象蛇 第21章

作者:大王叫我来飙车 标签: 古代架空

贺君旭却精锐地抓住了他话里的重点:“这么说,你果然是有心营救我?”

昨天他和白泷、裴潜商讨时就发现,楚颐之前故意谎称自己也参与了诬陷,其实是为了让贺君旭推断出此次的事情与光王党羽有关。可即使勘破这一层,却依旧看不清这象蛇到底打的是什么主意。

这象蛇平素与景通侯等人过从甚密,俨然是光王的爪牙,此次为何要出卖光王?他平素受了自己许多羞辱,恨不得将自己挫骨扬灰,此次何故要帮自己?他明明要帮自己,又何以装出一副和光王合谋的奸人模样?

贺君旭想不明白这古怪的象蛇,但凡人没有神仙本领,要洞明万事万物本就是不可能之事,贺君旭没有拘泥于此。作为一个久经沙场的将领,他在无数血染长天的生死搏杀间,获得的是一种务实的天赋——他只将目光投向胜负的关键所在。

他不知道楚颐行事的矛盾因何而来,而他知道的是,楚颐会出于某种原因暂时地违背光王一派来助自己脱罪,而这叛变的过程势必如在刀尖浪口行走。

于是他托来探狱的裴潜给马仁传口讯,将威力无双的暗器“鬼面非天”转交给楚颐防身。

贺君旭垂下眼打量了几眼袖箭筒,又瞥了一眼楚颐,忽然说:“我房里还有些金疮药,回去让马仁一并拿给你。”

原本青白色的竹筒上,印上了点点梅花般的红印,而楚颐白如羊脂的手掌心,多了一道蜿蜒的鞭痕。

虽说把这样凶悍的杀气送给这象蛇是一把双刃剑,但……应该算是送对了。

“谁稀罕你的破烂药。”楚颐冷哂一声,将留了伤疤的手背到身后,另一手穿过栅栏,从贺君旭手上将那袖箭夺了过来。

此行的目的已经完成,楚颐不欲多留,这不密不透风的监牢实在太热,楚颐只在贺君旭身旁待了片刻,便已经浑身发烫,腰腿发软。

何况,他还赶着要去收拾那老奸巨猾的京兆尹。

第三十三章 与虎谋皮

楚颐回到府中,有意晾了蔡荪几日,很快便收到了他送来的请柬。

“这老狐狸,还好意思来请你?”林嬷嬷皱眉。

楚颐气定神闲,“不是敢不敢请,是不得不请。”

蔡荪失了雪里蕻的踪迹,终究沉不住气了。

在往日楚颐拜访蔡荪时会面的厅室里,花梨木案几上仍旧摆着一副棋盘。而那老狐狸便坐在香炉的袅袅清烟后面,神情自若。见楚颐来到,也只是客套道:“楚夫人好久不来下棋,本官可是想你得紧哪。”

这老狐狸口蜜腹剑,他暗算楚颐、暗杀雪里蕻的事已暴露,却好似什么也未发生一样坦然。楚颐故意冷着脸不说话,蔡大人挥手让侍从退下,笑嘻嘻道:“生气了?”

“我真心与大人合作,大人却拿我当替罪羊!”楚颐语气怨怒,身体却在厅室的管帽椅坐下,使这怒气看起来有了回转的余地。

蔡荪被指控,却大言不惭地为自己开脱:“楚夫人到底有没有本事与本官合作,本官总要试验一下嘛。”

楚颐凤眼斜斜扫他一眼:“那大人验出来了?”

“手段上的本事是验出来了,”蔡荪的目光暧昧地在楚颐的身体上流连,“至于别处的本事,恐怕还要验验哩。”

见这老狐狸想蒙混过关,楚颐不禁冷笑:“我是想贺君旭死,但也不急于一时。大人要以雪里蕻之死栽赃我,却是将我和他推向了一边,如今大人以为楚颐还会与你合作么?”

