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雪融冬 第72章

作者:prove 标签: 古代架空

沐川一直握着傅初雪的手,幻想着能通过交握的手掌传递疼痛。

比起他的紧张,傅初雪倒是颇为放松,神志清醒时还能开玩笑,“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我往后的日子好着呢。”

皇帝与宦官同流合污,前途只有无尽的晦暗,而这些晦暗与在刚从鬼门关回来的人面前不值一提。

沐川拉起他的手,跟着笑了笑。

现在能陪一刻便陪一刻,能守半晌便守半晌。

好在从中午到傍晚,没人来太医院。

关心则乱,沐川想到皇帝态度,隐约品出些幡然醒悟之意。不过皇帝前科累累,辜负过他的信任,他不能在同一个地方跌倒两次。

五年前,皇帝承诺:“待平定东桑,朕定会彻查龙封坡惨案。”

害十万忠魂枉死的凶手近在眼前,曹明诚是通倭,而潘仪就是倭寇!

傅初雪说“你拿他当兄弟,他拿你当狗”,而他屡次执迷不悟,坚信皇帝是好人,真是蠢到家了!

皇帝为了坐稳龙椅,信口胡诌,沐川一腔忠情错付,满心凄凉。

月上中天,傅初雪脸上有了血色,有人叫门,于天宫去开,见来人是皇帝。

于天宫:“臣恭迎陛下……”

嘉宣比了个免礼的手势,“你先回府,朕与沐川有事相商。”

于天宫走后,嘉宣笑出两枚梨涡,“傅初雪意气用事,你可要顾全大局。”

沐川怕吵醒傅初雪,拉上床幔,低声道:“臣想知道害十万唐沐军惨死龙封坡的奸细是谁?”

“见过曹明诚,该知道不该知道的都知道了,何必再问呢。”

“陛下为何不将潘仪绳之以法?”

道理讲不通,嘉宣开始打感情牌,“朕且问你,大虞何人敢抗旨?又有何人敢欺君?”

自己烂命一条,皇帝要砍早砍了,现在还能全须全尾地站在这里,就说明皇帝要用他。

果不其然,嘉宣说:“惹朕生气,还得让朕给台阶下。你啊,多少年都改不了倔脾气。”

“父皇荒废朝政,以至官吏迂腐,民心离散,党派积怨已久。朕继位后战事未平,民生于水火,朝堂党争愈演愈烈,朕腹背受敌,只能靠你四处征战,别无他法。”

“待你肃清西陲倭寇,朕定将潘仪绳之以法。”

寇首就在身边,为何让他去西陲抓?

要动潘仪早就动了,为了要等他回来?

因为皇帝根本没想审潘仪,等他回来他就没用了。

皇帝只会打感情牌、说些客套话,沐川听得多了、不想再听了。

“陛下可曾听过‘狼来了’的故事?”

“可你知道,这次狼是真的来了。”嘉宣猛戳沐川软肋,“若倭寇于西陲登陆,百姓难以善终,你要弃大虞子民不顾?”

师傅说,不能信皇帝的话,沐川也知道皇帝就是想利用他。

可明知此行凶险,他也不能弃苍生不顾。

沐川领命,抱拳道:“祈安身子骨弱,烦请陛下替臣好好照顾他。”

*

傅初雪醒来时已是晌午,焦宝守在床边,四周家具摆放颇为眼熟。

既回沐府,沐川为何不在?

傅初雪声音沙哑,“沐川呢?”

“府外有禁军把守,谁也伤害不了主子,您安心修养就是。”

“问你什么就答什么。”傅初雪皱眉,又问了遍:“沐川呢?”

“东川侯他……”

“他怎么了?”

“他不让说。”

傅初雪给他一个脑瓜崩,“狗奴才,他不让你就不说?要不你改姓‘沐’算了!”

焦宝端来药碗,“主子先喝药,喝了药,小的就说。”

傅初雪捏着鼻子一饮而尽。

“东川侯说您刚毒发,去西陲路途奔波……”

傅初雪打断:“备马去西陲。”

“东川侯在前线指挥作战,您去不是要拖累……”

“我不是累赘。”傅初雪掀开床褥,冷冷道:“眼下形势紧迫,我不去,反而会被他拖累。”

马车虽不如战马跑得快,但军队安营扎寨需要时间,这就导致傅初雪来到善县时,沐川刚交代完排兵布阵。

他们的交集始于善县借粮,此刻兜兜转转又回到原点。

沐川身着玄铁重甲,亦如初见那般,傅初雪不觉看呆。

“祈安,你怎么来了?”

傅初雪拉上账门,堵在账口,亦如沐川做过的那般。

“怎么,我不能来?”

