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如是无奈道:“他嫂嫂都怀孕十月了,哪还能再等到他娶妻的时候!”

大师捋着胡须:“夫人不必着急,我刚刚看三公子的命盘已变,此人已经出现了。”

苏如是一愣, 就在这时,外头响起下人急切的呼声:“夫人!夫人!您快回去看看,世子夫人要生了!”

大师了然一笑:“恭喜夫人,能抱孙子了。”

苏如是忙道:“多谢大师!”

他匆匆出来,外头院里等着的苏小姐连忙上前扶他:“姑母,慢些走,当心脚下。”

苏如是哪儿慢得下来,一路疾步,苏小姐差点儿没能跟上,待上了马车,他第一句就问:“怎么突然就要生了,新儿怎么样?”

前来报信的是秦般院里的老下人容叔,整个侯府就数他嘴皮子最碎,当即开口:“哎哟,这事儿真是玄了,世子夫人中午去探望三公子,到了三公子那儿,碰上三公子同一位叫阮玉的坤君公子在屋里说话,世子夫人开玩笑要那位阮公子摸摸他的肚子,结果那手一放上去,孩子突然就发动了,把我们都吓了一大跳!”

苏如是眉心一动:“真的?”

“千真万确!老奴在旁看着呢,怎么就这么玄!”容叔的嘴叭叭叭说个不停,“那会儿世子爷也正巧出门去兵部有点儿急事,本想着一会儿就回来了,哪知道偏偏这一会儿世子夫人就发动了,家里只有三公子在,还躺在床上动弹不得,老奴赶紧出来给您报信,春生已经去兵部请世子爷了……”

苏如是按着扑通扑通直跳的胸口,真没想到大师说的这样准……

旁边的苏小姐微微皱眉:“阿故同阮公子在他屋里说话?世子爷不是吩咐了不许外人进府么?这下冲撞了世子夫人……啊呀,阿故真是太莽撞了。”

她话里说着秦故,但有心人一听,是外人冲撞了世子夫人,很容易将这事儿怪在阮玉头上。

容叔嘴虽然碎,但人不傻,可不敢对主子们的事儿指手画脚,登时闭了嘴,小心地瞅着夫人。

苏如是跟没听见似的,只双手合十,轻声念道:“老天保佑,愿新儿母子平安……”

从京郊坐马车回去得一个半时辰,苏如是既希望能赶回去亲眼看见孙儿出生,又怕生产时间太长赵新吃苦受罪,来来回回只念着“母子平安”,苏小姐的心思却不在这事儿上,心中琢磨了半天,旁敲侧击道:“姑母,我曾听人说,有些人命格不正,胎儿若碰上了,就容易生出不测,今日这事儿,是不是……?”

苏如是轻轻瞥了她一眼。这一眼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像在审视她,又带些失望。

苏小姐年年来京,都是住在苏家老宅,在老太太跟前尽孝,少有机会来侯府走动,同这位姑母并不太熟,这次是借着把秦故落在船上的箱笼送来的由头,才能在侯府暂住几日,相处下来,只觉得这位姑母温柔好说话,待晚辈们十分宽容,这才敢在他跟前说这些。

但是姑母突然这样看她……苏小姐心中忽而生出几分不妙。

“琴儿,”苏如是叫她的闺名,“你想必多少听说过,姑母年轻的时候,也是使了不少手段,才嫁给侯爷的。”

苏小姐心中咯噔一下,忙道:“琴儿不敢打听这些,只是在本家偶尔有人说起,听了那么一两句。而且姑母那时乃是下嫁,是侯爷有本事,后来立功封侯,这怎么能说是使了手段呢?”

“不说上嫁还是下嫁,我是说,当时侯爷本不愿意娶我。”苏如是道,“是我自己去争、去抢,把他抢来的。”

“我自己是这样走来,当然不会觉得愿意争取是坏事儿。若能抢到,也算你有本事。”他顿了顿,道,“但你抢的,是这个人的心,还是他背后的荣华富贵?”

苏小姐一愣,登时涨红了脸,急道:“姑母,我……”

“我不是说你图阿故什么。”苏如是打断了她,“我只是告诉你,想要他的心,得在他身上下功夫,而不是在我身上下功夫。”

他看出来了。

苏小姐一下子咬住了嘴唇。

苏如是的目光仍是淡淡的,却看得苏小姐后背直冒冷汗:“琴儿,你很聪明,但不要把别人都当成傻子。姑母念在你年纪尚小,已对你很宽容了。”

苏小姐羞愤得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脑袋都埋在了胸口,但心里却也明白,这时候若不开口,畏畏缩缩地蒙混过关,那这辈子都不会再有机会进侯府的门了,咬咬牙,道:“姑母,琴儿错了,不该在您跟前搬弄是非。但是,您能不能给琴儿一个机会……”

“机会是阿故给的,他是我和侯爷最小的孩子,心尖尖肉,我们不会插手他的选择。”苏如是道,“这孩子像我,对中意的人,他会给无数次机会,对不中意的人,看都不会看一眼。”

“他给你机会了么?”

