象蛇 第54章

作者:大王叫我来飙车 标签: 古代架空

他一时间连周身的锐痛都感受不到了,急得猛撑起身向楚颐保证:“这些伤不碍事的,过段时间就好了。”

“别乱动,伤口开裂了。”楚颐闷声将他摁回去,就那么一会儿的逞强,原本包扎好的绷带又重新染上血色。楚颐躬身将绷带解开,一言不发地用袁壶放在床边的金疮药重新涂抹,然后又一圈一圈地重新仔细包扎。

几缕发丝从鬓角处垂落,楚颐柔软的手带着微凉,如月色一般轻柔。贺君旭静静地抬头看着他,听到胸腔处近乎擂鼓一般的心跳。

“你别自找苦吃了。”低垂着头的象蛇忽然开口,“飞鸟尽,良弓藏,自古就是帝王常事,别为他人必然的结局去送死。”

贺君旭知道他说的是严玉符一家被下狱之事,他摇头:“该做的事,哪怕撞南墙也得去做。严家父子是我的师友,更是社稷之才,我不会袖手旁观。”

“莽夫。”楚颐骂了一句,许久,他才轻轻叹息一声:“贺君旭,我象蛇一族雌雄相宜,却处处受尽非议与挤兑。亦男亦女,即是不男不女,你想全忠全义,在君王眼里无异于不忠不义。”

楚颐看着他,“完人恰恰是最为世不容的,贺君旭,不要当朝堂里的象蛇。”

贺君旭亦认真地回望他,一字一句:“可我偏就心悦象蛇。”

楚颐一愣,脸在暖色的烛光里逐渐染上绯红,半晌才恼羞成怒地开始骂人:“我跟你说认真的,你再说这些轻薄的话,我便将你的舌头割下来!”

贺君旭却不为所动地继续凝视他:“我亦是认真的。”

楚颐双颊更热,恶狠狠地在他包扎的绷带上打了个死结,转身便翻出窗外要走。速度之快,令贺君旭只得对着他的背影小声喊:“等等……”

窗外的人仍在置气,不回头也不搭话,只是微微停住了动作,仿佛只是要听他狗嘴里还准备吐什么出来。

贺君旭诚恳地、眼巴巴地看着他:“若你得空,可以再来探视伤患吗?”

“正如你有必须去做的事,我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忙。”黑纱披风将楚颐的背影遮盖得像远隔云端的雾山,他的声音也在这深夜中显得清冷。

贺君旭“嗯”了一声,一颗心重新落回原来的位置,不再说话。

而后,他又听见楚颐道:“等一切结束,我自会离开京城,到塞北游历一番。”

这是上一次分道扬镳时,贺君旭对他的祝福,反正如今他早已自由自在没有羁縻,也合该如此。贺君旭试图扯扯嘴角,却笑不出来,只能愣愣地又“嗯”了一声。

窗外的人却回过身来,皎洁月华镀在轻纱的披风上帷帽上,仿佛是流动的光。贺君旭定定地看着他的脸,然而楚颐垂着眸回避了对视,声音轻轻:“塞外大漠茫茫,或许我还缺一位马夫。”

第八十六章 百身莫赎

风云变化的夏天就这样在一桩接一桩的将相下狱中过去,暑去秋来,已是到了镇国公及谢家秋后处斩的时候。光王赵煜自从先前在皇宫里长跪后得知庆元帝属意自己,因而要铲除谢家外戚之后,果然没有再求情,甚至连探狱亦不曾有过。

然而行刑前夕,牢狱里竟无端起了一把火。

彼时夏秋之交,正是风高物燥,火势瞬间蔓延,浓烟障目,一时乱作一团。所有执勤的狱卒杂役悉数被调遣去打水救火,等他们回过神来,关押镇国公及其亲眷的几间牢房锁链已被砍破,里头的人不翼而飞。

赵煜亲自带了一队心腹死士去劫的狱。为掩人耳目,他们兵分几路,乘着夜色分别将人从几条地道带离城门,最后在京城外的一条荒路上汇合。

快马、干粮、盘缠、假身份的通行令皆已提前备好,赵煜穿着夜行衣,心跳如擂,身上的夜行衣已沾满火场的烟灰、地道的尘泥与紧张的汗水,向来是天之骄子的人,从未像今夜般狼狈。

他却只是嘱咐道:“外公,几位舅舅姨母,快走吧。”

镇国公深深地叹了口气,“煜儿,你不该救我们。若我们走了,你怎么办?”

