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生在门外冒出个头来:“爷,您吩咐。”

“叫张婆婆来,教我打络子。”秦故顿了顿,又加上一句,“要彩线混金银线的,不能随随便便就剪断了。”

泉生呆了一呆,才应下:“是。”

阮玉回了家,一进门碰上刘叔,刘叔被他泪流满面的模样吓了一大跳,慌忙大叫:“我的小公子!这是怎么啦?谁欺负你啦?”

阮老板闻言也走出来:“怎么了?你们一行人出去,怎么你一个人回来了?言家小子呢?宝竹呢?”

阮玉哪还顾得上答话,冲进自己院中,把自个儿关在了卧房里,任谁喊都不开门,只伏在床里呜呜地哭。

阮老板在外拍了拍门,只听屋里哭得厉害,刘叔在旁焦急道:“言公子也没送公子回来,该不会两人闹了什么别扭?”

阮老板在京中见的大人物多了,虽然见谁都是笑眯眯的不显山不露水,但心里自有一杆秤,今日和言子荣喝了一顿酒,就把他脾性摸得差不多了,捋着胡须道:“言家小子家教甚严,古板迂腐,没什么花花肠子,不懂坤君的心思,但玉儿也不是那等耍小性子的人,他们两人闹不起来。”

他扭头问刘叔:“近来秦三公子的人还总在咱们院子附近盯着么?”

刘叔点点头:“日日都在。”

阮老板叹一口气:“怕是被他搅和了。他盯了这大半个月了,好不容易等到玉儿出门,哪能放过这个机会。”

刘叔跺了跺脚:“这个三公子,也忒霸道了,京中还传他是什么翩翩公子,那日救大夫人时,我亲眼看见他对咱们小公子动手动脚的,我都不敢同大夫人说,怕她气坏了身子。”

阮老板背着手走出阮玉的小院:“今日的事儿也别让嫂嫂知道,玉儿哭完了也就好了,这孩子懂事,不会让长辈担心。而且,要不了多久他们就要回扬州了,到时三公子鞭长莫及,此事自然了结,此时莫生事端。”

阮玉在屋里一直哭到夜里,嗓子都哑了,两只大眼睛肿得像桃子。晚饭时宝竹来敲了他的门给他送饭,他也不吃,抽抽噎噎到半夜,哑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窗户被人轻轻敲了三下。

临近中秋,月光皎洁明亮,将外头的人影清晰地投在窗纸上,宽肩窄腰,修长高挑,熟悉的轮廓,阮玉只一眼就认了出来。

“玉儿。”窗外秦故的声音传进来,“是我。”

阮玉哭肿的眼睛霎时又红了。

他还来做什么?

他欺负他欺负得还不够么?

屋外,秦故等了好一会儿,屋里都没有声响,他刚想试探地推一推窗,屋里传来低低的啜泣声。

秦故一下子住了手。

阮玉不知哭了多久,外头的秦故也不知站了多久,待到天光大亮,阮玉肿着一双眼再去看窗台时,那儿已没了人影,只有重新打了络子的小兔儿玉坠,静静躺在窗边的妆台上。

第44章 良缘岂是唾手得

一连几日, 秦故每晚都来,每天早上阮玉都能在妆台上看到他送来的新鲜玩意儿,有时是金手钏, 有时是一捧鲜花,中秋这日还特地送了他爱吃的点心。

阮玉虽不见他, 可是看见这些东西,眼泪便止不住地流,短短几天瘦了一大圈,前阵子脸颊刚养出几分肉, 这会儿又瘦得下巴都尖了。

白秋霜心疼得不得了, 哪怕其他人都瞒着她,做母亲的也猜得到,除了那个三公子, 还有什么人能让玉儿伤心成这样?

中秋这日,好不容易把阮玉叫出屋来吃团圆饭,她看着憔悴消沉的孩子, 狠狠心,道:“玉儿,不能再这么下去, 京城待不了, 咱们回扬州去。”

阮老板登时劝道:“嫂嫂别心急, 你重伤后才休养了不到二十天, 这时再赶路, 回去还要操持家业,身子受不住呀!”

