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雪融冬 第8章

作者:prove 标签: 古代架空

傅初雪咽了口吐沫,向塌内缩了缩。

沐川单手杵于榻上,高大的身影在烛光下似座大山,傅初雪霎时感受到强烈的压迫。

烛火在棱角分明的脸上留下深浅不一的阴影,将沐川分割成很多面。

杀人不眨眼的骠骑将军、心系民生的正义使者、很会照顾人的当家大哥……

不知哪个沐川是真实的。

傅初雪换了个话题:“东桑距西陲千余里,倭寇为何要横穿大虞赶赴西陲?”

沐川思忖片刻,道:“大虞四洲东桑和西陲临海,东桑有唐沐军镇守,他们便绕到西陲登岸。”

傅初雪点头,“西陲港口距善县数百里,途径三座城池,若没有通关文书,倭寇到不了善县。”

“延北大旱,朝廷不拨赈灾粮,说到底也是奸佞作祟。”沐川说,“若你我二人通力协作,定会铲除奸佞。”

民生疾苦,傅初雪起初也想铲除奸佞,但父亲因御敌不利被革职后,傅初雪便只想保傅府平安。

当年父亲写了百十来封奏折皆被压下,奸佞哪是那么容易被铲除的?

什么征战是为大虞子民、不能罔顾民生、铲除奸佞……不过都是些无法落实的、可笑的口号而已。

傅初雪听出话中挽留之意,淡淡道:“害我一次还不够?”

“我……”

父亲正常御敌,都被奸佞说是“坐观胜负”;倘若他在西陲惹是生非,父亲指不定被参什么罪名。

傅初雪好言相劝:“将军先与我回延北,待到时机成熟,我再助将军查案,可好?”

“不好。”

沐川大多时寡言,在无关紧要的事上很好说话,当触碰到他的原则底线便会执拗得很。

也对,十万条人命岂是三言两语能劝动的。

傅初雪说:“在下不想做惩奸除恶的英雄,余生不过几载,只求为父亲尽孝。”

沐川目光一滞。

傅初雪看向裂日,每一个字都清晰而慎重:“祖父因唐沐军致仕,将军要查之事背后牵扯极深,若没确凿证据,万万不可再轻举妄动。将军掌的是大虞百姓安慰,而非私怨。”

“奸党在朝堂根深蒂固盘根错节,卢自明只是其中一条枝,将军顺着树枝查到树干,有朝一日定可挖到树底,将他们连根拔起。”

“明日在下便回延北,我们……就此别过。”

沐川微微颔首,抱拳道:“借世子吉言。”

*

那天的推心置腹的对话像一段错误的插曲,突兀地插/入他们因利结盟、尚不相熟的关系中,之后本该桥归桥路归路,却不料翌日左司马来报,卢自明在昨日深夜死于账中。

审讯账内,卢自明口吐白沫,胸口开了个拳头大小的窟窿,心脏只剩一小块,半尺来长的褐色蛊虫从胸口爬出。

傅初雪呕吐连连,指着正在吃心脏的虫子,哭喊道:“弄死它,弄死它!”

沐川拔刀,裂日将虫子劈成数段。

傅初雪呕到胃里没东西,盯着地上那滩血,竟晕了过去。

沐川虽然很嫌弃他的娇气,但还是亲自将他抱回账中,并让厨子做了碗冰镇银耳粥。

尘封五年的案件刚有眉目,线索便在眼皮子底下被斩断,他一个外洲封侯,在西陲要以什么名义追查通倭?

傅家在内阁旧部众多,倘若有傅初雪相助……

一定要将傅初雪扣在西陲,这样即便唐志远翻脸,傅宗也能出面协调。

他想报仇,傅初雪想借粮,他们的目标不统一,行动很难达成一致。

武力能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

不一致、逼着傅初雪与他一致不就好了么。

先好说好商量,傅初雪要是拒绝,他就用强。

第8章 胁迫

傍晚,傅初雪醒了。

沐川从冰盆中端出银耳粥,傅初雪接过小口慢慢吃,像只觅食的猫。

傅初雪用过半碗粥后,脸色好了些,开口声音有些抖:“卢自明是被下了蛊。”

“下蛊?”

