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翻墙离开小院,第二日又爬到树上盯梢盯了一整日,但这日言子荣倒没来拜访, 秦故一想, 秋闱约摸就是这几日开考,连考九天,言子荣有好一阵子不会出现了。

他本想抓紧这个机会, 好好同阮玉问个清楚,哪知道这晚再翻墙进来,阮玉的屋里没人了!

还好泉生仍在, 悄悄附到他耳边,压低声音告诉他:“昨夜您走之后,阮夫人就叫阮公子搬进她屋里睡榻上, 不许他落单了。”

秦故一下子皱起眉:“她白天也不叫我见他, 晚上还不叫我见他, 我到底哪里得罪她了?”

泉生叹了一口气:“不是您得罪阮夫人了, 是阮夫人想叫阮公子嫁给那位言公子, 当然不许他再见其他乾君。”

秦故脸色一黑,问:“这事儿定了没有?”

泉生摇摇头:“得等言公子秋闱高中。阮夫人又不傻,还没考中就来提亲,她自然不肯答应。”

秋闱在中秋前结束, 而放榜要等两个月,他还有时间。

秦故稍松一口气,可泉生随即又告诉他一个坏消息:“今日阮夫人收到了阮老板的信,说债已还清,不必再藏身于此。等他回京,要把他们接去他的别院住,还给阮公子赎回了以前的小厮,到时候有下人天天跟着阮公子,您可就没机会啦。”

秦故心中咯噔一声:“债已还清,那他们岂不是要回扬州去了?”

泉生点点头:“阮夫人就等着伤养好,便要带阮公子回扬州去。”

秦故的心猛然一沉。要是阮玉回了扬州,天高皇帝远,他除非日日在扬州守着,不然哪能防得住言子荣?

就算没有言子荣,还有其他虎视眈眈的乾君,阮玉长得漂亮,又傻乎乎的,随便哪个乾君三两句甜言蜜语,说不定就把他哄走了!

他着急上火,想尽办法同阮玉见面,可白秋霜实在看得太紧,白日不许阮玉出门,晚上不许阮玉独睡,秦故压根钻不到一点儿空隙。

如此过了好几日,阮老板回了京城,将娘俩接到了别院,泉生也就不必再在此照顾,秦故痛失眼线,更加不好接近阮玉,急得日日在别院附近打转。

待他把别院周围的一草一木都摸清楚时,秋闱结束了。

言子荣再次登门。

阮家设宴款待,虽然只是些家常菜,但桌上几人交谈甚欢,连身子未完全康复的白秋霜都多待了好一会儿,阮玉扶她进屋休息后,阮老板又同言子荣把酒言欢,俨然已把他当成了半个侄婿。

秦故在树上远远看见,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他真是想不通,就这么一个平平无奇的举子,比他强在哪里?

不多时,阮玉从屋里出来,言子荣许是喝了酒,居然起身去牵他的手,秦故差点儿没忍住冲去别院踹门,还好阮玉一侧身避开了,独自坐在一旁。

秦故这才舒了一口气,哼了一声,松开抠着树干的手,树干上留下深深的五个手指洞。

这边别院里,酒足饭饱,阮老板自去歇息,让两个年轻人出去玩儿,言子荣酒量不错,眼神尚且清明,便道:“玉儿,我听说近来京中赏秋菊,有不少斗花会,我们也去凑凑热闹。”

阮玉低声道:“荣哥哥去罢,我不去了。”

“我一个人去有什么意思?你也出门走走罢,成日待在家里,人都没什么精神了。”言子荣站起身,“方才你母亲和叔父也都叫你出门走走,可别拂了长辈的好意。”

阮玉拒绝不得,只好换身外出的衣裳跟着他出门。

这几日阮老板给他做了新衣裳,虽是好料子,却是湖蓝、靛青的颜色,这些颜色好染,但少年人穿起来,总少了几分明媚。

阮老板给他赎回来的小厮宝竹从箱笼里拿出湖蓝外衣时,阮玉忍不住看了看另一边叠好的鲜艳新衣——秦故叫人送来的新衣。

桃红鹅黄,鲜妍艳丽,花团锦簇。

他伸手摸了摸那柔软的面料,恋恋不舍,难以忘怀。宝竹不知道这些衣裳是人送的,只知道夫人不许公子穿这些,看公子这样眼巴巴地望着,便小声道:“公子,要不今日穿这些好看的衣裳出去?反正夫人歇下了,看不到,咱们偷偷地穿。”