沐川身形高大,能堵住门,傅初雪身材细瘦,此等行径毫无威慑力。

“能来。”沐川将他抱到床上,“沿途奔波,先歇会儿。”

傅初雪捉住他的手,说:“攘外必先安内,眼下唯有你能肃清倭寇,嘉宣一日不将潘仪定罪,你便一日不出战。”

潘仪用传位密诏制衡嘉宣,傅初雪用大虞百姓的性命逼嘉宣,手段虽下作,但唯有如此才能破局。

沐川摇头,“我不能为了给十万唐沐军报仇,弃善县十万黎民百姓不顾。”

傅初雪沿途奔波耗尽精力,神情恍惚,脑袋有些转不动。

触及底线,说再多也拦不住这头蛮牛。

对牛弹琴,道理讲不通,倒逼权臣用美人计。

傅初雪急中生智,解了衣衫,拉着沐川的手向里探,贴着他的耳朵叫了声:“夫君。”

沐川瞳孔瞬间放大。

傅初雪香肩半露,深情款款,“临死前,我还想再放纵一次。”

第65章 千军万马不敌回眸一笑

奸佞当道,不合时宜的爱情在延北恣意生长;国难当头,剪不断的爱情纠缠到长唐;山河将倾,无暇顾及儿女情长,可又一次次沦陷。

一个是毒入脏腑的将死之人,一个是随时可能战死沙场的将军,爱情对他们而言太过奢侈。

沐川只比傅初雪早到善县两日,从锁定铁矿、到安营扎寨、到制定作战计划……事无巨细地部署,这两日几乎没合过眼。

傅初雪探入玄铁重甲,声音很轻,像没满月的小猫,“好累,陪我睡会儿。”

沐川向来经不住撩拨,不过近两常与傅初雪同塌而眠,忍得多了,就有些免疫了。

“祈安,别闹。”

“之前说要给你奖励,现在把账结一下。”

微凉的手指轻车熟路地解开重甲,青丝在雪白的肩头倾斜而下,傅初雪眼波流转媚态横生。

之前总是戏弄他,现在又勾引他,怎么跟祸国殃民的妖精似的?!

沐川握住作乱的手,耐心道:“临行前,皇帝说会为我争取时间,潘仪只当我是去南遇平乱,如今唐沐军已在善县集结,潘仪见事迹败露定会采取动作。”

“我怀疑……倭寇近日就会登岸。”

傅初雪又开始撒泼耍诨,哼着鼻音贴过来,没骨头似的往他身上挂,“遣散沿海村镇的百姓,守住要塞,不就完了么。”

“沿海百姓以捕鱼为生,每家每户都有渔船,让他们撇家舍业搬到内陆哪是那么简单?”

“和他们说,不搬家就等死!”

“祈安莫要胡闹!”沐川皱眉,声音沉了些,“斥候在郊区寻到铁矿,矿内开采大半,至少需要五年时间。龙封坡之后,唐沐军在东桑联姻,就地驻守,潘仪自知没有机会,便在西陲打造兵器。我抗旨,他极力劝阻,就是想调虎离山,诱我率唐沐军去南遇。唐志远有城府没谋略,曹明诚有谋略没城府,潘仪在大虞潜伏十余年,不显山露水,用曹明诚当挡箭牌,将唐志远玩弄股掌之间,还敢挟持皇帝……”

傅初雪打断,“将一个没根的残废说得出神入化,涨他人士气灭自己威风是什么道理?”

“莫要激我,别的都能依你,唯独这次不行。”沐川识破他的诡计,不肯妥协,“潘仪潜伏十余年,就是为了这一次,定会进行周密部署。铁矿中的兵刃已经运走,倭寇知晓西陲布防,待其上岸烧抢掠夺,遭殃的都是百姓。”

“所以要尽快疏散沿海百姓啊,船和房屋都可再造,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祈安……”

“我知你心系苍生,可阉党不倒,后患无穷。”傅初雪色厉内荏,“我问你,倘若你此番将倭寇驱逐出境,回长唐时,嘉宣说你抗旨不尊,你当如何?”

这问题沐川不是没想过,可倘若他不应战,西陲百姓又当如何?

他不能将无辜的百姓当成制衡朝局的棋子。

账外响起出征的号角,沐川系好重甲,为傅初雪拢了拢衣衫。

“若是让倭寇登岸,长驱直入富宁郡,西陲不过半月便会失守,唐沐军需要在沿海村镇重新布防。”

左腿刚踏出半步,右腿被抱住。

傅初雪下半截在塌上,上半截锁着他的大腿,脑袋从胯间探头,身体弯成诡异的姿态。

“咳,咳咳!”

傅初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毒发后拖着病殃殃的身子追到善县,现下体力不支。

沐川为了大虞子民可以两肋插刀,但不会插傅初雪两刀。

“祈安!”沐川将傅初雪抱回塌上,拍拍他的背,低声哄道:“是我不好,不该与你争执,我听你的就是,你莫要动怒。”

傅初雪喘了半晌,喘到账外号角不再响,闭着眼睛幽幽道:“你若敢将我打晕,军队出征,我便吊死在账内。”

“可若倭寇在西陲安营扎寨,不日便会直取长唐,此刻不出征后果不堪设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