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玉悄悄松了一口气,秦故却皱起了眉:“鹿不好猎,胆子太小,跑得太快,而且这阵子是雄鹿的求偶期,暴躁易怒,有时候会反过来攻击你,极易惊马。”

阮玉撇撇嘴:“可要是不猎鹿,还能猎什么?总不能像你一样又是狼又是熊的。”

说完,双手合十向老天祈祷:“老天爷呀,明天给我送只鹿来罢。”

也许是他这段时间的勤学苦练的确感动了老天爷,待秋猎进入第四日时,阮玉当真误打误撞碰上了一头雄鹿!

那会儿他恰好离开大队伍单独在林中搜寻,当机立断一箭射中雄鹿后腿,雄鹿立刻转身奔逃,阮玉连忙带着猎童和猎狗策马追了上去,然而雄鹿实在跑得太快,接连几箭都射空了,阮玉咬咬牙,加速往前冲,猎童们在后惊呼:“公子!切莫离得太近!”

“顾不得那么多了!”阮玉一把将弓拉满,一箭射出!

这一箭射中了雄鹿的后背!

阮玉双眼一亮,结果下一刻,雄鹿发出一声嘶鸣,竟转头向他昂起高高的鹿角作出冲锋姿态,阮玉身下的马儿当即一个急刹,前蹄高高扬起,阮玉这会儿还握着弓,两手没抓缰绳,猝不及防就被甩下了马,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公子!”

猎童们赶紧上前扶他,结果一碰他的胳膊,阮玉当即一声痛呼,两名猎童这才发现他这条胳膊正好撞在地上一块石头上,整条小臂登时肿了起来。

“万幸没有摔断手,公子,咱们快回去。”

阮玉勉强站起身,却见刚刚那雄鹿已经跑得没了影,他一咬牙:“不回去!摔都摔了,我今日必定把它捉回来!”

他翻身上马,带上猎狗就追,两名猎童只能也上马跟上他,一路沿着雄鹿的血迹追了整整一个下午,终于把雄鹿耗得力尽血干,全须全尾儿地带了回来。

回到营地时,众人都吃了一惊,对这个娇滴滴的坤君刮目相看,只有秦故皱了皱眉,道:“可有受伤?”

阮玉还没说话,猎童们就连忙答主子的话:“爷,阮公子追鹿时被惊了马,被马儿甩下来,磕着了手。”

说着,还把阮玉的袖子拉上去,露出一截肿得老高的小臂来。

秦故当即脸色就黑了:“都说了雄鹿容易惊马,叫你不要去猎!就那点儿三脚猫功夫还要逞能,万一摔下来把手摔折了呢?!”

阮玉虽然受了伤,但能猎到雄鹿回来,本是极高兴的,结果被他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跟被迎面浇了一大桶冰水似的,笑脸登时就拉了下来:“你骂我做什么?又不是我自己想摔的!我还不是为了这鹿,为了能进前两百名吗?!”

他们声音一大,一旁围着鹿的公子们都看了过来,李知霖伸长脖子:“怎么又吵起来了?这天大的喜事,秦故你那嘴就不能先闭一闭吗?”

“我为什么要闭嘴,我又没讲错。”秦故冷哼一声,抱着双臂,“非得摔断手,你就知道好歹了。”

阮玉简直被他气得肺都要炸了:“你没错,反倒是我的错了?!我拼命去猎这头雄鹿,为了进前两百名让你拿到含章宝刀,倒成了我的错了?!”

秦故道:“你是为了我拿到含章宝刀么?你是为了一千两银!”

此话一出,登时两人间整个气氛都冷了。

阮玉难以置信地瞪着他,眼眶迅速红了,秦故登时慌张,可又绝对拉不下脸来道歉,就听阮玉带着哭腔朝他吼:“秦故!大混蛋!我讨厌你!”

秦故心中一滞,还未来得及说些什么,阮玉扭头就跑了,跑到离他最远的那个火堆坐下,拿背冲着他。

偏偏李知霖还贱兮兮地凑过来:“哎哟,我讨厌你,讨厌你。”

秦故被阮玉说了一句“讨厌你”,心里已经够烦的了,恨不得给他一拳:“一边儿去!”

李知霖笑嘻嘻道:“我就不到一边儿去,我到小玉儿那里去。”

说着,就大摇大摆走去阮玉身边,和阮玉坐在一块儿嘀嘀咕咕,秦故猜都不用猜,就知道肯定是在讲自己坏话,偏偏他又拉不下脸凑过去,只能坐在自己这个火堆前,扭着脖子一直盯着那边。

“爷,吃点东西,这鸡肉烤得可好了。”泉生把香喷喷的烤鸡递到他跟前,可秦故的眼睛还粘在另一边呢,看都没看他一眼。

泉生抓抓脑袋,道:“爷,这么扭着看,脖子不酸么?要不咱们坐到阮公子那边去呗?”

