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雪融冬 第75章

作者:prove 标签: 古代架空

沐川好脾气道:“这几日在车上吃,放放就甜了。”

翌日清晨,沐川率兵西下,马蹄阵阵,傅初雪在账内睡得不安稳。

榻上残留着余温,案几上放着扇面,画的是延北侯府,是他们的家。

焦宝守在塌边,伺候主子洗漱,不出意外地又掉一把头发。

这半年,主子的变化焦宝看在眼里,沐川不说、也不让他说。

从前主子常说:爷们儿无需在意容貌;现在主子每次洗漱完,都会沉默。

主子不再风华绝代,强装出来的自信,被散落的青丝击毁。

“焦宝。”傅初雪轻咳两声,“先去镇上找个郎中。”

没人比他更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

荔枝或许是甜的,但他尝不出,半月前食物便没了味道。

偶尔会出现幻觉,看到蛊虫破体而出,趴在他的胸口,胸口的刀伤便是那时候划的。

万幸划得不深,那几日没让沐川近身。

半年前从延北到长唐,颠了一路,进诏乐殿后要嘉宣拽起来;这次身体照比之前只差不好,沐川在时,凭一口气强撑着,沐川走后,便撑不住了。

一刻钟后,焦宝请来郎中,郎中为傅初雪把脉,眉头拧成麻花。

焦宝:“您随我到账外……”

傅初雪打断,“我受得住,就在这说。”

郎中摇摇头,低叹:“贵人之疾乃邪毒深陷骨髓,非寻常药力所能达,老夫医术浅薄无力回天。”

傅初雪神色淡淡,“于天宫为我诊过脉象,你就说,我还有多少时日吧。”

“若是神医看过,怕是大罗神仙也回天无术。”郎中愕然,“依脉象看最多两月,与其四处求医问诊,莫不如吃点儿好的。”

噬心蛊越到后期,蛊虫繁衍速度越快,上千只蛊虫吞掉宿主脏腑只需不到一年。

父亲放他来长唐,是早已知晓毒性,想让他此生不留遗憾。

郎中走后,哨兵来报:“长唐来的信使,说是给世子的信。”

长唐来信?

莫非是宫中出了变动。

大战在际,没时间感时伤怀,傅初雪立刻拆信。

「害星陨死的是乌盘;让傅老侯爷致仕的是曹明诚;沐川寻仇与世子有何关联?

咱家无意与傅家为敌,世子莫要再蹚浑水」

今日送到的信,写信的日子应是三天前,那时潘仪应是知晓沐川来了西陲,想挑拨离间。

傅初雪本想在延北安稳度日,奈何奸党步步紧逼,只能出仕。

祖父致仕、师傅身死,少不了潘仪推波助澜,再者说,沐川就是傅家的人,潘仪是沐川的仇人,就注定站在对立面。

等等,潘仪阴险狡诈,这冠冕堂皇的挑唆信漏洞百出,比起离间倒是更像是借着求和的名义让他掉以轻心。

难道宫中真有变动?

长唐有父亲坐镇,应不会有太大差池,况且就算宫中有变,他在西陲也于事无补,过度操心只会乱了军心。

傅初雪说:“今日之事,若沐川知晓,我就拔了你的舌头。”

焦宝点头如捣蒜。

多亏席正青一早遣散了沿岸百姓,倭寇登陆后几乎没造成伤亡,轻骑两日前与席正青在富宁郡汇合,早已设置在山顶埋伏。

此时沐川率十万大军,立在距郡县十里开外地势稍高的山岗。

“六年前,我们的战友在龙封坡被倭寇虐杀,如今倭寇在西陲登陆,霸占渔船毁其房屋……”沐川望向远处黑压压的人影,声音很低,“再有一个时辰,倭寇就会抵达此处,诸位可想为死去的战友复仇?”

“想!”

“何人愿与我冲锋陷阵?”

“末将愿誓死追随将军!”

“好,既然都愿与我同生共死,那便……”沐川挥刀斩断身后吊桥,“不胜不归!”