苏小姐难堪极了:“阿故还没开窍。”

苏如是笑了笑:“何需自欺欺人。京中还有那么多好儿郎,换个人选就是了。”

另一边,春生急急忙忙冲到兵部,在大门口被守卫拦住,也等不得通报了,高声大喊:“爷!世子爷!夫人要生了!”

片刻,就见秦般风一样冲出来,手里还抓着写了一半的折子:“新哥要生了?!”

后头几个同僚追着出来:“世子爷,别把折子带走……哎呀,终于要生啦,恭喜恭喜!”

秦般忙把折子往他们手里一塞:“先行一步!”

春生忙给他把马牵来,秦般飞身上马,一扬马鞭,马儿利箭一般冲了出去,回到侯府时,府上正忙成一团,他跑进赵新的院子,拨开忙乱的下人,就要往产房冲,几个婆子忙拦住他:“世子爷,夫人正在要紧时,您冲进去会吓着他的!”

秦般急得不得了:“他怎么样?”

旁边传来秦故的声音:“哥,你放心,刚刚大夫和稳婆都说了,嫂嫂一切都好。”

秦般这才看见他也在,旁边还跟着阮玉,这会儿他也没心思骂秦故偷偷把人带进家里来了,只道:“怎么突然就发动了?春生说那会儿他还在你院里,到底怎么回事?!”

阮玉前几回见世子爷都是和和气气的,哪想到一急起来这么吓人,跟下一刻就要扑上来撕咬的豹子似的,他登时瑟缩,躲在了秦故身后。

要是让世子爷知道是自己摸了世子夫人的肚子,世子夫人才突然发动的,世子爷该不会把自己碎尸万段罢?

秦故平时一到二哥跟前就老实了,但这回阮玉躲在他背后,他没办法了,只能硬着头皮道:“嫂嫂来看望我,我、我不小心惹他发笑,可能是笑岔气了……”

秦般勃然大怒:“你惹他发笑做什么?!”

秦故冤枉道:“我不惹他笑,难道惹他哭?”

秦般这会儿可不管他说什么,抄起旁边婆子手里的空水盆,就朝他身上揍,秦故吓得掉头就跑:“哥!哥!你讲点儿理!”

兄弟两个一个跑一个追,本来就忙乱的院里登时鸡飞狗跳,就在这时,屋里传来大丫鬟喜气洋洋的声音:“夫人生啦!母子平安!”

秦般一愣,登时把水盆一丢,跑进屋里,大丫鬟抱着襁褓从屏风出来:“爷,是个大胖小子……”

秦般一阵风从她身边刮过,冲进了屏风,扑到床边:“新哥,你怎么样?”

屏风里还有淡淡的血腥味,赵新面色苍白,但精神看起来不错:“我还好。”

稳婆在旁道:“世子爷,这算生得快的了,母子平安,一切顺利。”

秦般蓦然松下一口气,握住赵新的手,将额头抵在他手心:“万幸、万幸……”

赵新知道他是怕孩子迟迟不出来,生产时自己会出事,微微一笑,摸摸他的脑袋:“吓着你了?没事的。”

大丫鬟又抱着孩子进来:“爷,您看看,是个乾君,结实得很。”

看见孩子皱巴巴的红色小脸,秦般心中那一霎那的感觉难以言喻,激动,欣喜,劫后余生。

他握紧了赵新的手,低头轻轻吻他的额头。

第38章 一家人进一家门

秦故扒着屏风偷偷瞧见, 总算松了一口气。

他哥高兴了,不会揍他了。

但是看平时尽板着脸的哥哥那样动容、那样真挚而情不自禁地吻嫂嫂的额头,他心里又有点儿说不出来的羡慕。

有媳妇儿, 有孩子,一家人团团圆圆, 人生无憾了。

阮玉在后扯他的衣袖,小声说:“怎么样?要不我还是先走罢?”

秦故回头瞥他:“母子平安,走什么,等着我哥撒钱。”

果然, 不一会儿秦般抱着襁褓里红通通的小婴儿从屏风出来, 脸色一扫阴霾,喜气洋洋道:“今日府上添丁,天大的喜事。春生, 你传令下去,每人赏银十两!”

院中一片欢喜,众下人纷纷喊着多谢世子爷, 秦般一转头,看到了旁边的秦故和阮玉,又道:“阮公子也沾沾喜气, 阿故, 你带他去我库房里挑, 你自己也挑一件。”

秦故双眼一亮:“我不要别的, 就要那把含章宝刀。”

“随你。”秦般又吩咐春生写信告诉出远门的父亲, 秦故凑过来看了看襁褓里的小侄子——可真小啊,脑袋还没有他巴掌大,要不是包着襁褓,小得能从秦般胳膊缝里漏下去, 而且红通通皱巴巴的。

他不好意思说小侄子长得丑,就说:“哥,你觉得他长得像你,还是像嫂嫂?”

