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prove
沐川驻足,循香望去,只见一株梅花从高墙探出身来。
梅朵不大,边缘透着粉,花蕊却是明艳的黄,在凛冽的寒冬不管不顾地生长,就像傅初雪,恣意随性跋扈嚣张。
听闻延北下了雪,傅初雪说冬天会很冷,想枕着他,而他却无法陪伴,要让傅初雪独自过冬。
临行前,傅初雪眨巴着眼睛说“别走了吧”,想到那张明艳的脸,沐川心口隐隐作痛。
傅初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饭不好好吃,衣服不好好穿,受点儿委屈只会哭鼻子,离了他什么都做不好,他怎么舍得?
沐川让说书的续写了《东川侯再回延北》,有了盼头,毒发时才不会太难受。
他是懦夫,只敢在话本中给傅初雪一个美好的未来。
若他身死,傅初雪未来或许会遇到更好的人。
沐川不敢再想,折断梅花,收入袖中。
诏乐殿内,莲花灯的香气在空中盘旋,嘉宣坐在临窗的紫檀雕花椅上。
见沐川入殿,指着对面的椅子,说:“来,坐。”
皇帝声音平和,就像在邀请挚友对弈。
上次下棋是嘉宣继位前,现在与皇帝下棋,沐川多了几分顾虑。
“朕有一番残局,苦思不得解,想让将军替朕参谋。”嘉宣指尖捻起黑棋,落子发出清脆的声响。
“陛下谬赞,臣所学粗浅,不敢与陛下相较。”沐川敛袍端坐,手执白棋,挽袖不经意间露出扳指。
白子固守一角,黑子看似闲散,却暗藏杀机。
嘉宣淡淡道:“将军在沙场御敌时以命相搏,怎得下起棋来优柔寡断?”
沐川垂眸,“微臣好久没下棋,技艺生疏。”
嘉宣意有所指,“朕本想放手一搏,你却左右逢源……”
沐川如实交代,“臣怀疑火器部有内奸。”
嘉宣神色如常,“证据呢?”
“滦庄附近的车印出自羽林军,并且跋族南部首领哈泽说,进攻延北是被虞人逼迫。”
“然后呢?”
“可彻查羽林军的车辆调派情况,还可让哈泽指认。”
嘉宣语调依旧没什么起伏,“你能想到的,他们想不到?”
是啊,车辆调派,动动笔分分钟就能改了,潘喜都能死在狱中,煽动哈泽的人应该早就被处理了。
况且就算哈泽指认,奸细抵死不认,也不能如何。
皇帝面上波澜不惊,实则心中早有定论。
沐川问:“那依陛下看……臣当如何?”
棋局渐开,黑白交错。起初缓慢,中局便在后续几手中显现之前落子的深远意图。
嘉宣说:“看好哈泽。”
沐川点头。
冬日殿内熏着火炉,棋子轻叩棋盘的哒哒声和炉火细微的噼啪声交替往复,曾经不谙世事的少年如今阴晴不定,伴君如伴虎,沐川不敢妄言。
嘉宣换了张笑脸,“丞相上疏,说你调走了滦庄的兵,边防才会失守。”
轻飘飘的一句话瞬间在沐川脑中炸开晴天霹雳。
本想留一手在殿前指证,没想到被曹明诚先发制人。
沐川解释:“臣是在跋族进攻之后才用的兵符,唐沐军所有将士都可以作证。”
嘉宣:“唐沐军不都是你的兵么?”
“陛下若是不信,可去问滦庄百姓,问崇头官员,问延北傅府……”
“行了。”嘉宣摆摆手,“你能弹劾他,他就不能诬陷你了?”
“臣没诬……”沐川话说半截反应过来,皇帝说他“弹劾”,说曹明诚“诬陷”。
皇帝能单独和他聊这事儿,就说明没怀疑他。
所以,当务之急不是与皇帝证明自己,而是要想破局的方案。
嘉宣从棋盘下拿出一摞奏折:“喏,看看。”
沐川展开,第一封由内阁上疏,弹劾唐沐军将领无能,在山通河盲目追击地方,致一万士兵伤亡;第二封由崇头知县上疏,弹劾东川侯撤掉围城的兵去抢占关隘,是为“坐观胜负”;第三封揭发将军擅用调兵令害滦庄失守,落款是左平安。
滦庄失守,席正青想彻查,他否了;山通河被埋伏,傅初雪想彻查,他又否了。
沐川从未怀疑与自己出生入死的战友,没想到奸细竟是与他相伴十年的左平安。
知人知面不知心。
沐川:“臣在山通河确实追击过敌方,但弹劾臣坐观胜负纯属无稽之谈。”
嘉宣又拿出一摞认罪书,“喏,再看看。”
沐川展开,第一张是跋族指认边防唐沐军通敌,第二张是被指认的边防士兵指认受东川侯唆使。
“通过严刑逼供伪造假证,让生擒的跋族告边防士兵,再让边防士兵诬蔑于我。”沐川说,“这是交叉诬告!”