行刑前丢了重犯,以他们之间的关系,赵煜定会成为首当其冲的怀疑对象。

赵煜倔强地抿了抿唇,“出事了有我扛着。”

“好!不愧是我们谢家女所生的好儿郎,外公没有看错你。”镇国公大笑一声,在他肩上重重拍了拍。

电光石火之间,他沟壑纵横的脸上厉光一闪,趁势拔出赵煜腰间佩剑,转身刺入身旁景通侯的腹中。

“舅舅!”赵煜大惊,却发现刚刚被他救出的其他谢家人,亦如镇国公一般抢夺过侍卫的佩剑,没有片刻迟疑就刺向彼此心脏。

衰兰古道,顷刻伏尸数具。

赵煜双腿一软,跌坐在地。自小看着他长大的姨母、舅舅,簇拥着他读书骑猎的表兄表姐,在他完全反应不过来的一瞬间都死了。他恍惚地,怔怔地仰头看着镇国公:“你们……这是做什么?”

明明他已经将他们都劫出来了,马匹行李在此,他们往前跑便可逃脱了,为什么要在此时寻死?!

镇国公将剑横架在脖颈之间,沟壑纵横的脸上依旧笑得豪迈:“煜儿,你是条好汉,但我们谢家同样没有一个孬种。”

“不,不!”赵煜要扑上去夺剑,镇国公却退后一步,将刀嵌得更紧。

“等等,煜儿,听我说。”镇国公冷静地看着他,“谢家墙倒众人推,唯有你大义灭亲,亲自诛杀逃狱的罪臣,方能赚取声望民心。我为你在仪鸾卫中安插了内应,必要时候,你们里应外合,皇位便是你囊中之物。”

“什么狗屁民心!”赵煜大喊,“父皇已属意于我,天命所归,谁敢不服?外公,将剑放下,你不必如此!”

镇国公摇了摇头,笑意似讥似苦,“你父皇惯会骗人,从他真的对我下手时,我便将一切都想通了。煜儿,你在众皇子之中是最出色的,为什么东宫数易其主,偏偏都不曾轮到你?”

赵熠一滞,就在这迟疑的一瞬,温热的鲜血已喷溅在他脸上。

“外公!”赵煜瞠目欲裂。

“殿下,即使不论你的皇子身份,你亦是外公最中意的外孙。从今日起,谢家再不能作你的羽翼了,遥待你一朝真龙归位,冠冕加身,我等在黄泉之下……九死未悔。”

镇国公倒在血泊中,如风中摇曳残烛,他抓住了赵煜的手,仍然是笑,豪迈地笑,像视死如归的好汉;慈祥地笑,如最普通的老翁。赵煜恍惚间想起去年冬天,觉月寺里那位贺太夫人被自己杀死前,亦是如此笑着,叫他亦分辨不清,究竟他当日挥下的刀最终斩中了谁——或许正是如今的自己。

水深激激,蒲苇冥冥。秋风吹残一地乱红。

往昔他只视人命如草芥,今朝才知原来他亦是刍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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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蒙蒙亮,雪里蕻正睡得香甜,半梦半醒间忽见一道身影伫立在床头,吓得他激灵一下,一个鲤鱼打挺便要坐起,无奈因肚子太大而中道崩殂,重新摔回枕席上。

“唉哟!”雪里蕻嚎了一声,这下是真的全清醒了,见是赵煜,当即气不打一处来:“大清早的干嘛在这吓我!”

以往雪里蕻开骂,赵煜必定会回嘴奚落一番,但今日雪里蕻却久久没有听他说话。抬头一看,只见赵煜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偏偏身上、额发上、甚至是那张艳丽的脸上都带着凝固的血迹,显得格外阴冷和诡谲。

出什么事了?雪里蕻被困在这里,对外面发生的事一无所知,只知道赵煜近来鲜少再得意地说夸耀自己如何胜过太子,甚至都鲜少来骚扰他,便隐隐推测这人约莫是在外头受了挫。如今看见赵煜这副丢了魂的模样,迟钝如雪里蕻也嗅到了危险的气息,他本能地往床尾缩了缩,一双圆溜溜的眼睛警惕地盯着面前男子:“你……倒台了?”

静了片刻,赵煜才像回过神的模样,干裂的嘴唇一张一合:“不,今日以后,我的皇位终于稳固了。”

“你杀了太子?!”雪里蕻惊呼。

这次赵煜隔了更久的时间,才晦涩开口:“我杀了……谢家满门。”

他垂头,像一个茫然的婴孩,看着自己的双掌,血污渗尽指纹里已经干涸,像一道道抠不开的疮疤。

“镇国公越狱,我身为皇子,亲自率府兵与京畿衰兰道将犯人截获,大义灭亲……诛杀谢氏罪人。”

泪落在他的掌心,他却忽然癫狂般笑起来。

雪里蕻颤巍巍道:“你……你还好吗?”