楚颐敢这样拿乔,心里是算定了如今主动权在自己手上。这京兆尹造了不少伪证,如今最能证明贺君旭清白的,反而是告发他的雪里蕻。而雪里蕻在楚颐的帮助下,从蔡荪安排的住处逃出,到底藏在何处,也只有楚颐知道。一旦雪里蕻出来力陈贺君旭的清白,这京兆尹就要负上插赃嫁祸的罪名。

蔡荪气定神闲:“为什么不呢?楚夫人不像是意气用事的人,能置贺君旭于死地,楚夫人就能独揽贺府大权,这等好事,岂会因为生本官的气就不去做?”

“蔡大人不必用激将法,”楚颐不入他的套,“大人刚算计完我,如今要重修于好,怎么也得拿点诚意出来。”

这回,蔡荪那向来从容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无奈,他在心里暗骂商人就是斤斤计较,嘴上却笑容可掬地回道:“先前楚夫人送了本官一尊玉观音,本官也理应回礼,送你一块琉璃屏风,夫人意下如何?”

楚颐直接说道:“我要京城海岱门的货物出入凭证。”

海岱门位于京城之南,是商货进出之地,凡要出入京师的商人,都要在此让税司验明货物,并依据货品数量种类缴纳税款,才能获得凭证出入京城。

楚家作为皇商,楚颐和他兄长楚颢为景通侯行商时,要获得这种避税的出入凭证并非难事,怎么还问他要?

蔡荪狐疑地打量起眼前这美艳的象蛇:“你要那东西作什么?”

楚颐笑了:“难道我就只能为景通侯做事,不能自己想着赚点体己钱?”

蔡荪盯着他,冷笑:“楚夫人胃口不小啊。算了,本官便给你一张凭证,如今你可以说出雪里蕻藏在哪里了?”

楚颐满意地点点头,“还有,贺君旭这一案,大人是如何策划的,也该一一告知。”

“事已至此,和你说也无妨。”蔡荪啧了一声,“说起来你也别怨我,要怨就怨你兄长楚颢是个废物,好好的计划全给他搅和了,还要我来擦屁股。”

“楚颢?”楚颐脸色骤变,“这事他有份参与?”

“何止有份,这事就是他和景通侯出的主意。”蔡荪冷笑,“原本要在贺君旭和雪里蕻的酒里都下药,让贺君旭真强暴了雪里蕻。谁知贺君旭没中招,按理来说,事情出了差错就得收手了,可他们不知做了什么,第二天雪里蕻还是来官府告贺君旭欺辱自己,本官也只得将错就错了。”

楚颐听了久久没有说话,蔡荪看着他那张阴沉得近乎可怖的脸,心里莫名感到一阵痛快,继续说道:“楚夫人,你效忠景通侯已久,他和你大哥怎么还瞒着你行事?若是此事有你参与,定然不会失手。”

楚颐抬起眼看他一眼,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景通侯和兄长瞒着我,何以大人却轻轻松松就泄露出来?”

“虽然都是为光王做事,但本官和景通侯却不是一路人。”蔡荪说道,“蔡某出身寒门,只知道唯才是用,景通侯厌恶象蛇,我却没有这种偏见。如今既然真心想和楚夫人合作,自然开诚布公。我和楚夫人都出身不好,也可谓惺惺相惜了。”

楚颐端详对面的蔡荪,他依旧闲适品茶,脸上一派淡然。

此人确实有些本事,昨天暗算完自己,今日却还能循循诱导自己与他继续合作……

楚颐垂眸,脸上依旧不动声色:“雪里蕻被我安顿在觉月寺,大人下一步计划如何?”

“雪里蕻必须死。”蔡荪斩钉截铁,“你设法令贺家的姑奶奶贺茹意去觉月寺,然后我派人杀了雪里蕻,伪造成贺家杀人灭口。”

楚颐自然不同意:“仅仅死无对证,还不足以置贺君旭于死地。若皇上有意偏袒,最终只会变为无头公案。”

蔡荪似笑非笑地打量他,“景通侯当初瞒着你,说是怕你物伤其类无法对雪里蕻下手,如今看来,恐怕他的顾忌也不是空穴来风哦?”

