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故又流泪了,秦般却道:“除非你想明年拜年的时候,你媳妇儿再在亲戚那边吃瘪。”

秦故顿了顿,眼泪止住,秦般擦干净手,躺回去:“我十九岁那一年,也是冬天,本是出京做客吃酒,却碰上端王谋逆,只身逃脱报信,再带着八千卯日军进京勤王,千军万马之中,一箭射穿叛军主将咽喉……那一晚京城血流成河。”

“你过完年都要二十岁了,还在这儿撒娇耍赖哭鼻子。”秦般拿脚轻轻踢他后背一下,“不吃苦,哪有人前风光、处处敬仰?”

秦故不做声了。

秦般又道:“过完年,你好好把武艺精进一番,尤其是骑射。今年皇家春猎,我会向陛下举荐你一同伴驾,到时候你得在陛下跟前好好表现,为陛下猎个好彩头。”

“知道了。”秦故闷闷道。

第二日兄弟俩起来,秦般自去点卯,秦故在家无事,练完拳又去阮玉院门口晃悠,下人却告诉他,夫人一大早就带着下人行李出门了。

秦故着急了,跑到阮玉新买下来准备开分号的大宅子门口,进出的镖师也不认得他,不给他进门,泉生就说:“这是姑爷!侯府的三公子!”

镖师一拱手:“姑爷好。但是我们东家吩咐了,要是姑爷来,更加不准进。”

秦故:“……”

他也生气了,干脆一甩袖子,冲到武院住下,潜心练功,不回家了。

两人这一冷战,就是一个多月。

惊蛰节气后,春雷响动,万物复苏,过了春分,天气开始转暖,明媚的春三月即将来临,阮玉的镖局分号也收拾妥当,办齐文书,扬州过来的雷震天、石小六等人正在抓紧训练新进的镖师,李掌柜则忙着里里外外收尾,准备开张。

一个多月里,阮玉不仅管着镖局,还要管秦故手底下那些产业,好在侯府挑的管事们个个都机灵,给主子们省了不少事儿,除了每月过来汇报进项出项,其他琐事在职权之内早早就摆平了,不必闹到主子跟前定夺。

至于镖局这边,阮玉新挑的两个机灵的家生子,取名风刀、霜剑,这阵子跟着他上下打点,已经在京中各处衙门和商铺混熟了,开张后便能把镖局交给他们去管,分号事务熟悉了,再派一人去扬州帮母亲分担。

“夫人,今日回侯府吃午饭么?上午世子夫人派人传话,说有人给世子爷送了些品相上好的山珍野味,中午请您一道去吃。”

阮玉揉着眉心,知道这是嫂嫂特地给他和秦故找和解机会,他忙了这一个多月,没什么心思再和秦故吵下去,便说:“去罢。”

他由宝竹扶着上了马车,车夫赶着车摇摇晃晃走过熙熙攘攘的大街,宝竹坐在外间张望,忽而道:“夫人,爷的马车就停在前面。”

阮玉顿了顿,掀开窗帘往外一看,秦故的马车旁边只有车夫,连泉生都不在。

他又四下一扫,恰好看到了一旁的脂粉铺子,秦故正在货架前挑胭脂。

而他身旁站着的,是笑语盈盈的苏小姐。

那一瞬间,阮玉不知道如何描述自己的心情。

不是生气,不是愤怒,只是无力。

好像从天而降的一场狂风暴雨,把他费力撑在头顶的伞一下子吹飞了,他用尽全力扮演的那些雍容华贵、气定神闲的贵人姿态,被大雨瞬间浇成了可笑的狼狈。

难道朱门与竹门之间,真的是一辈子都无法跨越的鸿沟么?

哪怕秦故这一时再中意他,最终也还是会被同类吸引,会回到他该走的那条路上去么?

他定定望着秦故,秦故似有所觉,转头看了过来。

在与阮玉冷冷的视线相触的那一刻,他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阮玉没再多看他一眼,放下窗帘:“走。”

秦故立刻冲了出来:“玉儿!”