秦故一下子转回来瞪了他一眼:“我坐哪儿,要你管?”

泉生伺候他这些年,早把他的臭脾气摸得一清二楚,笑了笑,道:“小的是觉得,您和阮公子这回都同生共死了,怎么也算得上是患难之交,哪有患难之交几句话就绝交的,阮公子这会儿受了伤正难过呢,您大人有大量,就先低头去哄哄他。要不然,这献殷勤的机会可就被李公子抢走咯。”

秦故一顿,瞥了一眼阮玉那边,就见李知霖果然正用帕子给阮玉冷敷手臂,他哼了一声,恨恨盯着那边,依然嘴硬:“抢走就抢走,谁稀罕给他献殷勤。”

泉生道:“可是今夜不和好,明天就是秋猎的最后一天了,大家回程后便各自散了,可就难见到阮公子咯。”

这话可真是一下子戳中了秦故的痛处,他脸色一变,磨了磨后槽牙:“我有的是办法叫他出现在我跟前。”

“是么?可要是阮公子回了扬州老家呢?”

秦故猛地愣住了。

半晌,他一咬牙,站起身朝阮玉那边走去。

泉生知趣地留在原地,笑盈盈望着自家爷走去阮玉那边,不知说了什么,惹得阮玉直翻白眼,但他厚着脸皮往阮玉身旁一坐,阮玉只把身子扭到一边去,并没有赶他走。

另一名小厮石生年纪尚小,伺候主子的时间也不长,好奇地问:“泉管事,您这是做什么?咱们当下人的,不是不该插嘴主子的事儿么?”

“我这不是插嘴,是帮爷把心里话讲出来。”泉生老练道,“咱们爷脾气傲得很,没有台阶是不肯下来的,他想要台阶的时候,你得有点儿眼力见,赶紧给他递过去。”

“噢。”石生似懂非懂的,又问,“咱们爷为什么对阮公子这么上心呢?也没见他对其他人这样。”

泉生敲了一下他的脑袋:“主子的事儿别瞎猜。”

又摇摇头,感慨道:“还是世子爷看得准,只见了一面就看出来了,不愧是亲兄弟。”

次日便是秋猎最后一日,众人返程,阮玉仍对秦故爱答不理的,红榜要下午才贴,他跟着秦故回入口处的帐篷里等,就一个人坐在一旁吃饭,都不跟秦故凑在一起。

秦般恰好过来看榜,笑道:“这是怎么了?”

秦故抱着双臂,没好气道:“乱发脾气。”

阮玉登时瞪过来:“我乱发脾气?!是你先乱讲话!”

眼看两人又要吵起来,泉生忙道:“外边好像贴红榜了,咱们快去看看罢!”

说着,也不等秦故开口,推着他就往外走,阮玉气鼓鼓跟在后头,秦般同他一道走着,问:“二百名可有把握?”

“……”阮玉登时泄气,“不太有把握。”

待走到红榜前,泉生拼命挤进去,不一会儿就高声喊道:“爷!爷!你是榜首!”

秦故抱着双臂毫不意外:“知道了。阮玉呢?”

泉生在榜上一行一行飞快看过去:“阮公子……呃,二百零二名。”

场外众人皆一愣,阮玉虽然知道自己有点儿悬,但到底还是心存侥幸,这下被当面宣判,而且就差那么两名,他心头一沉,简直欲哭无泪,恨不得时光倒流回到秋猎第一日多打两只野兔。

不只是为了自己那一千两,还有秦故,他是亲眼见证秦故费了多大力气才猎杀那熊瞎子的,要是因为他没进前二百,所有力气岂不是全白费了?

秦故的反应倒异常平静,只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让阮玉恨不得把脑袋埋进地里。

他厚着脸皮同秦般求情:“世子爷,秦故为了这把宝刀,真的花了不少力气,住到武院里训了我半个月,这次猎熊好几次都差点被熊瞎子拍碎,我没进二百名是我本事差,和他也没什么关系,您能不能通融一下?”

“不能。”秦般淡声道,“没把你训进二百名,就是他本事还不够,没有借口。”

第23章 半路杀出个大情敌

秦般这话一出,阮玉一颗心登时凉透了。

他一脸空白,看向秦故,期待他也说两句软话求求他亲哥,可秦故只是淡声道:“不错,是我本事不够,我定会靠自己拿到宝刀。”

你倒是说得好听,那我呢?!

我这阵子的努力也全白费了!我的一千两打水漂了!

阮玉一回想这半个多月,吃过的苦简直比前十八年加起来都要多,结果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他从来没碰上过付出这么大的代价却一无所获的事儿,一时脑子里全是不甘心、后悔和怨怼。

为什么秋猎第一天没有认真打猎?

为什么不再多努力一点?

不,一开始就不应该答应秦故,他自己什么本事,他还不清楚吗?为什么昏了头居然来逞这个能?

