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prove
夏夜,长唐多雨。
客来茶楼二楼最里间的听风阁门窗紧闭。
苍白的手端起青瓷茶盏,慢条斯理地吹开浮沫,嗓音尖细,“客来怎连块像样儿的茶饼都没有?”
“田建义钱庄被封,熔铸的碎银还没来得及兑换成银票。眼下手头紧,潘公公莫要嫌弃,对付着喝吧。”
潘仪指尖轻点桌面,腕间戴着帝王绿,笑得阴森,“熔铸碎银历来都是一成损耗,丞相报二成损耗,皇帝觉着有些高,就没让咱家批红。”
曹明诚放下茶盏,“潘公公与我无需说暗话。”
“咱家不明白,丞相为何意。”
“之前内阁呈上的奏疏,皆由司礼监批红,皇帝怎么就突然想要干政了?”
潘仪反问:“皇帝怎么就不能干政了?”
嘉宣继位后,地方官员的奏疏皆是在内阁批复,再由司礼监负责盖印批红,曹明诚掌权惯了,默认皇帝无须参与朝政。
如今仔细一想,原来历朝历代的皇帝,竟是都要参与朝政的。
潘仪淡淡道:“丞相以为是咱家从中作梗,但莫要忘了,这天下是皇帝的。”
曹明诚掸了掸袍角不存在的灰,令掌柜换好茶。
窗外雨势渐猛,听风阁茶香四溢。
潘仪抿了口大红袍,声音比刀刮窗棂还要刺耳,“田建义不能留。”
三年前,巡盐御史于西陲查货一批私盐,田建义当机立断,将私盐以个人名义捐给西陲。曹明诚从中看到商机,用仙人跳要挟唐志远为田建义做保护伞,将贩卖私盐的利润半数收入囊中。
大虞连年征战,物价飞涨,皇帝令户部在四洲建立地方钱局,曹明诚令田建义在西陲建钱庄,虚报损耗从中获利。
这三年曹明诚收了田建义黄金万两,顾念旧情,替他说了几句话,“账目已经销毁,皇帝若觉着铸币损耗得多,让田建义补上就是。”
潘仪拖着袖口放下茶盏,帝王绿在案几刮出刺耳的声响,“丞相保人前不妨先想想,沐川为何会查焦宏达?”
“呵,还不是因为你那本《飞虹神录》。”
潘仪挑眉,“沐川若是先查到《飞虹神录》,定会盯着西陲官员不放,不会与傅初雪回延北审焦宏达。”
“潘公公的意思是,焦宏达供出的《飞虹神录》?”曹明诚眼珠转半圈,“有了物证,再让其当场指认,咬出潘喜,借助百姓造势,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查通倭!”
潘仪点头。
“可焦宏达供出了潘喜……”
“潘喜通倭,与咱家何干?”
潘喜净身后便跟着潘仪,对干爹唯命是从。
二十余年的感情说舍便舍,阉人好狠的心。
潘仪干的脏事儿,曹明诚心知肚明;曹明诚干的脏活儿,潘仪心照不宣。
二人狼狈为奸,维系关系只靠钱和权。
曹明诚拉回话题,“焦宏达在延北拐卖幼童,被江凌知州抓到现行,是延北要查。”
潘仪冷哼,“傅初雪要查,就能立刻在焦宅地下室搜出大量童骨?”
二人在朝堂沉浮几十载,皆是老奸巨猾,话不说满也能参透其中玄机。
曹明诚琢磨过味儿,“田建义那边,我去处理;傅初雪这边,需知会国师。”
“什么国师?”潘仪笑得阴恻恻,“拜月楼是先皇建的,当今圣上从未承认过乌盘是国师。”
“此话怎讲?”
“傅初雪能活这么多年,于天宫功不可没。”潘仪说,“丞相真以为于天宫进宫,是为令爱诊脉?”
