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大王叫我来飙车
韩渊?不是已经被丁磊害死了么?
袁壶?风马牛不相及的人物,和赈灾一案有什么关系?
庆元帝挑了挑眉,脸上是看不穿喜怒的深邃:“这三人何在?”
贺君旭禀道:“正于午门外敬候通传。”
“怪不得丁磊能在押送途中逃脱,原来是你窝藏逃犯!”蔡荪一听见韩渊还活着,几乎汗毛都炸开了,率先发难起来,“你还胆敢让丁磊一个亡命之徒上殿面圣,万一他冲撞了陛下,你担当得起吗?”
木峥嵘轻咳一声,眉目淡然地加入了舌战之中:“丁大人之所以有罪,是因为逼死了雍州府尹韩大人,但韩大人既然未死,丁大人就未必是罪犯,贺将军更不算窝藏之罪。”
庆元帝垂下眼,不冷不热地扫了一眼已壁垒分明的朝野,深潭一般的目光最终深深地定在贺君旭身上:“朕日理万机,你将朕的早朝当作大理寺的公堂了么?”
与帝王深不可测的眼神相比,贺君旭的目光锃亮得坦荡见底:“臣不敢,但正如陛下所言,赈灾是民生大事,丁磊一案又牵涉甚广,叩请皇上下旨彻查。”
庆元帝食指在御座上轻扣两下,并不应答贺君旭的请求,而是故意略过他环视众臣:“诸爱卿还有其他要事启奏么?”
百官面面相觑,谁都不愿在这火药味十足的时刻里触霉头。
一片缄默之中,年迈古稀的冯太傅出列,颤颤巍巍地走到朝堂中央,扶着老腰一把跪下:“江山社稷,莫重于民命,当今政事,莫重于赈灾!”
这冯太傅是庆元帝即位前的私塾先生,一把年纪越老越犟,他又把话题重新绕回赈灾一事上,庆元帝极轻地啧了一声,隔了一会儿才道:“丁磊尚是戴罪之身,不得入殿,将袁壶和韩渊带上来。”
在众臣一片见了鬼似的目光中,袁壶和传闻被丁磊逼得“自缢”于家中的雍州府尹韩渊缓缓走入紫宸殿,向皇帝行叩首礼。
贺君旭看了二人一眼,开始交待缘由:“每逢赈灾,常有官吏乘机贪污赈灾物资,为了肃整风气,臣任命丁磊到河东各地暗查贪污情况。丁磊一到蔚州,便查出当地府衙里往年瞒报的税粮、余粮,以及贪污克扣的救济粮共两千石。臣深知这是一项得罪人的差事,丁磊恐怕已成了当地贪官的肉中刺,遂派了府上暗卫及医官袁壶暗中跟随,以防不虞之祸。”
袁壶接着他的话,一五一十地禀告道:“贺将军离京当日,臣便带了其府上的石敢当、庾让一同去往雍州。经沿路刺探,臣等得知河东各地好些贪官污吏闻丁磊色变,或是弃官潜逃,或是串谋加害丁磊。正巧雍州府尹韩渊为官清廉,不与其他贪官同流合污,与丁大人联袂彻查当地官吏,臣便令石敢当、庾让暗中护卫二人……”
“荒谬!”蔡荪厉声打断道,“你说的这些简直一派胡言,你一个医官,这些事情根本不是你的分内之事。且你与贺君旭、丁磊私交甚笃,你不过是维护他们,才胡编乱造罢了!”
“蔡大人,你们说丁大人逼得我不堪受辱而自缢,如若是真的,下官大概没有必要打诳语维护他吧?那大人总该相信我的话。”韩渊冷不丁说道,“我遇害那夜,正是府丞带着两个府衙来意图勒死我,幸而袁太医出手相救,并助我假死引出真凶。果然,我“假死”后,府丞和邻州的几个官吏便串通冤枉丁大人害死了我。”
韩渊的话将蔡荪堵得哑口无言,他只得另辟蹊径:“韩大人,丁磊之罪除了害你,还有贪功造假、私吞余粮等,你虽能证明他没害你,却无法证明他没有其他的罪——毕竟,他若身正不怕影子斜,何必在回京途中畏罪潜逃?”