楚颐坦然自若:“我只是说事实。雪里蕻必须一口咬定欺辱他的人是贺君旭,此案才能有结果。”

蔡荪沉吟片刻,楚颐说得倒有道理,但他昨夜派人去杀雪里蕻,恐怕已经令雪里蕻知道贺君旭不是犯人了,如何还能令他坚持指控贺君旭?

楚颐看出他的犹豫,笑了笑:“大人放心,我自有办法。”

走出京兆府,楚颐脸上平静的面具慢慢褪去,他登上轿子,命令的声音比冰还冷:“去楚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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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对簿公堂(上)

金秋送爽,玉风吹彻,楚颢吹着小曲儿,逗着新买的鹦鹉,回到家中准备午膳。

一踏入院中,便看见楚颐正端坐在厅室内。

“二弟怎么来了?”楚颢今个儿心情好,殷勤地对一旁的妻子道,“快,再去添两个小菜,两道点心,另把我埋在窖里的那坛桑落酒拿出来,午饭我们兄弟俩喝一杯。”

他和楚颐并不是一母同胞的兄弟,甚至在他成年之前都没有见过这弟弟,但楚颐自从嫁入贺府后一直尽力襄助他经商从政,比其他图谋家业的庶弟好太多了,久而久之,楚颢对楚颐很是亲信。尤其先前楚颐让他以八千两卖了馥骨枝,虽说卖的时候他肉痛不已,但不久后传出馥骨枝会致人不孕的传闻,令那批异花一夜间变成了破烂货,楚颢每每回想此事,便益发庆幸自己当初听了这庶弟的话,对楚颐简直是推心置腹。

楚颐却全然不和他客套,脸色如霜:“你瞒着我做的事,父亲知道吗?”

楚颐虽然早年和父亲有些龃龉,但对着他这个大哥一般都是温文尔雅的,几乎没黑过脸,楚颢看着他今天这风雨欲来的模样,忽然有些心虚,忙将妻子和仆人打发走,讪笑道:“什么意思,为兄竟听不明白了。”

楚颐见他还敢装傻,剜他一眼:“尾生蛊,雪里蕻。”

“你……你怎么知道的!”楚颢瞪直了眼。

楚颐一言不发,只一双点漆般深黑的眼沉沉看着楚颢。

楚颢被看得浑身发凉,连忙给自己找补:“为兄做这事,也是想为你解决贺君旭,免得他总在贺家为难你啊!”

“为何不与我商议,是不信我么?”楚颐轻声说道,他低垂着眼,一身气焰悉数散去,莫名显得落寞起来。

“为兄怎会不信你呢?”楚颢被他这套能屈能伸的作派弄得焦头烂额,急急地为自己辩白,“是景通侯……侯爷说,此事凶险,不想将你卷入其中。而且此事涉及象蛇和尾生蛊,为兄也不想你为难。”

楚颐在心里恶毒地骂了句蠢货,压着怒火说道:“既然也知此事凶险,为何要仓促行事?”

“我……唉!”楚颢叹了口气,“你知道的,为光王做事的人有许多,我们并不是都是一派的。”

他只这一句,楚颐便听明白了。

庆元帝自登基以来不过十年,太子却已经是第三任,谁也说不准现在的这个小太子到底能不能坐稳东宫。而光王这个三皇子文武双全,外家还是出了一公二侯的大家族淮阳谢氏,未来的皇位未必就不能落入他手里。因此,光王在朝中党羽众多,其中又分为以谢家为首的世袭公侯,和以京兆尹蔡大人为首的布衣新贵两派。两派虽说都奔着一个目标,但行事作风、金钱地位之间又大有不同,一直维持着微妙的关系。

近来蔡荪等文官在兴修水利之事上备受重用,景通侯估计是急着想扳回一城。

贺君旭虽从未表明自己是太子一派,但作为太子的表哥,谁都知道他将会是太子的左肩右膀。景通侯遂拿他开刀了。

楚颐心里哂笑,脸上却严肃道:“此事到底是如何谋划的,兄长,你务必从头到尾一一说来。”

事已至此,楚颢也只好将事情和盘供出。

最近贺君旭官封中军都督,又备受圣宠,早已成为光王一派的眼中钉。恰逢象蛇将军雪里蕻来京述职,被庄贵妃相中,有意纳为太子侧妃,景通侯素来厌恶象蛇,雪里蕻风光无限,又成为了他的肉中刺。

