓延到颈下,稍稍勾开衣襟,连心前胸口都泛着不正常的薄红。

他如此热,我直觉这么捂着他或许不大正确,正欲进一步掀开衾被、将他身上衣物也多打开一些,元无瑾的手却不知怎么爆发出一种扭曲的气力,将我肩膀死死攥住,指尖都嵌入皮肉。

“……阿珉。”

他像一只寄生的藤蔓,急切地想从哪里汲取养分。周围找不到别的东西,就死死缠住了我。

我本以为发抖难受,已是那“拾梦”发作的极致,没料到还能更深一层,令吾王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我叹道:“王上,您怎么能……任由一个方士、一味丹药,将自己侵蚀成这样。”

可他歪着脑袋、瞳色涣散,哪里还听得懂我的劝谏,怕已经神志不清了。

不过,大约,我也在他这动作中,猜到了一个许能缓解他瘾症的办法。能否有效、能有几分效,要试过才知。

……明明说过此生无缘,再也不见的。

后肩刺痛,皮肤可能已被他生生挠破。元无瑾缠我,是一种出自本能的、毫无章法的乱来,要弄出章法,还需引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