十年前,潘仪为了上位,向明德帝引荐国师乌盘。
乌盘觐言:“扣押官员子女入宫为质子,不能断其反心;只有握住其命脉,他们才会忠心。”
明德荒废朝政,被乌盘一番话说到心坎,遂令其对朝臣下蛊。寻常人中噬心蛊活不过五载,待到无人可用时,明德帝方才悔悟。
嘉宣继位后,潘仪编撰《飞虹神录》,用来吸引想走捷径的地方官员,曹明诚赐其官阶,乌盘给其下蛊,三方联合逐渐扩大势力。
倘若于天宫能解噬心蛊,那他们就不能将官员的命握在手中,这些年攒的局便不攻自破。
曹明诚摸摸胡须,“皇帝翅膀硬了。”
这些年皇帝身边都是潘仪安排的人,继位后与内阁大臣鲜少来往,继位前关系近的只有沐川。
田建义因通倭案被流放,曹明诚阴差阳错折损一名赚钱力将,索性把火儿都撒到沐川身上。
“沐川查到通倭线索,定会与皇帝告状。”曹明诚浑浊老眼闪过一丝精光,“我们可以在沐川回长唐制造麻烦,让他错过皇帝的大婚之日。”
“就算错过皇帝大婚,他也有理由回来。”窗外闷雷闪过,潘仪一半在阴影中,声音尖细似厉鬼,“咱家想让他回不来。”
曹明诚皱眉,“沐川曾于千军之中取人首级,寻常杀手难以近身。”
潘仪说了八个字,“东有倭寇,北有跋族。”
曹明诚会晤。
潘仪是想借跋族的刀杀了沐川。
可通倭是叛国,伙同跋族残害大虞将军也是叛国,曹明诚不想入局。
“大虞四洲都是潘公公的人,传话必定比我容易。”
潘仪皮笑肉不笑,“司礼监、东厂、巡抚知州……就连咱家都是皇帝的人,咱家哪有什么人?”
曹明诚刚想开口,潘仪又说:“要不是咱家将令爱送到皇帝寝宫,她能当皇后?”
“咱家能让小雪睡龙塌,当然也有法子将别人的女儿送上龙塌。”
曹明诚皱眉,“你威胁我?”
“沐川审焦宏达名动朝野,皇帝不可能放任不管,《飞虹神录》参与官员众多,我们毁不掉所有线索,若是沐川追查、你我二人定会受到牵连……”潘仪说,“内讧没有意义,咱家不敢威胁丞相,只是此事由您操办更为合适。”
以利相逼后又晓之以情,阉人言辞犀利。
曹明诚思忖片刻,最终点头。
*
焦宏达死了。
死状与卢自明一模一样。
好在有《飞虹神录》,也有他的供词,通倭案潘喜肯定跑不了。
将焦宏达押往西陲时,潘喜便回了长唐,距离审焦宏达已经过了七日,此刻潘喜应被收监候审。
傅初雪抱着冬瓜吃西瓜,右眼皮突突跳,“你说,潘喜不会在狱中出意外吧?”
沐川放下折扇,摸摸他的头。
老实说,他不想让沐川回长唐。
体验过销魂的滋味儿,就很难接受单纯的痛苦。
傅初雪不太喜欢和人亲近,就连中秋赏月在街上被碰到肩膀,都觉着不适。
能接受沐川的触碰,或许是因为安全。
因为安全,所以才会想靠近。
互相帮助后,二人的关系在现实中没什么进展,在话本中却是突飞猛进。
近日沐川为皇帝采买新婚礼物,于茶馆小憩,听到说书的讲“马车大战酣畅淋漓”,立刻买了整套话本,回府背着傅初雪悉心研习。
想起话本中那段“夏日扇风,扇得衣衫凌乱”,透过傅初雪单薄的中衣,看向诱人的锁骨,有些燥热。
“通倭叛国的要犯,会关在长唐大狱,每日三班狱卒值岗,开朝以来从未出现过要犯越狱、暴毙的先例。”
傅初雪握住他的手,“昨夜七星连珠,我怕……”
“别怕。”沐川转移话题,“三餐一顿不落,怎不长肉?”
傅初雪摸摸干瘪的肚皮,抱怨道:“东西都被蛊虫吃了,虚不胜补。”
沐川问:“你这个能多久?”
傅初雪说:“于天宫说,若蛊虫充足,活个几十载应该没问题。”
“那你为何……”
傅初雪听出话外音,故作轻松道:“若乌盘催动雄蛊,我与卢自明、焦宏达一样,都是朝不保夕,奸佞掌权,指不定哪天就……”
沐川捂住他的嘴。
傅初雪跟小猫似的蹭蹭他的手。
暴雨将至,二人在将军府享受最后的欢愉。
九月中旬,沐川与副将交代边防驻守事宜,准备三日后启程回长唐。
入夜,左司马忽然推门而入,“田建义在流放途中暴晒而亡。”
沐川拢拢衣襟,点亮烛火。
若是只有田建义的死讯,左司马大可等到明日再报,傅初雪按住突突跳右眼,问:“焦宏达死了,田建义也死了,潘喜是不是也死了?”
左司马点头。
傅初雪瞬间困意全无,“我就说他会出事,你偏要信皇……”
沐川打断:“还有何事?”
左司马抱拳道:“边防来报:跋族来犯,边关失守。”
第22章 小野猫
三名人证死了,边关又失守,七星连珠果然大凶!
延北边关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之前跋族破关少则十日多则半月,换唐沐军驻守绝无被跋族轻易破关的道理。
此事定有蹊跷!
左司马问:“是否向长唐汇报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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