赵煜笑得咳嗽不止,“我可好得很呢,父皇大力夸奖我,说我杀伐果断,是他最出色的儿子。”

“怎么可能?”雪里蕻不可置信,怎么可能有父亲会对一个杀害至亲的儿子感到欣慰与赞许?这姓赵的除了他太子弟弟以外还有正常人吗?

“连你这种心思单纯的人也知道不可能,”赵煜冰冷的的手指攀上雪里蕻的脖颈,如同蛇信缠住猎物,“可笑我苦心多年,拼尽全力讨取他的认同,如今才知道……这东宫之位三度易主,原来自始至终都是轮不到我的。”

“什么意思?”雪里蕻呼吸加重,感觉到脖颈上的手不住收紧,他费力向后挪动,却直接被欺身压制,动弹不得。

赵煜压在他身上,泪一滴一滴落在雪里蕻鼻尖:“外祖死前,将一切都告诉我了。”

犹如不能再单独承受这份扭曲到无以复加的痛苦,赵煜将这无尽痛苦的源泉也都尽数分享给身下的禁脔。那是一段被刻意藏匿的皇家秘闻,不,皇家丑闻。

在庆元帝尚未登基称帝时,便有一发妻,亦即如今被追封为先皇后的崔氏。鲜为人知的是,崔氏是一名象蛇娘子。她身强力健,性情豪爽,在起义初期亦常亲上战场,在军中极得人心。

君王的疑心病并非年老才贸然滋长,早在那时,便已现端倪。庆元帝心疼她,几次劝崔皇后退居后勤事务,崔皇后都拒绝了。于是在他的授意之下,镇国公托人秘密前往北疆,蛊师从当地的情人蛊基础之上,炼制出了世上第一枚尾生蛊。

尾生抱柱,至死不渝。原只是自愿的一句承诺,从此变成了禁锢。

崔皇后并不知道自己中了蛊毒,只以为是战场上积劳成疾拖垮了身体,无论如何,她再也不能上战场。庆元帝极尽柔情宽慰她许久,从此她不再抛头露面,只安静地与当时的谢贵妃、庄贵妃等女眷待在后方。

在一次撤退里,兵马与粮草需要兵分两路,当时前线紧张,崔皇后虽然已经废了武功,却不得不临危受命负责押送粮草撤退。赵煜的生母谢贵妃作为谢家的将门虎女,也主动请缨要助一臂之力,于是二人便领着一队兵马,与大部队分开。

后来粮草有惊无险地暗度陈仓,皆大欢喜。崔皇后回来后按功行赏,还将两名立下大功的士兵升为了亲卫兵。然而就在当夜,崔皇后竟暴毙了。

旁人不知内情,但知道尾生蛊内情的人都了然,这是蛊毒使然。尾生蛊认主后,若有他人再与宿主亲近,便会立即化成剧毒,换言之,她背叛了庆元帝。

庆元帝震怒,暗中将崔皇后的家眷秘密处死,那两名在运粮途中立功而被晋升为亲卫兵的士兵更是被处以极刑。

一个多疑的人一旦发现自己真的被蒙骗,他的猜忌只会益发肆虐。庆元帝将谢贵妃身边的亲卫兵也全部处死,谢贵妃性情刚烈,不堪忍受这种不信任,翌年便郁郁而终。庆元帝在她的灵堂上哭得肝肠寸断,懊悔不已,自此一直纵容偏宠谢家,更默许了赵煜拥有比肩东宫的皇子待遇。直到谢家被抄家问斩,镇国公才知道,这一切并非君王内疚的补偿,而是理性的怀柔。

或许,庆元帝的猜忌并没有随谢贵妃的香消玉殒而停止,反而因死无对证而愈演愈烈。连带她的儿子,庆元帝也怀疑是个野种。

“他骗我,”赵煜脸色苍白,双眼血红,笑得凄艳又癫狂,“他还说属意于我,为我好才除掉谢家,哈哈,哈哈哈哈!”

雪里蕻神色复杂,纠结了半晌,最终还是安慰似的将赵煜抱到怀里。赵煜身体一僵,猛地将他推开:“你算什么东西,也配可怜我?”