袁壶稽首跪拜:“丁大人被押送回京途中,害他的贪官污吏为了杀人灭口,几回派人刺杀。丁大人近乎命丧河东,不得已才遁潜回京,请皇上恕罪。”
听了袁壶和韩渊的一番话,庆元帝原本看不出情绪的神色充满了凝重与杀意:“严相,此案朕交由你督办,务必查个水落石出,谁贪赃枉法、谁祸害忠良,朕要他们的——项上人头!”
当朝国相严玉符,乃是庆元帝最信任的心腹。作为一路拥护庆元帝建立起郦朝的开国第一功臣,他只负责辅佐国事,从不参与任何党争与派系。庆元帝将此案交给他督办,言下之意,无论此事涉及何人何派,都要不留情面、秉公办理。
随着退朝的钟鼓声沉沉响起,文武百官从午门左右两阙鱼贯而出。贺君旭与木峥嵘、袁壶韩渊等一同出了宫,回到来时的轿子上。
里头等候多时的人早已坐不住了,一见了贺君旭就叽叽喳喳起来:“怎么样?顺利吗?你们有没有将我辛苦查出来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说出来?皇上有没有下旨还丁大人清白?”
说话的人正是随袁壶一路保护丁磊与韩渊的暗卫庾让。他长得不高不矮不肥不瘦不丑不美,眼耳口鼻一样不缺却没一样特别,是个放入人群中便找不到的、白纸一般的脸。
庾让手脚并用地缠着贺君旭嚷嚷,发冠上的鱼纹发带随着动作微微飘动。
贺君旭被吵得耳朵都疼了,一手将这个兴奋过度的侍卫摁回软塌上,只回了三个字:“让彻查。”
庾让一连串的问题都被他简略得不能再简略地回答全了,一时间哽在原地,难受得一下子安静了,脑袋上的鱼纹布袋垂下来,像情绪低落的小狗尾巴。
丁磊坐在庾让身旁,忍俊不禁:“庾侍卫这样活泼,真叫人难以想象你当影探和暗卫时的模样。”
“物极必反,可不就是办正事时把我憋坏了!”庾让撇撇嘴,“好不容易能大声说说话,有些不体恤的主子还嫌我烦。”
“知道了知道了,回去加你月钱。”贺君旭哼笑了一声,转而对丁磊道:“此案交由严相督办,大理寺不日后定会还你一个清白,丁大人,委屈你在大理寺等候几天。”
几天后,大理寺果然有了决断。袁壶和韩渊在朝堂上所言皆属实,丁磊还了清白之身,加害丁磊和韩渊的官吏一一被连根拔起,按律处置。
结果出来那日,贺君旭收到了庆元帝的召见。
踏入御书房,帝相二人又凑在一起下棋,棋局正焦灼,庆元帝银眉紧蹙,不待贺君旭行礼完毕就招手喊他上前侍立:“小子,赶紧过来看看朕这子下哪儿!”
贺君旭歪着头正琢磨,庆元帝就不耐道:“还没想好哪?行不行啊你!”
贺君旭被催促着和严玉符下了几子,被杀得溃不成军。
庆元帝一见他输了,没好气捋了捋胡须,数落道:“嘁,还以为你小子长进了不少,结果就这么点本事?”
贺君旭看着眼前老顽童似的庆元帝,从中嬉笑怒骂中听出了君王的弦外之音,当即摊了摊手:“臣就是再长进,岂敢奢望与两位圣人比肩?”
庆元帝与严玉符对视一眼,庆元帝呵了一声:“老二,这小子是不是变滑头了一点?”
严玉符微微一笑,“滑头点也好,总算这回没再愣愣掉坑里了。”
听着他们的话,贺君旭有一种感觉,似乎之前雪里蕻一案、丁磊一案他们都知道自己是被人所害,只是表面仍坐山观虎斗,任他自己挣扎破局。
严玉符一边慢悠悠地将自己的黑子从棋盘上收回,一边说道:“但还不够。丁磊之事虽然水落石出,你可以免罚,但赈灾之职已经转派给了景通侯打理,他若没有犯错,便没有理由罢免他。你虽学会了被冤屈时如何翻案,却还没学会如何避免被陷害。正如行军打仗,只要有冲突,就会有伤亡。不战而屈人之兵,才是王将之风。”
贺君旭深吸了一口气,沉着道:“学生受教。”
他前来觐见之时,还想着这回自己救下韩渊丁磊、粉碎河东贪官的借刀杀人之计,多少会令这帝相二人刮目相看,结果在他们二人眼里,自己还是个愣头青。
庆元帝拢了拢鬓角花白的银发,傲睨天下的帝王不经意露出了苍老疲态。他收了笑意,深陷的双眼深深地注视着贺君旭,轻声说道:“朕的儿子各有毛病,但不管他们最终谁登上皇位,你都是辅佐新皇的顾命大臣。为了朕的千秋伟业,君儿,你得再努力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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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钝学累功
遗珠苑内,寒林漠漠,幽径深深。
竹林之内,小径深处,是雕梁画栋的主人卧室。门扉半掩着,依稀可见里面的白玉屏风,和烛火在屏风后勾勒出的一道消瘦影子。
万籁俱寂,佝偻老仆提着残灯,穿过竹林,走尽小径,推开玉门,绕过屏风,但见影子的主人仍在挑灯夜读。
“公子在河东一路奔波劳累,如今回来怎么还不好好休息?”林嬷嬷劝道,“赈灾的事情,不是都交给景通侯他们了么?”