他拦住了马车,钻进车中,慌忙道:“我刚刚是在给你买胭脂,恰巧碰上表姐。你不是喜欢胭脂么?今日嫂嫂叫我去吃饭,说叫了你一起,所以我想给你买点儿什么……”

阮玉只是淡淡“嗯”了一声。

这时,苏小姐提着裙摆追过来:“阿故……”

她看见车中的阮玉,顿了一顿:“阮公子也在。”

阮玉瞥了她一眼:“我同阿故已成亲,表姐该叫我弟媳,还叫阮公子,不是太见外了么。”

苏小姐笑意收敛,没叫“弟媳”,只看向秦故:“阿故,你刚买的胭脂落下了。”

她根本不搭理阮玉,叫丫鬟将胭脂递给泉生,泉生接过来,瞅着秦故。

秦故这下送也不是,不送也不是,尴尬极了。

阮玉冷哼一声。

她不搭理他,他也没必要给她好脸色,还当他和以前一样软绵绵的好欺负呢。

阮玉径直道:“泉生,那胭脂赏你了,你拿去送你相好罢。”

苏小姐的脸色霎时又青又白,极为难看。

阮玉现下是秦故的正头夫人,他使唤秦故的下人谁也不敢说不是,泉生极有眼色,当即一揖:“多谢夫人!前两日鸢儿姐姐刚发了脾气,小的正好拿去哄她。”

阮玉放下了帘子:“走了,嫂嫂叫吃饭,别迟了。”

马车摇摇晃晃向前,秦故在旁瞅着他的脸色,小心翼翼来牵他的手。

阮玉一下子把手抽回去,笼在了袖中。

秦故尴尬地装作若无其事,拿手掸了掸衣摆。

还是泉生机灵,在外间道:“夫人,这一个多月,爷想您想得不得了,住在武院见不上您的面,他就雕了一个木雕像摆在桌上日日看,还叫我随身给他带着,您看。”

第69章 皇家春猎生变故

阮玉瞥了一眼, 泉生递进来的是个巴掌大小的木雕小人儿,雕的是他抱着盒子吃点心的模样,栩栩如生, 十分可爱,连身上穿的衣裳都雕着一朵朵小花。

……秦故手还挺巧的。

阮玉不由伸手接过那木雕小人, 仔细端详,秦故在旁看见,终于找到了开口机会:“怎么样?我雕得还不错罢。”

阮玉没做声,摩挲着木雕小人儿, 秦故又来拉他的手, 这回他闪避不及,叫秦故捉住了。

“明日皇家春猎,哥哥向陛下举荐我一同伴驾, 我清早就要随驾出京。”秦故将他的手握着,“今晚我就从武院搬回家了,你也回家好不好?”

阮玉仍不理他, 只低头看着木雕小人儿,秦故想了想,又说:“待春猎结束, 我陪你回扬州待一阵子, 如何?”

阮玉总算转头看了他一眼, 秦故松了一口气, 凑过来吻他的额头:“不生气了?”

与其说是不生气, 不如说是看见这木雕,想起了曾经的回忆。

——虽然秦故每一次送他东西,都是因为把他惹恼了,慌慌张张找东西来哄他, 但是那些打打闹闹的事儿,回想起来也颇为甜蜜。

他和秦故能走到今天,也算是历经千辛万苦,共度生死难关,想想在一起时的不容易,他便又能哄着自己再同他多走一段。

……可是,为什么是哄着自己呢?

为什么当初能嫁给秦故时高兴激动,现在反而要哄着自己才能同他继续?

到底哪里出了错?

平心而论,秦故没做错什么大事,事后也一直在道歉讨好,为什么他仍不满意,甚至开始怨恨他?

恨他在外花天酒地蒙混过关,恨他同苏小姐拉拉扯扯纠缠不清。

恨他……

恨他再多,不过恨他不够爱他罢了。

阮玉叹了一口气,低声道:“春猎结束后再说罢。”

皇家春猎,是每年开春万物复苏之时,陛下亲率众皇子到京郊皇家猎场打猎,为新年天下海清河宴、百姓丰收圆满搏一个好彩头的皇家赛事。

为了讨陛下的欢心,宫人们往往会早早把一些温驯的大型猎物驱入猎场,以保陛下和众皇子能猎得尽兴,大获丰收。同时,还会从年轻武官、世家子弟中挑选武艺高强、骑射出众的好手,为陛下和皇子们驱赶猎物,待猎物被射中后,再负责追赶击毙。

秦故去年秋猎夺魁,并且猎得一头巨大的熊瞎子献给陛下,秦般只在陛下跟前一提,圣上便欣然应允,把他安排在八人的伴驾亲随中,另有伴驾宫人、侍卫、猎童,浩浩荡荡上百人,但在春猎开始后,圣上不耐烦被人跟着,很快就甩开了大队伍。

秦故骑射本就是好手,又天生耳力过人,这一个多月在武院潜心练功,越发精进,上场不久就为圣上驱来一头小鹿,众人追着这鹿一路追到深山,从白天追到了傍晚,总算把它猎下,圣上大喜,当即吩咐把鹿烤来分赏给众人。

猎鹿秦故当居首功,便分到了一条鹿腿,他正拿匕首片着烤好的鹿肉吃,当今圣上祝景瑞走过来,在他身旁坐下。

秦故忙放下鹿腿和匕首,向他行礼:“陛下。”