将这份痛苦的秘密分享给另一个人,并没有稀释赵煜的绝望,他鬓发散落,原本俊美的脸上只剩下阴鸷,偏执与冷戾。捏在雪里蕻脖颈处的双手益发收紧,“若不是崔皇后通奸,我的母妃怎会死?我怎么会被父皇猜疑血统?都是你们这些水性杨花的象蛇害的,你们都……该死!该死!”

如同祭坛上被抹脖子的牲口,雪里蕻四肢失力地挣扎,却只能仰着头发出颤抖的“嗬嗬”声。他要死了,这次他真的要死了……可恨他好不容易在战场上活了下来,如今竟然要死在这里……

脑中只剩下阵阵白光,濒死的恐惧如巨浪一般淹没了他。好冷,好冷……意识涣散之间,雪里蕻恍如置身于冰天雪地的高山上,他躺在襁褓中,被弃置在雪径里。有泪滴落在他的脸上,是了,据他养母所说,这便是他被亲生父母遗弃时的情景。他最放不下的执念,成为了他死前最后走马观灯的幻象。

“对不起……”有人在哭。是他的父母吗?雪里蕻想看清,却只有模糊的白光。他心想,他那素未谋面的爹娘真没出息,连一个小婴儿都保护不了,就知道哭。他就不会这样,他绝不会成为像他们一样的人。

好多眼泪啊,把雪水都融化了,把他的襁褓都打湿了,雪里蕻的裤子湿哒哒的,或者,难道是他自己尿了裤子吗?

不对,不对,是什么呢?是……雪里蕻惊得一个激灵,因窒息而溃散的意识瞬间回笼,是……羊水!他的孩子!他的孩子!

求生的本能使他莫名爆发出巨大的力气,赵煜本就被巨大变故折磨得虚弱,一下不防备竟被雪里蕻扳开了掐住脖子的手。雪里蕻剧烈地大声咳嗽起来,来不及呼吸久违的空气,他便扯着沙哑的嗓子大声哭叫:“我,我要生了!赵煜,你刚杀了外祖,又要杀自己的骨肉,你还是人吗?”

赵熠瞳孔猛然扩大,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但看着雪里蕻已因一下接一下的剧烈疼痛而青筋暴起,他脸上短暂流露出一丝空白与茫然,而后便转身跌跌撞撞地跑出房门。

屋外一阵喧哗杂乱,顷刻间便来了个妇女打扮的人,一进来便大力地按住他的肚子,教他该怎么做。雪里蕻将自己的脸蒙在被褥里,他本就差点窒息而死,如今在被子下更加透不过气来,黑暗与闷热包裹着他,伴随着仿佛没有尽头的剧痛,他几度失去意识,稳婆想把那蒙头的被子掀开,雪里蕻在晕死间却仍紧紧攥着不放。

“快松手,你想闷死自己吗?”他听见稳婆不悦地道。

雪里蕻闷在被子里的声音气息微弱:“要是看到我的脸,你会被他灭口的。”

那个替他把出喜脉的大夫,就是这样被杀的。雪里蕻无力阻止赵煜那个疯子,只能自己出此下策。

“怕什么,他杀不了我。”那稳婆的声线陌生,却带着熟悉的口吻。

一双坚定的手握住他,将盖头的被褥从他手心一节一节抽离。那手骨节分明,掌心和虎口布满老茧,是练剑之人的手。

温热的内力传到他体内,蒸腾起暖流,压制住尾生蛊的蛊毒,润泽他虚弱的气息。这是与他同宗同门的心法内功。

雪里蕻双眼一热,终于哇哇大哭起来。积攒已久的孤苦、不安、恐惧,再也不用强撑,因为,他师兄找到他了。

他终于有人撑腰了。

“哇……”与他一同哇哇大哭的,还有他呱呱坠地的孩儿,这孩子以无比响亮的大嗓门证明了自己不愧是雪里蕻的后代,哭声简直如震天霹雳,易容成稳婆的楚颐无奈地左右开弓,一手摸大人脑袋,一手抱小孩起来,“都别哭了,大小祖宗。”

雪里蕻抹抹眼泪,又后知后觉地替他师兄高兴起来:“你恢复武功了?解除蛊毒了?”

楚颐点点头,从怀中掏出一颗药丸,“设法让赵煜吃下此药,然后你再亲他一口,交换津液。”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不知想到了谁,楚颐脸上划过一丝幽怨之色。他叹了口气,重新正色道:“只是你才生产完,且在这里养一养,出了月再行事,一解了蛊我和师父便带你杀出去。”

“嘿嘿,杀!杀杀杀!”一想到不久的将来就可以重新过上随时喊打喊杀的生活,雪里蕻就这样被哄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