好半晌,阮玉还是收回了手,摇摇头:“就穿湖蓝的。”

换上衣裳,重新梳头,出了屋,言子荣看他的目光微微发亮,快步过来引着他一道出门。

这日东隆大街上便有斗花会,言子荣带着阮玉想寻一处临街茶楼喝茶赏花,可惜一到东隆大街,放眼望去人头攒动、车水马龙,街边的酒楼茶馆挨个问过去,家家都是爆满,连个落脚的地儿都没有。

阮玉跟着他走得脚都酸了,实在走不动了,最终在一处花摊前停住:“我在这儿等罢。”

言子荣有些尴尬,道:“前面不远也许就有位子了。”

阮玉摇摇头:“我真的走不动了。”

言子荣叹一口气:“玉儿,你怎么这样娇气。”

“我穿的是新鞋。”阮玉道,“脚已经磨破了,走不动了。”

言子荣没办法,只得带着小厮先去前面找位子,阮玉就站在花摊前,东隆大街上人来人往,熙熙攘攘,连个坐处都没有,他脚上磨破了也只能站着,宝竹心疼自家公子,小声抱怨道:“这个言公子也真是的,兴头上来就要出门赏花,也不提前打算,预先找个好去处,来这儿人挤人的……”

他四下看看,道:“公子,小的去旁边布店问问有没有小马扎,让您坐着休息会儿。”

阮玉点点头,宝竹跑了出去,他就自个儿弯腰揉着酸痛的小腿肚。

刚弯下腰,一双挑尖长靴停在他跟前,华丽繁复的衣摆曳地,金线暗纹波光粼粼。

熟悉的气息,阮玉心口猛地一颤,抬起头。

秦故垂眸,居高临下望着他。

阮玉张了张嘴,只觉得喉咙一热又一紧,嗓子就哑了:“你……”

秦故眸光微动,似有千言万语,可好半晌,只低声道:“怎么瘦了?”

阮玉的眼眶霎时红了。

他狼狈地低下头,可秦故却蹲下来,一把将他背了起来,四周来来往往的人都在看他们,阮玉慌忙道:“你做什么?大家都在看……”

“我管他们看什么。”秦故道,“脚都磨破了,难道我硬拽着你走?”

“这就是你挑的好郎君,把你扔大街上让你站着等?”

阮玉鼻子一酸,差点儿掉眼泪,连忙咬住嘴唇,把脸埋在了他肩上。

秦故背着他,身旁还有小厮侍从十来人分开拥挤的人潮为他们开道,不一会儿就走到了侯府名下的丝云坊,掌柜笑着迎他们进雅间:“三公子,今日怎么有空来铺子里瞧瞧。”

秦故将阮玉放在了软榻上,蹲下来脱他的鞋袜,头也不回:“铺子里的成衣,他能穿的,都送来。”

掌柜的忙道:“是,小的这就把成衣都送来给您挑。”

阮玉刚想说不要,秦故扯脱了他的袜子,白生生的一双脚露了出来。

脚是私密之处,除了夫君,连父母都很少会碰,阮玉登时红了脸,一众下人也不敢看,全都低下了头。

“你、你放手。”阮玉咬住了嘴唇,羞耻地把脚往回收,秦故抓着他的脚腕,按了按他脚后跟处被新鞋磨出来的水泡,他登时痛得一抖。

“这鞋小了。”秦故将他的鞋往旁边一丢,利落地挑了水泡,用纱布给他缠起脚后跟,而后亲自给他按揉酸痛的脚掌。

雪白细嫩的一双脚,踩在他粗糙宽厚的手掌中,这情景阮玉看都不敢看,只拼命把脚往回收。

“躲什么。”秦故一点一点揉着他的脚,帮那酸痛的肌肉放松下来,“我连身上都看过,看脚你还害羞起来了。”

就在这时,外头的伙计匆匆来报:“三公子,外头有位姓言的公子,说刚刚亲眼看见阮公子被您背进来了,他要找阮公子。”

秦故眉头一皱:“打发他走。”

话音刚落,雅间门外已经响起了言子荣的声音:“是不是在这间?玉儿!玉儿你在吗?”