楚颢的商队出塞寻找馥骨枝时,机缘巧合下得到了一只失传已久的尾生蛊,二人一合计,想出了一招“一石三鸟”的法子。

每年中秋宫宴,赴宴的武将都会在宫宴结束后再结集在酒肆里再喝一轮,贺君旭和雪里蕻是最近风头正盛的武官,自然不能缺席,届时只需趁乱使雪里蕻中蛊,并在贺君旭酒中下药,然后,将身中情药的贺君旭和中蛊后浑身酥软的雪里蕻放到一处……

太子的表哥强暴了太子意属的侧妃候选人,势必会使太子与贺君旭离心;大将军奸淫了小将军,贺君旭治军严明的美誉一夕变为笑话;象蛇将军内功全失,自然不能再当将军碍眼。

这便是所谓的一石三鸟。

然而中秋那夜,事情却横生变故。

原本答应要去酒肆再饮一轮的贺君旭忽然失了踪,尾随雪里蕻的下蛊人迟迟未归,等楚颢意识到不妙去找时,巷子深处的雪里蕻已经衣衫不整了。

“你是说你到的时候,雪里蕻已经遭人轻薄?”楚颐眉宇紧锁。

楚颢道:“是啊,也不知是哪个路过的醉鬼那么不挑,对着这么个壮汉也下得了嘴……先前侯爷唯恐雪里蕻中蛊后意识不清,特意假造了一块贺君旭的令牌,要下蛊人在放蛊时放入雪里蕻衣服内,雪里蕻第二天醒了后,看见令牌以为是贺君旭干的好事,那象蛇也是个爷们,麻溜就上官府告贺君旭了。正巧大理寺的严燚去了保定府查案,而且贺君旭竟然又说不出自己那晚究竟去了哪里,如此巧合,简直天助我也,侯爷把心一横,决定要趁此机会让贺君旭入罪,便拉下面子找了蔡大人。二弟,你别慌,虽说一开始没阴得了贺君旭,但如今人证物证都伪造出来了,等雪里蕻死无对证,这罪名他是担定了,哈哈。”

楚颐懒得搭理他后面几句,径直问了一个别的问题:“那位迟迟未归的下蛊人,找到了吗?”

楚颢摸摸下巴:“自那晚上就不见了,诶,会不会是他侮辱了雪里蕻,然后畏罪潜逃了?”

楚颐不置可否。

失踪的下蛊人,还有那夜三更时分来他房中的黑衣人……他心中隐隐觉得,中秋那夜除了景通侯等人外,只怕还另有人在暗中行事。

有好戏看了。

在京城一片捣衣声中,九月乘着月下飞霜翩然而至。

蔡荪与景通侯虽然偶有嫌隙,但总归都向同一个人尽忠,就如那些住得近的亲戚一般,关上门再嫌弃,见面了也总是要卖彼此一个人情。在他们的努力之下,终于准备好了足够令贺君旭定罪的伪证。

事不宜迟,朔日刚过,蔡大人即刻沐浴更衣,焚香净手。

然后,京兆府中,惊堂木一拍:“升堂!”

由于此事关乎军中丑闻,因此一直没有大张旗鼓,今日来到公堂之上旁听的,唯有寥寥几个与案件有关之人,以及心系案件的裴小侯爷和白小公爷。太子殿下忧心贺君旭这位表哥,却碍于身份,怕被扣上一顶徇私枉法的帽子,只派了一位亲信的木翰林过来协理查审。

蔡荪首先命人将“嫌犯”贺君旭带上公堂,声音威严:“贺君旭,雪里蕻状告你于中秋之夜三更时分,在酒肆深巷僻静处对他行奸淫之事你可认罪?”

贺君旭站得很直,丝毫没有久困囹圄的颓唐,朗声说道:“我没做过。”

蔡荪当然没想过他会乖乖认罪,于是大手一挥,令衙役将证人带上来。

首先来的,是楚颐和白小公爷的书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