阮玉也低声道:“娘,您别担心,我没事。”

“还说没事, 娘能不知道你?”白秋霜将筷子拍在桌上,“记吃不记打,心软得不得了,小时候别人把你欺负成什么样了,说几句软话你又回头去跟人家玩儿了。现在这个更是不得了,软话都不说,光是在窗户外头一站,就叫你哭个没完!”

阮玉眼睛一下子红了,咬住嘴唇低下头。

阮老板忙劝:“别说了,别说了,玉儿够难受的了。”

“现在不说,还等到什么时候说?等到他深陷其中无法自拔,谁讲他都听不进去!”白秋霜狠下心骂孩子,“人家是什么人?自小长在高门侯府,八面玲珑,长袖善舞,人精里的人精!摆弄你不跟摆弄那瓮里的王八、笼里的鸟儿一样!”

“送几件好东西,你就把心掏给他,哄上几句,你就为他哭一整夜!娘把你养到这么大,你就为个男人要死要活的,你有什么出息呀!”

阮玉的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不许哭!”白秋霜恨铁不成钢,“他是什么天神下凡,把你迷得魂都丢了?!茶也不思饭也不想,你要把自己折腾死呀?!”

阮玉死命咬住嘴唇憋住眼泪,可泪花还是在眼眶里直打转,阮老板在旁不停劝:“嫂嫂,少说两句,玉儿这么懂事,他自己会慢慢走出来的。”

“什么慢慢走出来,当断则断!”白秋霜道,“玉儿,今晚就收拾你的东西,过两日咱们就出发!”

阮玉心中一抖,带着哭腔:“娘……”

“你还留恋什么?你在这儿哭得肝肠寸断,你看他提过一句上门提亲么?”白秋霜恨恨道,“要不是他救我一命,我们家欠他的恩情,他这样玩弄你,我跟他没完!”

她抓住阮玉的手:“过两日就跟娘回扬州去,听话!”

阮玉咬着唇:“可是……”

“还可是,他都把你的亲事搅黄了,你还可是!你想一辈子嫁不出去么!”白秋霜差点儿被他气昏过去,“去收拾行李!现在就去!”

阮老板连忙拦住她:“嫂嫂,消消气,消消气。”

又给阮玉使眼色:“玉儿,你先回屋。”

阮玉只得回了屋里,坐在妆台前,今日不知何时送来的一笼点心正摆在桌上,是他在武院时和秦故闹翻,秦故哄他和好给他买的,碧云斋的金丝蜜玉糕。

阮玉只是看着,就想起在武院时的种种回忆。

秦故同郑方大打出手一块儿被罚,自己好不容易钻狗洞进去给他送吃的,看见他在那儿饿着肚子抖着手抄院训,一边抄还一边同郑方斗嘴。

自己贪吃收了郑方的点心,惹得秦故生气,大吵一架后,秦故特地演土匪逗他开心,还日日给他买点心来吃。

少年人恣意轻狂,潇洒笑闹,从没有隔夜仇,秦故同郑方闹翻,后来竟又一同秋猎,秋猎时……

想到那时的惊心动魄、同生共死,又看看现在闹得一刀两断、永不相见,阮玉就忍不住想,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宝竹从外头进来,道:“公子,夫人吩咐我给您收拾行李。”

阮玉一顿,宝竹见他看着那些点心,就道:“公子要吃么?这么精致的点心,应当合您的口味。”

当然合他的口味了,这是秦故那时候把碧云斋的点心买了个遍,试出来的他最喜欢的一种。

不,不能再想他了。

阮玉深吸一口气,将点心盒子盖上了,不再去看,也不再去想:“……收拾罢。”

宝竹将屋里的各样金银细软都收整好,阮玉的东西不多,全部收起来也就是两三个箱笼,宝竹收拾好,又伺候阮玉洗漱歇下,便到了半夜。

这一夜却无人来敲窗。

阮玉躺在床上,忍不住看了看窗户,可今夜云遮月,月光不甚明亮,窗户处也照不出人影,他在床上翻来覆去,心想,今日中秋,他在侯府吃团圆饭被绊住了么?

又想,也许他是倦了,连吃了好几日闭门羹,他终于不耐烦了,京中那么多人等着他去挑,他何必在这儿苦等?

