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他撑腰,阮玉底气足了不少,点点头:“多谢母亲。”

苏如是这才送众亲戚出去,阮老板留下来多同阮玉说了几句话,本来是对侄儿发的毒誓有些戚戚,但见侯夫人肯请大师来为侄儿化解,便又舒坦了些,只道:“玉儿,别想那么多,反正你是在侯府过日子,只要侯夫人认你是他儿媳,你管别人怎么想呢。”

他拍拍阮玉的肩:“同三公子好好的,啊,也别再闹脾气了,住在镖局也不是个事儿,搬回来罢。”

阮玉应下,送他出去,再回来守在秦故身旁。两天一夜,秦故中间醒了好几次,但每次都不甚清醒,也说不出话,只叫阮玉牵着他的手,喝完药吃了东西又昏睡过去。

到第三日,秦故的情况总算稳定下来,阮玉这才出门,到京郊慈云寺去。

这是他第二次来慈云寺。

第一次来时,上山的满心欢喜,下山的肝肠寸断,还历历在目,这一回他再站在山脚下,心境却已完全不同。

宝竹担心他来到伤心地,会心情低落,特意逗他开心:“夫人,这慈云寺香火真旺,您抬头看看山顶上,一阵一阵冒烟呢。”

阮玉微微一笑,一步一步拾级而上,开春还没多久,日头不算很暖和,山里更是春寒料峭,他穿着簇新的织金缎蚕丝夹袄,并不觉得冷,每走一步,头上钗环珠翠叮当作响。

这与他第一次来这儿时,可真是天差地别。

那时候他最好看的一身衣裳,是秦故给他赔礼道歉买的,他小心翼翼穿上,戴上了唯一一支银簪,还为此和母亲闹了半天,最后翻窗逃出来,被母亲抓现行,终于把母亲逼得无奈,送他来此赴约。

现在想想,那时候可真是寒酸。

那一日秦故没来,他就像天塌了一般,一路爬着下山来,衣裙划破,满身泥水,想想就更寒酸了。

时至今日,哪怕他已嫁给了秦故,哪怕他已经穿金戴银、雍容华贵,哪怕他已经明白秦故为了给他挣体面风光能够抛出性命——可他再次走在这九百九十九级石阶上时,还是忍不住想起当时狼狈的那个自己。

阮玉长长叹了一口气,将这些遗憾和酸楚轻轻压住,往上走去。

他进了慈云寺,拜见住持大师,大师听闻他的来意,也不惊讶,只道:“这等祈愿,先前也有。施主需在寺中点十盏长明灯,每年冬至到年关之前,日日开棚施粥,每年开春向佃农发下春苗,如此十年。还有,施主要在寺中斋戒十日,诵经抄经,待十日之后,了尘大师会来为您化劫。”

阮玉只能一一照做,在寺中留下来,每日同僧人一道,晨钟敲响时起床,晚钟响时入睡,好在有下人伺候,倒不用自己挑水烧水,只是粗茶淡饭吃了十日,整个人更瘦了一圈。

到第十日时,他诵完经从蒲团上起身,却见一位眼熟的老僧笑眯眯站在身后,他愣了愣,回想一番:“您……您是那日给我递伞的师傅。”

老和尚点点头:“正是。”

阮玉惭愧道:“那日我心神恍惚,也没能说一句感谢,伞也在下山时弄丢了,没还回来,请您见谅。”

“无碍。”老和尚一抬手,请他出来,两人一道走出大殿,“施主现在可圆了那日的心愿?”

阮玉顿了顿,道:“算是圆了罢。”

老和尚笑眯眯道:“那就好。”

两人走出大殿,外头院中就是那株茂盛的姻缘树,老和尚忽而道:“那一日还有一人,也是在姻缘树下发了疯,最后失魂落魄走出这寺门的,不知他可圆了心愿。”

阮玉顿住了,猛地转头看他:“……还有一人?是、是谁?”

他的心咚咚狂跳,几乎那个名字下一刻就要脱口而出。

老和尚看了看他,微微一笑,目光看向他身后:“正巧,他来了。”

阮玉猛然回头,就见秦故越过大殿转角,大步朝他走来。

秦故,是秦故。

那一瞬间,阮玉心口一热,鼻子一酸,眼泪就掉了下来。

秦故看见他落泪,连忙快步走近,伸手扶住他:“怎么了?”