秦故立刻给阮玉套上袜子,刚穿好,言子荣冲了进来,一眼就看见秦故坐在软榻前,手里握着阮玉的脚腕。

阮玉脸色都变了,立刻把脚收回来盖在衣摆下,可鞋已经被秦故扔去了一旁,他穿不了鞋下不了榻,只能慌慌张张缩在榻上。

这情景,这神情,登时就让言子荣有了极其不妙的猜想,他愤怒地瞪向秦故:“这是怎么回事?!秦公子,玉儿是尚未议亲的坤君,你怎么能这样轻薄他!”

阮玉的脸唰的一下惨白,秦故冷冷嗤了一声:“言公子倒是会扣帽子,嚷得这么大声,你要害玉儿嫁不出去么?”

第42章 配不配谁是良配

言子荣被他一句话堵住, 吭哧吭哧回不上话,干脆两步冲过来,就要拉起阮玉出去。

秦故一步上前把他拦住:“做什么?”

言子荣气道:“我带玉儿走!”

“你带他出来走了这么远, 脚都磨破了,连个坐的地方都找不到, 你还想带他走?”秦故冷笑一声,“既然没本事,就别成日想着癞蛤蟆吃天鹅肉!”

言子荣登时满脸涨红,颤颤巍巍伸手指他:“你……”

一旁的带刀侍从立刻出手, 啪的一下用刀鞘打掉了他的手:“胆大包天!我们爷是你能指的?!”

他这边屋里屋外十来个下人, 而且这儿还是他的铺子,言子荣只带了一个小厮,如何奈何得了他?一时又怒又怕, 只得转向阮玉:“玉儿!你还躲在那里做什么?!起来跟我走!”

阮玉被他吼得瑟缩了一下,下意识想下榻,可没有鞋穿, 咬咬牙,竟想直接穿着袜子下地。

秦故一把将他拦住,重新抱回榻上:“好好待着!脚都磨破了还走什么?他算哪根葱?又没定亲, 更没有成亲, 你就这么听他的话?!”

言子荣看见他抱阮玉, 登时大怒:“你放开玉儿!”

“我放开他, 让他光脚跟着你走?亏你说得出口。”秦故冷哼一声, “这还没什么关系呢,就把自己当个什么人物了,对他呼来唤去的,真成了亲你岂不是要把他捏圆搓扁折磨疯了?!”

“你、你……”言子荣被他堵得没话说, 只能再次吼阮玉,“还坐在那儿不动弹!你是想留在这儿被他轻薄么?!”

阮玉被他吓得一抖,秦故勃然大怒:“老子被他骗五万两的时候都没吼过他,你再吼他一句试试?!”

“五万两”一出,言子荣登时哑了火,秦故立刻明了,冷笑一声:“怎么,听到五万两就怕了?言公子的情意,未免也太肤浅了。”

他在这边占了上风,阮玉却怕言子荣知道他俩先前的事儿,忙在后扯他的袖子:“别说了。”

“他吼你,你还帮着他?”秦故一下子委屈了,大声嚷嚷,“为什么不能说?难道你想光着脚跟他走回去?!”

阮玉咬了咬嘴唇,半晌,道:“你把鞋给我。”

这意思就是要回去。

哪怕言子荣这样对他,他还是要跟他回去!

秦故宛如当头挨了一棍,眼前阵阵发黑,下颌绷得死紧,死死盯着他:“……你再说一遍。”

阮玉根本不敢抬头看他,把脑袋死死埋在胸口,声如蚊蚋:“我要回去。”

他选言子荣,不选自己。

秦故胸膛急剧起伏,双眼都红了。

他们两个因缘际会,曾误会重重,曾一起扮丑,曾闹翻又和好,也曾同生共死、同榻而眠,他心里早就牢牢地铸好了阮玉的位置,其他人都取代不了,为什么阮玉竟会毫不犹豫地选了别人?

秦故不敢置信,像被最信任的人从背后刺了一刀似的,第一次对二人之间的情意产生了动摇,攥紧的拳头都发起了抖:“我不信。”

阮玉几乎要把嘴唇咬出血来,袖中的手指绞得青白,半晌才勉强开口:“秦故。”

秦故身子一抖,心中一个声音恐惧地疯狂叫起来:不!不要说!

阮玉颤抖着,低声道:“多谢你这阵子照拂,可我同荣哥哥两家长辈已有约定,只待荣哥哥金榜题名,亲事便定了,你以后不必再来找我了。”

秦故的心被钻得千疮百孔,脸色都白了。

阮玉低着头下了榻,光着脚踩在地上,找回那双不合适的新鞋,用力套在了磨破的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