这么一想,心里就闷闷地痛,睡也睡不着,辗转反侧许久,终于爬起来,走到窗边。

一推开窗,秦故就静静站在窗外,抬起眼来看向他。

四目相对,宛如一箭穿过两人的胸膛,登时激起一阵酸疼,两人身子俱是一震。

阮玉差点儿落泪,慌忙拉上窗户,秦故却立刻伸手,一把握住窗沿,被夹了手也不放:“玉儿!”

只这么一声,阮玉心口一抖,整个人都酸软了,再没有力气关窗,秦故一下子拉开窗户,握住了他的手。

“玉儿,我有话同你说。”秦故刚说了一句,余光就看见屋里收拾好的箱笼,登时道,“你要回扬州了?”

阮玉将手抽出来,不看他,又要去关窗:“你走罢。”

秦故连忙拿手抵住窗:“怎么这么快就要回扬州?你母亲的身子还没养好,更何况……”

“不回扬州,我还能去哪里?”阮玉低声道,“我来京城,本来就是为了挣钱还债,好回扬州老家的。京城的确繁华,可是没什么值得我留恋的了。”

秦故咬紧牙关,半晌,道:“那我呢?”

“不会想我,不会留恋我么?”

阮玉心中剧痛,抓着窗沿的手指都泛起了青白。

他咬咬牙,想下定决心,可还未等他开口,秦故道:“可是我会想你。”

阮玉脑中嗡的一声响,愣愣抬头看向他。

“我忘不了你,一辈子都忘不了。”秦故定定望着他,眼眶亦有几分泛红,“无论你在京城也好,回扬州也好,哪怕去天涯海角……我中意你,我想和你在一起。”

阮玉心中剧震,难以置信地望着他,简直以为自己在做梦。

——先前秦故分明亲口说过不会同他好,这京中无数贵子贵女,哪个不比他好?

是不是他这几日精神恍惚,分不清是醒还是睡?是不是他哭得累了睡着了,现在正在做梦呢?

他脑中一片混乱,怔怔道:“……真的?”

“真的。”秦故极为认真,望着他双眼,“明日我们去京郊慈云寺,那寺中有一株千年的姻缘树,十分灵验,我们去那树下系一条红绳,求一生心心相印。”

“若你愿意,就来找我,我们一同许愿,我回家求母亲来说媒提亲。”秦故重新握住他的手。

阮玉简直不敢相信,这样天大的好事儿真会落到自己头上。

他只是一介白身,家中刚刚还完债务,可以说是一穷二白,秦故这等高高在上的天之骄子,怎么会看上他?

他一时欣喜若狂,一时又不敢置信,秦故只紧紧握着他的手:“明日巳时,我在姻缘树下等你。”

阮玉心中咚咚狂跳起来。

秦故望着他,看他清瘦了不少的面庞,又思念,又心疼,本打算规规矩矩说完话便走,这会儿却走不动路了,抬手捧住他的脸蛋儿,低头轻轻吻他的额头。

阮玉身子一抖,咬住了嘴唇,低下了头,脸颊泛起羞涩的红晕。

秦故又拿起妆台上摆着的小兔儿挂坠:“我亲手打了新络子,你好好戴着。”

阮玉接过小兔儿玉坠,轻轻点点头,又抬头瞅他,秦故也正垂眸看着他。

四目相对,霎时无限情愫涌上心间,两人都怔了怔,一下子脸红了。

亲也亲过,抱也抱过,这会儿秦故居然不好意思,不敢看阮玉的眼睛,嗫嚅道:“这么晚了,你还要休息,我、我走了。”

阮玉点点头,一双眼睛仍瞅着他,虽不说话,却满是舍不得。

秦故抬眼看见,霎时心软得一塌糊涂,那片刻只想把他紧紧抱在怀里,好好亲一亲,好好同他说几句话,说自己这些日子是多么煎熬,多么想他。

可这会儿他又莫名拘谨,只抓抓脑袋,最后说:“明日我等着你,多晚都等。”

阮玉又点点头,秦故又磨磨蹭蹭好半天,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阮玉关上窗,这才抬手捂住发烫的脸颊,一下子笑了出来。

秦故说中意他了!秦故中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