众将破釜沉舟,化悲愤为力量。

辰时二刻,倭寇尽数步入山谷,大战一触即发。

滚滚巨石砸向山谷,惊了马战马,倭寇溃不成阵。

火箭射入谷中,淋满汽油的树木瞬间烧着,熊熊大火阻断倭寇的去路。

寇首歇斯底里地喊些听不懂的话,跑得快的骑兵四处逃窜,被埋伏在林中的盾兵截获,步兵在盾后用长矛刺战马的腿,倭寇人仰马翻。

裂日出鞘,剑气是滔天的杀意。

“冲!”

众将提刀而上,谷内顿时哀嚎遍野。

傅初雪立于山腰,聆听谷内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喧嚣,尘土混合着血腥味儿冲天而起,将刺眼的日光染成昏黄。

谷内一矫健身影身跨赤骓,手握裂日,在诸多将士中愈发夺目,傅初雪一眼便认出。

沐川铁甲覆盖面,裂日所过之处,倭寇似潮水般向两侧倒伏,重刀直逼寇首。

倭寇试图结阵阻挡,寇首显然也发现了直冲自己而来的煞神,怒吼一声挥动弯刀。

“砰”

兵刃的撞击声响彻山谷,傅初雪被震得后退半步。

裂日将弯刀劈成两段,狠狠砸向寇首面门。

沐川手腕猛地一拧,一颗戴着金盔、保留着惊愕表情的头颅,冲天而起。沐川高举寇首首级,浑身浴血,宛若杀神。

倭寇见主将顷刻授首,顿时士气崩溃。

焦宝捂住眼睛,“主子,这血腥味儿太重,要不咱先回车上……”

傅初雪摇着折扇,喃喃道:“我男人可真帅。”

倭寇见大势已去,想要投降,被一枪刺穿喉咙。

唐沐军从不滥杀无辜,倭寇除外。

不战而降,死去的战友不能接受。

两刻钟后,山谷尸横遍野,步兵巡逻补刀,残破的旌旗满是脏污,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儿。

沐川摘掉血迹斑斑的头盔,露出硬气非凡的脸,独自登上山脊,朝着东方磕了三个头。

“父亲……我给你……报仇了。”

凛冽的寒风吹拂着发丝,山下是一望无际的尸山血海。

没有马革裹尸,也不会有人来替他们收尸,因为他们登陆的船,已经被烧了。

沐川声音低沉,与乌鸦的啼声一并响彻山谷,“今日……以倭寇数十万尸首……抚慰众将士的在天之灵。”

*

嘉宣蛊毒尚未彻底清除,本想着待唐沐军得胜归来再动潘仪,没想到傅初雪连着几天都忍不了。

潘仪逼他弑兄,曹明诚逼他让权,曹雪逼他留下孩子,傅初雪逼他……为什么他们都要逼他?

头又开始痛。

蛊毒要除,传位密诏也要除,任何可能威胁他性命和皇位的人都要除。

莲花灯早已没油,嘉宣喝了于天宫配的药,待神志清明些,独自前往狱中。

关押潘仪的牢房门口由禁军首领雷任驻守,潘仪手脚戴着数十斤的镣铐,最粗的两根锁链穿过琵琶骨。

嘉宣挥手示意雷任退下。

潘仪闻声缓缓睁眼。

嘉宣:“在哪?”

“什么在哪?”潘仪明知故问,“傅初雪、沐川、曹明诚……他们都有家,咱家的家就是陛下,可陛下却信不过咱家。”

嘉宣懒得废话,用夹子拾起烙铁,准备动刑。

“容咱家想想……”

烙铁距离潘仪胸口只有一寸。

“咱家想到了。”

“说。”

“好像是……被狗吃了。”

若不是潘仪掣肘,他怎会杀父弑兄又害死挚爱……

既然不说真话,那就杀了他。

嘉宣眼白布满血丝,眼底通红。

烙铁对准潘仪的喉咙。

“陛下莫要冲动,咱家真想到了,咱家真的想到了!”

忽然,一把利刃抵着嘉宣喉咙。

“陛下,放手。”耳边传来雷任的声音。

禁军都是他亲自提拔的,嘉宣万万没想到雷任竟是潘仪的人!

原来昨日雷任主动请缨看守,说是为曹明诚之事将功补过,是算准了他会入狱。

潘仪刚刚故意拖延时间,一是为了让雷任解决掉其他守卫,二是为了让他放松警惕。

嘉宣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千算万算没算到会在关键处失了棋。

潘仪声音尖细似厉鬼,“陛下为何谋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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