楚颐放下手中钻研到一半的河东舆图,捧起香炉暖手:“我回京只是要把自己摘干净,等他们惹下烂摊子,未必没有我忙的时候。”
“也是,”林嬷嬷思忖道,“他们将赈灾的白米全部换成糟糠派给百姓,定必会引起民愤。”
“如果河东人人皆食糟糠还好,虽然会有怨怼之音,但终究可以忍受。偏偏他们又将白米卖了出去,”楚颐拨弄着熏香炉上半熄的烟灰,淡淡道:“不患寡而患不均,河东必有动乱。”
仿佛是要应验他的谶言一般,翌日一早,庾让将急报传给贺君旭时,也顺道向楚颐报信:“河东发来求援急报,几个山头的寨子反了,联结着当地的农户冲进了府衙和赈灾队伍之中抢粮食,州府隐隐已经镇压不住了。”
楚颐听罢便问:“贺君旭如今何在?”
“已经进宫觐见了,临走前叫我们把马喂好,估计回来就要奔赴河东平乱了。”庾让说完,忽然反应过来其中的古怪:“你兄长亦在赈灾队伍之中,我还以为你要问他怎么样呢,你倒先问起我君哥来了……”
楚颐气定神闲地看了他一眼,“以你的性子,若是知道我兄长的情况,方才怎会藏着不说?你既不说,说明你暂时还差不到他的下落,八成是被乱军冲散失踪了。”
庾让被看穿了,只得撇撇嘴:“这么淡定,真没意思。你楚家的那些老爷夫人一听闻嫡长子失踪了,可都乱上天了。”
须臾,贺君旭风风火火从宫中折返回府,他已重新换上行军时的行头,尘封半年的甲胄兜鍪重见天日,在冬日艳阳下折射出万丈寒光。
贺君旭骑在赤红战马上峻如高山,正调令着府兵列阵,便见楚颐匆匆向自己走来。那象蛇仰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罕见的示弱:“你……可否让我随军而行,一路前往河东?”
“不可能,行军不是儿戏。”贺君旭回绝得不容置喙,随即想起他兄长楚颢在赈灾队伍中下落不明,语气才缓了些:“你放心,我会带你兄长平安回来。”
“我熟知河东地况,不会是无用之人。”楚颐坚持道:“先前赈灾,他得罪过你的人,加之他又为光王做事,恐怕你乐得见他陈尸荒野。”
“我自会研究河东舆图,不必你一个手无寸铁的人来以身犯险。”贺君旭在狻猊兜鍪下的脸凛然如刀,秉公无私地看着他,“至于你怀疑我会公报私仇,实在无稽。我对天地为诺,他是郦朝的子民,我不会让他死在叛军的刀下。”
楚颐默然,片刻后,他低声道:“好……林嬷嬷,为我雇一个车夫,我自己去河东,不会跟着你,更不会拖累你。”
这下连林嬷嬷都赫然色变:“公子,你身子本就不好,那些地方乱糟糟的,万一冲撞了怎么办?”