又同老和尚点点头:“了尘大师,好久不见,内子这小半个月在此叨扰,麻烦您了。”

阮玉这才反应过来,慌忙吸了吸鼻子:“您就是了尘大师,没认出您来,失礼了。”

了尘大师笑着摇摇头:“此劫已了,二位施主,回尘世去罢。”

他背着手悠哉悠哉溜达去了,阮玉收回视线,瞅着秦故,他想问那一日他是不是来姻缘树下了,想问他为什么自己来时没有见到他,想问他为什么这么久了一直不告诉自己……

可最后,他只是问:“你怎么来了?身子好些了么?”

又想起这儿要爬九百九十九级台阶才能上来,登时着急了:“你是不是自己上来的?你受了那么重的伤,怎么现在就下床折腾呢?”

“别着急。”秦故微微一笑,“休养了十日,伤口已经拆了线,大夫说恢复得很好,我特地问了,慢慢爬上来没事的。再说了,我伤的又不是腿脚,也不是心肺,只是皮外伤失血过多,适当动一动好得更快呢。”

看他这下精神了,阮玉才稍稍放下心来。

秦故面色灰白躺在床上缠满绷带的样子,他这辈子都不想再看见第二回了。

秦故牵着他走到姻缘树下,满树的红绸带随风飘扬,那是一对对有情人对一生相守的美好愿望。

“玉儿,上一回我们约定在此见面,我早早来等,可惜没等到你,就被宫中叫走,等我返回来,你又不在了。”秦故道,“后来泰水大人质问我时,我才知道你来过。我本来答应了你,在这儿一直等到你来,是我失约。”

阮玉的眼眶又有些发红,可他现在已经不计较了——他只要知道秦故也来赴过约就好了。

他摇摇头:“没事的,都过去了。”

秦故却道:“不能就这么过去。”

他从袖中取出一条红绸,那上头已写好了二人的名字:“这事儿我一直没告诉你,因为我想,即便告诉你了,可那日你到底是哭着下山的,我怎么也无法再回到过去,弥补那一日的遗憾。”

“我不想你每次想到这件事,都满心失落,也不想你再听到我们的约定,就总疑心我不会守约。”秦故道,“我要把这次约定重新补给你。”

说罢,他飞身上树,便去最高的枝丫上系那条红绸,阮玉吓了一大跳,连忙大喊:“你快下来!你现在还不能这样乱蹦乱跳!当心伤口又裂了!”

秦故将红绸系好,跳下树来,阮玉被他吓得脸色发白,跑过来扶他,秦故却一下子将他抱住,低头吻住了他。

“玉儿,我秦故在此向你发誓,今生今世,永生永世,此心可鉴。”他低声道。

阮玉怔了一怔,眼泪又涌了出来。

终于、终于……

他的遗憾,他的约定,这一刻终于全部圆满。

他没看错人。

他没有空欢喜。

“怎么哭了?”秦故轻轻吻他的眼角,结果泪水越吻越多,他只得笑着抽出手帕来给他擦,一边擦,一边搂着他一同下山去。

这一回,他们牵着手走下这九百九十九级阶梯。

这一条他狼狈不堪、肝肠寸断地爬下去的山路,他久久不能释怀的,暗无天日狂风暴雨的噩梦,终于雨过天晴。

记忆中仿佛永远都爬不完的九百九十九级石阶,这一次他们脚步轻快牵着手,眨眼就到了山下。

第72章 万宝楼童叟无欺

秦故的身子仍未大好, 去慈云寺接了阮玉回来,又是爬阶梯又是爬树的,出了些汗, 被山风一吹,回府就开始发热。

府上又是鸡飞狗跳, 请大夫熬汤药的,父亲母亲哥哥嫂嫂挨个来骂了他一轮,阮玉只能陪着他挨骂,秦故拉着他的手, 总算消停了, 躺在床上病歪歪喝药。

“玉儿,药好难喝啊。”他皱着眉,把还剩大半碗的药汤推开, “我待会儿再喝罢。”

“待会儿就凉了,凉了就不管用了。”阮玉道,“一口气喝了, 别磨磨蹭蹭的。”