阮玉回程时对秋猎红榜是寄予厚望的,这会儿仅仅差了两名,却是一千两银和空手而归的差距,当真是失之毫厘差之千里。

他心中落差极大,脸色灰败,几乎当场就要掉眼泪,只是秦般还在身旁,他不想叫世子爷看笑话,眼泪都在眼眶里直打转了,还咬着嘴唇强行忍住。

秦故瞥见他这模样,面色一动,匆匆同哥哥告辞,一把抓住阮玉就往马车那边走。

离开世子爷的视线,阮玉一下子忍不住了,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我就不该答应你,我就这几分本事,怎么可能进得了二百名……呜呜呜呜……”

秦故将他带上马车,阮玉一下子趴在车正中的矮桌上大哭起来:“早知道竹篮打水一场空,我还磋磨这大半个月做什么?受尽了苦,还要叫这么多人看笑话……呜呜呜……你们兄弟两个都是铁石心肠,你们有钱有势本事强,把我当猴一样耍!”

他哭得伤心极了,秦故也不懂哄人,只能在旁边坐立难安干着急,搜肠刮肚老半天都没刮出一句好话,脸都憋红了,最后只咳了一声,掏出块手帕给阮玉擦眼泪。

阮玉一把将他的手帕摔在地上!

秦故脸上挂不住了,但看他哭得这样厉害,又不忍心再说他,只能忍气吞声捡起手帕,再次递给阮玉:“我这马车每日擦五遍,干净得不得了,手帕你扔一百遍也没用。”

阮玉抓起他的手帕就丢出了窗外!

秦故:“!!!”

他气得差点站起来:“你!”

外间的泉生拼命给他打手势,示意他冷静、冷静,秦故深呼吸了好几次,才把脾气压下去,道:“你跟我发火做什么?是我叫你进不了前二百名的?”

阮玉从臂弯里抬起脑袋,眼泪汪汪骂他:“就是你!要不是你,我怎么会被金公子丢去水里,白白浪费了一天,那一天光帮你猎熊瞎子了,什么东西都没打到!”

秦故一愣,想起这回事,磨了磨后槽牙:“金意水那边,我自会去找他算账。但他干出的这事,怎么能赖在我头上,要不是我及时发现跑去救你,你的小命要么交代在河里,要么交代在野狼腹中。打猎就是有诸多意外,你以为那红榜上的其他人,就比我们顺利多少么?”

阮玉道:“可要是没有这一出,我原本能进二百名的!”

他的眼泪又涌了出来:“我这半个多月起早贪黑辛苦练功,好不容易有了长进,哪知道一来秋猎就被人绑了丢进河里,差点儿就没命了,还被狼追、被熊追,好多次都差点没命……呜呜呜……我受这些罪是为了什么呀……”

哭着说到这里,他气上心头,抬起拳头就往秦故身上砸:“都怪你!都怪你!把我骗到这里来,害我吃这么多苦!”

秦故挨打也不还手,只道:“这世上的事儿哪能都如你的意?并不是每一次努力都有结果。”

“没有结果我努力干什么?”阮玉气得又重重捶他好几下,结果用力太猛,碰到了昨日摔过的小臂处,登时一阵钻心的酸痛,他立马“哎哟”一声,捂住了手臂。

“我这个挨打的还没叫疼,你倒是先疼起来了。”秦故哼了一声,又不忍心看他在那疼得脸都皱起来了,便捉住他的手,把他袖子拉上去,要给他揉药。

阮玉一把将手抽出来:“不要你碰!”

“我不给你揉开,还有谁给你揉。”秦故仍捉住他的手臂,强行把他扭回来,倒出药酒给他揉手臂上的淤青。

阮玉细皮嫩肉的,身上的皮肤滑不溜手,秦故的掌心一覆上去,简直觉得像有一张温热柔软的小嘴儿把自己的手掌牢牢吸住了,贴在那细腻柔滑的肌肤上根本不想离开。

阮玉却痛得呲牙咧嘴,觉得那粗糙的手掌跟砂纸似的,力气又大,按一下淤青就酸痛到了骨子里,连连叫着:“你轻点儿!轻点儿!”

秦故瞥了他一眼,心想,怎么他叫起来也是娇滴滴的,跟小猫儿喵喵叫一样。

阮玉见他看他,又瞪他一眼。

秦故心中一动,像被羽毛轻轻搔了搔心尖儿,痒痒的,酥麻的,整个人都飘起来了,身子里无故蹿起一团难耐的火,却又无处发泄,脑中一下子想起那日被熊瞎子追得跳进水潭,二人躲在水下渡气的那个吻。

阮玉的嘴唇和他的人一样,软绵绵的,滑溜溜的,娇滴滴的……

那团难耐的火蹿得更高了,秦故喉结上下滚动一下,忍不住瞥了阮玉一眼,看见他哭得红通通的眼角和鼻尖,喉结又上下滚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