秦般一愣,低头看了看皱巴巴的儿子:“眉眼像我,脸型像新哥。”

这就是亲爹么?皱成这样都能看出来。

阮玉也凑过来,红通通的小婴儿这会儿还睁不开眼,但胖乎乎的十分可爱,他看得微微一笑,便从身上摸出荷包。

那荷包带子上系着一串小小的银葫芦,每个葫芦只有小指头那么大,十分可爱,葫芦音同“福禄”,是极好的寓意,阮玉把葫芦串取下来,塞在了襁褓里。

“我也没带什么值钱的东西,这个是好久之前我二叔给打的一串葫芦,当做见面礼罢,愿他健康平安,福禄无忧。”

秦般笑了笑:“多谢。”

连阮玉都给了见面礼,秦故这个亲叔叔自然不能不给,叫人去自己库房捧来一柄儿臂长的金镶玉如意,压在襁褓上,沉甸甸的。

而后,他大摇大摆带着阮玉去哥哥的库房里挑宝贝,阮玉看着琳琅满目的库房,十分拘谨:“我还是不拿了,时候也不早了,我想回家了。”

“为什么不拿,这是喜事,你不拿我哥要生气的。”秦故在一排排博古架中穿梭,找出一条粗壮的白玉腰带,“这个怎么样?”

阮玉连连摆手:“太贵重了,我、我拿这个罢。”

他在架子上随手找了一对小小的金核桃,秦故过去一拎,还没有四两重:“这也太小了。你别跟我哥客气,他这几年得陛下青眼,虽是世子,封赏食邑却比得上一位侯爷,陛下还给他提了封制,前院多了两百多号人给他当差,光是收税官都有四十人,富得流油。”

阮玉听得咋舌。

他今日进来时走的是侯府角门,没从正门进,不知道整个侯府有多大,也不知道前院还有那么多在侯府当差的官爷。

这会儿听秦故仔细说来,才知道光是世子爷手底下就有大大小小两百多号文职武职人员,这些人都是清白人家出身的读书人或武将,考取功名后分到侯府当差,专为世子爷打理田产、经营铺面、纠察府事。

记账发俸禄有司户参事,考核休假有司功参事,屋宅修缮有土宅参事,还有审计纠察官,甚至连养马都设有骑曹郎将。而这两百多号人管着的,是世子爷这几年立功受封的三县之良田,食实封二千五百户,以及数不清的庄子铺面。

果真是大周第一侯府,怪不得秦故买一把刀就能掏出上万两银。

而普通人家倾尽全家之力培养出来那么一个读书人,全家人的骄傲,也许就是在侯府前院做一个小小的收税官,一年的俸禄不过几十两。

阮玉这才真真切切感受到,侯门公子与普通人之间天堑一般的差距,原本站在他身边的秦故,仿佛一下子变得遥不可及,站在了高高的、他无论如何抬头都仰望不到的山巅。

秦故还在他旁边挑来挑去:“这个玉腰带也不好,给你戴太粗了,我再看看……”

阮玉舌头都打结了,结结巴巴道:“不、不要了。”

“别不要啊,你再等我挑一挑。”秦故又打开另一个檀木箱,里头一片金光闪闪,阮玉眼睛都要被闪瞎了,心里抖得更厉害,说:“我先走了。”

秦故一愣,转头就见阮玉低头匆匆跑了出去,忙道:“等等!”

他追出来,还没跑几步,二人就在小花园里撞上了刚回来的苏如是和苏小姐。

苏如是回府时已听说了赵新母子平安,这会儿脸上带着喜色,看见阮玉,笑了笑:“小玉儿今日穿这身衣裳好看。又同阿故闹别扭了?别理他,天色晚了,留下来吃晚饭。”

阮玉见了他,十分拘谨,尤其后头还有苏小姐,昨夜为了救母亲,他故意装可怜从她手里抢走秦故,与她争锋相对,这会儿见面,尤其尴尬,讷讷道:“夫人,我还要回家照顾我母亲。”

秦故追上来,道:“我留了泉生在那儿,放心罢,他办事一向稳妥。”

又道:“跟我回去库房挑一样,这么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不宰我哥一把怎么行?我挨打挨骂不就是为了这一刻?”

苏如是一听,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道:“去挑一样罢,沾沾喜气。琴儿也去挑一样,大家都有份儿,挑好了来花厅吃饭。”

母亲发了话,秦故就像拿到了免死金牌,立刻把阮玉拉回去,挨个翻他哥的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