秦故从小身子健壮,没喝过几次药,这回吃了大苦头了, 躺床上天天灌药汤, 嘴里都是苦的, 闻着这药汤的味儿就直皱眉, 翻了个身背对着阮玉:“不喝。”

“……”阮玉从前还没觉得他这样幼稚——毕竟秦故在外一向沉着冷静, 无论是秋猎、比武大会,他都在关键时刻镇住了场子。

结果这几日在病床前伺候他,才发觉他还是小孩子脾气,许是从小被母亲在生活上娇纵惯了, 虽然有父亲压着练功,但到底没受过什么委屈,心里娇气得不得了。

以前阮玉没跟他成亲,他在阮玉跟前死要面子,装作多么出类拔萃多么临危不惧的模样,结果现在连喝药都要哄,昨天因为他不肯喝药,阮玉说了几句重话,他居然还哭了。

要是平时,阮玉直接一巴掌抽过去,可现在秦故还躺在病床上,抽他巴掌有些过意不去,阮玉噎了好半晌,把药碗重重一放:“你不喝药,我明日不来伺候你了,我去镖局了。”

“不行。”秦故嗖的一下翻过身。

“那你喝药。”阮玉被他翻来覆去地缠,已经不耐烦了,脸色拉了下来,秦故就撇嘴:“你烦我了,我才躺了这么几天,你就嫌我烦了。”

那是因为你不光是躺着,你的嘴还会说话!

阮玉捏了捏拳头,强行把扇他的冲动压下去:“喝药。”

秦故挪过来抱他,把脑袋埋在他怀里蹭,阮玉眼看那药汤都快要不冒热气了,硬生生把他扭过来,端起药碗强行给他灌了下去。

秦故只得张嘴把药汤全喝完,喝完就黑着脸哼了一声,翻个身背对他开始生闷气。

“你怎么能这么对我?”他背对着阮玉控诉,“你不想哄我了,你嫌我烦了,我讨厌你。”

阮玉已经把这话听了无数遍,面无表情道:“你自个儿在这儿讨厌罢,我走了。”

他刚一起身,秦故一把揪住了他的衣摆。

阮玉往床上瞥了一眼,秦故还背对着他呢,手倒是伸得老长,揪着他衣摆不放。

“你不是讨厌我?放手。”

“……”秦故扭头看他,“你不爱我了?你前天回来的时候还跟我说一辈子就爱我一个。”

阮玉:“……”

现在就是对自己把话说出口感到非常后悔。

秦故见他即将失去最后一点耐心,连忙自己给自己找了台阶下:“你找本书给我念,念半个时辰,我就原谅你灌我药。”

还什么原谅,本来就该他自己喝的!

阮玉点点他:“就念半个时辰,不要再给我得寸进尺。”

泉生引着他来到秦故的书房,阮玉第一次进这间屋子,本以为墙上会挂满兵器,架子上摆满兵书,没想到书架上多是史书,墙上挂的都是字帖,桌上还摆了一架七弦古琴。

“阿故还会弹琴?”阮玉有些吃惊,泉生笑了笑:“爷弹琴还弹得不错呢,侯爷说,在弹琴作画、诗词歌赋上,咱们爷是唯一一个像母亲的。”

他将阮玉引到书架旁:“这里放的就是爷常看的书,您挑一挑。”

阮玉一本一本翻过去,翻到下一格,那儿却放着一个金丝楠木盒,盒身流光溢彩,奢华绝伦,还上了锁。

“这里头装着什么?”阮玉好奇道,“这架子上的奇珍异宝都放在外头没锁,怎么这个还锁上了?”

泉生顿了顿,道:“爷说,这些是他的宝贝,所以要上锁。”

“放在外头这些都不是宝贝,他还能有什么宝贝?”这下阮玉非得看看不可了,“你把钥匙找来,不要告诉他,我偷偷看一眼。”

泉生就跟等着他说这句话似的,立马从腰后掏出一串钥匙,打开了木盒。

两条绞断的络子,一个羊脂玉小兔儿,一只被剪坏的、染血的荷包,底下还有两套叠得整齐的衣裳,但是袖子已经破了。

阮玉脸上的笑意顿住了。

这是他送给秦故的所有东西。

好半晌,泉生在旁小心翼翼道:“少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