“是又如何?”嘉宣说,“指认你的边防士兵已被打死,莫须有的罪名已经强加在你头上,你没法翻案的。”
奸佞收买左司马做伪证,联合官员弹劾他坐观胜负,交叉诬告审死无关者……为了要他的命不择手段。
多亏听了师傅的话,及时戴上扳指表明立场,否则最后连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沐川跪下,低声道:“陛下意下如何?”
嘉宣撕了罪状,纸屑洋洋洒洒。
“就当朕没见过这些东西。”
“谢陛下。”
嘉宣揉着太阳穴,“交叉诬告朕暂且替你拦下,不过……你认人不清,若左平安当堂指证,你难辞其咎。”
“陛下的意思是?”
嘉宣掸了掸袍上不存在的灰,将右手举到胸口,掌面向内,直直落到腿上,比了个砍头的动作。
沐川赫然。
仔细想想,话本最初是在客来茶楼传开,说书的能知晓他们的一举一动,是因为左平安给曹明诚传信。
一切早就有迹可循,只是他总想讲兄弟义气,一直没往这方面查,到头来被反咬一口。
左平安反水在先,这兄弟不要也罢。
沐川点头,“臣会处理。”
窗外日影微斜,嘉宣落子,淡淡道:“来下棋。”
沐川额角渗出汗珠,每次落子都要在君臣分寸之间,找到微妙的平衡。
嘉宣则步步为营,先手布下天罗地网,只待请君入瓮。
“潘喜死前曾交代,通倭是乌盘授意。”
皇帝对潘喜为何死于狱中,《飞虹神录》中买卖官员的为何人,绝口不提。
沐川试探:“参与通倭的只有乌盘?”
“朕不瞎,祭祀的路朕走过无数遍,每次看每次忧心,可那不是眼下能解决的。”嘉宣说,“朕问你,现在能解决的是什么?”
皇帝说通倭的是乌盘,他就只能是乌盘。
沐川答:“是乌盘。”
“错。”嘉宣面上依旧笑着,落子却心狠手辣,“现在能解决的是棋局。”
“让你替朕参谋,你却不专心。”
“若不着手眼前,最后只会满盘皆输。”
白子将黑子围剿,黑白大势已定,沐川回天乏术。
比起乌盘,另外俩人势力根深蒂固,动他们会比较困难,解决乌盘,就可以瓦解奸佞的联盟,让他们无法通过噬心蛊控制朝臣,还可以让傅初雪没有后顾之忧。
什么都想做,最后只会什么都做不成。
沐川抱拳道:“全凭陛下吩咐。”
嘉宣收棋朗笑,“痛快!”
沐川躬身行礼:“陛下棋艺高远,微臣由衷钦佩。”
“没有十足把握,朕不入局。”嘉宣笑出两枚梨涡,“可以和傅初雪说说,让他来内阁,举荐信朕已经让汪宜年写好了。”
下棋要先布局,老侯爷傅天华在内阁旧部众多,让傅初雪出仕,便可制衡曹明诚。
虽然师傅说过要听皇帝的,眼下这么做也是最好的方案,但他离开延北,就是不想让傅初雪涉险。
沐川摇头,“傅初雪涉世未深,与奸佞周旋是要他的命。”
嘉宣目光掠过棋盘,话中似有深意:“棋局进退攻守,皆有道理。”
沐川:“微臣恕难从命。”
周遭空气的温度骤然降低,含笑桃花眼瞬间消失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双摄人的冷眸。
嘉宣望着他,像在打量一块挡路的石头,“内阁没有人,朕就继续用曹明诚。”
此话暗指:若傅初雪不来内阁,他便要被奸佞诬告。
皇帝撕毁认罪书,是在表诚意,若他不识抬举,皇帝便不会上桌。
沐川黔驴技穷,只能打感情牌,“陛下曾答应过臣,会彻查通倭。”
“什么君无戏言都是屁话。”嘉宣面色阴沉,“父皇曾说‘任何人答应的事都不算数,只有自己能做主的才算数’。”
财狼虎豹叫得再凶,大虞最后拍板的只能是皇帝。
沐川没实权,所有事都要凭皇帝做主;皇帝护着他,他便有恃无恐;皇帝若想废了他,十条命也不够他死的。
直到此刻,沐川才切实地感受到,皇帝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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