“起来罢。”祝景瑞拍拍他的肩膀,“好小子,小时候朕抱你玩儿,你才这么点大,现在坐到朕身边,朕才发现你都长得这么高了。”

秦故笑了笑:“我长大了,可陛下还是春秋鼎盛正当年。”

祝景瑞点点他:“都说阿舒最像你母亲,但要朕说,还是你最像他。”

他端详着秦故:“样貌也像,脾气也像,说话也像,若非你是个乾君,朕定让彦博娶你当太子妃。”

秦故虽然常常跟着父母参加宫宴,但很少和陛下单独说话,第一次听到让他当太子妃这样的说法,真是又荒唐又可怕,登时愣住了。

不远处的秦般开口:“还好他是个乾君,没做成太子妃,不然他这个臭脾气,还不知道要把太子殿下折腾成什么样。”

祝景瑞笑了笑:“有脾气怎么了?你母亲年轻的时候,也跟你一样,嘴巴毒、脾气坏,眼睛长在头顶上,看谁都看不上,一张嘴就气人,但你看他长得那样漂亮,发脾气更是漂亮得不得了,就不忍心骂他……就是那样才可爱。”

他摸了摸下巴:“……朕到现在都没想明白,他是怎么看上你父亲的。”

秦故不知该说些什么,同秦般面面相觑。

幸好,母亲同陛下还有一层表兄弟关系,要不然这话说出来,春猎结束后言官就要弹劾陛下和母亲了。

祝景瑞摇摇头:“罢了,这些陈年旧事,同你们小辈说也没意思。”

就在这时,不远处一声惨叫,随即有人惊呼:“啊!老虎!老虎!老虎吃人了!!!”

秦般和秦故腾的一下站了起来,抓起身旁的武器,定睛一看,不远处众人已散开,露出暮色中的一只白额吊睛大虎,它已扑倒了一名猎童,一口咬断了猎童的脖子,血流了满地,极为惨烈。

“这是皇家猎场,怎么会有成年老虎?”秦故紧紧盯着那只体型巨大的白额吊睛虎,那虎显然在极度饥饿的攻击状态,耳朵紧紧贴在后脑,身子匍匐在地,长而有力的尾巴像鞭子一样焦躁地抽着地面,叼着已被咬死的猎物警惕地盯着四周,随时可能再次发起攻击,因为这类猛兽势必要保证周围安全,才肯享用猎物,此时它越是饥饿,冲出包围圈的攻击性就会越强!

“许是今年猎场的野物太多了,把它引了过来。冬天野外没什么吃的,它们饿到开春,只要闻到猎物的气味,哪怕跋山涉水也要过来。”秦般护在祝景瑞身前,朗声道,“大家慢慢后退,不要惊叫,免得激怒它,惊动陛下圣驾。让它叼着人走!”

众人纷纷止住惊叫,缓缓后退,祝景瑞被秦故和秦般一左一右护着,离那大虎还有一段距离,只要再退一段,让那虎自行逃走——

“哎哟!”偏偏此时,一名宫人后退时被柴火绊了一下,跌倒在地,秦般眼看着那虎后尾摆动,犹如箭在弦上,连忙大喊:“快站起来!它会先扑比它矮的猎物!”

话音未落,那大虎利箭一般扑上来,一口叼住宫人的喉咙,登时鲜血四溅,这猛兽的体型是那样巨大,人到了它跟前就跟个破布娃娃一样,被它咬着喉咙拖行,简直惨不忍睹,没几下就断了气。

四周众人吓得四散奔逃,场面霎时乱成了一锅粥,慌乱中还有人向大虎射箭,彻底激怒了这猛兽,它匍匐在地发出震彻山林的怒吼,简直连地面都在摇晃,秦般连忙护住祝景瑞:“陛下,咱们先撤!阿故,你带人断后!”

此时场面已经失控,让这尝过人肉滋味大开杀戒的大虎自行逃走已是妄想——这等大型猛兽都极为狡猾,一旦发现人敌不过它,第一个被它咬死,第二个还是被它咬死,它便知道人奈何不了它,便会肆无忌惮攻击,哪怕它已经吃饱,也会把人当玩物一样活活玩死!

秦故狩猎经验丰富,深知这等猛兽一旦吃过人,就绝对留不得,当即一声急哨,唤来两条猎狗,那虎果然被狗吠声引了过来,秦故三箭搭弓,嗖的射出!

三箭全部射中,其中一箭正正命中大虎左眼,大虎吃痛,发出极其可怖的嘶吼,横冲直撞,竟直直冲向了已经退开的祝景瑞一行!

“陛下!”

“救驾!救驾!”

四周众人都在远远惊呼,可远水救不了近火,那虎转眼已冲到跟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