贺君旭皱了皱眉,这象蛇平时都是自私自利得很,怎么当那个不成器的兄长遇事时就这样方寸大乱?他先前自己骑半天马都要发烧病得七死八活,如若在河东遇上了叛军山贼,真是九条命都不够死。
眼看楚颐就要越过他径自出府,林嬷嬷求救一般地看向了贺君旭。
贺君旭终于沉声开口,“过来。”
就在楚颐回头的一瞬间,贺君旭毫不犹豫举起手,点了他两处穴道,在众人眼前将这继母弄晕在地。
贺君旭看了目瞪口呆的林嬷嬷一眼:“将他带回房,好好看着。”
等楚颐悠悠转醒,身上被点到两处地方仍然酥麻一片,不痛,但泛着酸软。他软绵绵的,从床上爬不起来,只得轻声叫唤林嬷嬷。
林嬷嬷一直守在外间,听见楚颐的声音后立刻端着食碗进来:“公子醒了?先喝点粥水吧。”
楚颐揉揉腰,哑声道:“我睡了多久?”
“有两天了。”林嬷嬷道。
楚颐低垂着眼,细长浓密的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有谁来过么?”
“您前脚刚晕,后脚楚家的人果然就来了,要您帮忙救楚颢。”林嬷嬷一五一十地禀报起来,“后来听说你执意要去河东救人还被贺将军当众击晕,就无话可说了。”
楚颐笑了笑,不枉自己当众做了一回戏子。
林嬷嬷看着他酥软的身子,眼里的心疼几乎溢出:“那贺将军也忒不懂得疼人……”
楚颐不以为意地笑笑,也就是那武夫行事粗莽,才显得自己尽力了,不然如何堵上楚家人的口?
他可没打算真去河东活受罪,自己临走前专门给楚颢留了自保的武器,只要他没蠢到家,定然没什么事。
楚颐小口小口抿着林嬷嬷喂来的温粥,含糊地问:“对了,贺君旭的兵马到什么地方了?”
林嬷嬷一顿,有些迟疑:“方才听外头的人说,已经把叛乱都平定了。”
饶是向来波澜不惊的楚颐,也忍不住被粥水呛了一下:“就这?”
是啊,就这?
正身处河东的贺君旭心里也正问着这一个问题。
他都不敢相信,那群望风披靡的叛军连土匪都算不上,顶多就是一群被逼为寇的乌合之众,到底是怎么把景通侯的队伍以及当地州县的官兵搅得兵荒马乱的?
楚颢是在州府的一个柜子里被找到的,他满身血污躲在里面,身上倒是没受伤。贺君旭瞥了一眼他手中紧握着自己给楚颐的暗器鬼面非天,心里就明白了他毫发无损的原因了。
那象蛇,对自己的亲人倒算得上有情有义。
这群乱军投降得太快,不似真心想造反的样子,贺君旭便亲自审问了乱军中的几个首领,很快便获知了缘由。景通侯接替他担任赈灾一职后,施粥棚里发放的米粥便全都变成了糟糠糊糊,平民百姓正食不下咽,又听闻黑市中有白米高价售卖。于是,这些无钱买米的农户纷纷落草为寇,抢劫官绅,为的却只是吃上一口香喷喷的白米饭。
贺君旭命人将景通侯和楚颢带来,将审讯口供摔在他们身上,开始算账:“朝廷共有十万石赈灾白米,我罢职前派发了一万石,理应还剩九万石白米,而如今各地库房里的赈灾粮却变作了九万石糟糠。黑市中一石米可换三石糟糠,也就是说,你们那九万石糟糠是用了三万石大米换的,中间丢失了的六万石大米,如今何在?”
景通侯心乱如麻地与楚颢相顾一眼,硬撑地开口道:“你别含血喷人,本侯不过是为了给灾民筹多点食粮,将白米拿去换苞米和糙米等杂粮了。”
贺君旭气笑了:“那些苞米和糙米呢?”
“数量巨大,岂是朝夕间就能换到的?”
看他们犹在嘴硬,贺君旭面容冷戾起来,这群狗官将人命当敛财的法宝,实在是死不足惜。
他不再多言,转身便走:“随便,现在证据确凿,等我上报朝廷,自有律法来降罪。”
楚颢吓得面如土色,景通侯是光王的舅家,又是大族谢氏之后,自然多得是人保他,可自己一个小商人,届时定必人头落地!
“贺将军,贺将军饶命!”楚颢识时务者为俊杰,立即跪下哀声道,“你我本是亲戚,我二弟嫁入贺家为令尊冲喜,还为老侯爷生了个遗腹子,您就看在这层亲戚的份上饶我一次吧!”
话刚落地,他便觉一道如有实质的锋利眼神剜在自己身上,抬头才发觉贺君旭的脸色竟比方才还凶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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