傅初雪点头,“此蛊名为噬心,会在宿主体内产卵,将血肉当做养料,毒发时蛊虫啃食宿主的骨头,刻骨之痛不亚于凌迟。宿主会在清醒的状态下,感受自己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最后被啃得什么都不剩。”

雄蛊能找到傅初雪、对噬心蛊如此熟悉、见卢自明死状激动到晕厥……难道他中了噬心蛊?

沐川试探道:“末将听闻南遇蛊虫啃食血肉,疼到脏腑,寻常人怕是站也站不起来,而卢志明巧言令色能说会道,看状不像是中了蛊。”

傅初雪说:“宿主若是中了噬心蛊,最多能活五载,若是下蛊之人催动毒发,则立刻毙命。”

难道途中屡次停车修整不是娇气、而是蛊毒难忍?

可傅初雪牙尖嘴利,能因一把破扇子骂他萎,若是身中蛊毒,必定要叽叽嚓嚓个不停。

还有就是,听闻傅初雪自小体弱多病,若是中了蛊毒,定活不过这些年。

可之前装蛊的锦盒又作何解?

沐川问:“世子为何对蛊毒如此熟悉,还有装蛊虫的锦盒?”

傅初雪挑眉,“你查我?”

坏了,小脸皱成一团,看来是又要使性子了。

果不其然,傅初雪指着他的鼻子,一通臭骂:“你管得倒宽,我饱读诗书,知道的多不行吗?”

“我帮你查案,你居然查我?”

“人与人之间就没半点儿信任吗?”

沐川不忍胁迫傅初雪,但更不能放弃复仇。

反正他在傅初雪眼中早就没什么好印象了,只要能复仇,别的都无所谓了。

沐川说:“末将从东桑征粮,世子替末将查案,可卢自明已死……”

傅初雪皱眉,“已助将军活捉卢自明,往后的事,与我何干?”

“跋族与延北有半数土地接壤,每次延北大旱,跋族必定来犯。”

“将军有话不妨直说。”

“延北边境由唐沐军镇守,定能驱除跋族。只是倘若末将为了查案,久居西陲,恐军心不稳。”

“呵。”傅初雪冷笑,“将军此前不是说,唐沐军由副将席将军坐镇,让在下放心吗?”

二人僵持片刻,账内落针可闻。

意见相左时,先开口的往往会输,沐川沉得住气,傅初雪越想越气。

先是害祖父致仕,又害他差点儿丢了性命,现在还胁迫他查案……用此等拙劣的方式要挟,真是又笨又来气!

“我最恨人胁迫!”傅初雪怒喝,“延北是傅家的封地,但也是东川侯的封地,倘若跋族来犯,唐沐军御敌不利,皇上怪罪大不了一起遭殃。”

傅初雪向帐口走,被沐川堵在帐中。

高大的身影岿然不动,冷冽的目光传来强烈的压迫,语气不容置否,“世子助我查案。”

“说不过就来硬的?将军就是这样在军中立威的?”

沐川放缓语气,“叫我沐川就好。”

傅初雪皮笑肉不笑,“这如何使得,东川侯不也叫我世子吗。”

沐川为延北征粮,又在祭祀时救下他,他对沐川是有些好感的。

可现在这点儿好不容易撺起来的好感顿时降到冰点。

“我说怎么给我买荔枝吃,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我又不是你的兵,干嘛不让我走啊?”

“你这是囚禁,暴力镇压,告到衙门包吃板子的!”

傅初雪骂了半晌,骂得口干舌燥,沐川静静地听着,也不还嘴,怕他口渴非常体贴地接了杯冰水。

深夜,沐川在账口处打地铺。

傅初雪气卢自明死的不是时候,气沐川胁迫,最气自己心软。

沐川查案是为民生,内心深处的良知要求他:做个好人。

月上中天,傅初雪咬牙切齿道:“我帮你查案。”

沐川说:“末将感激不尽。”

*

账外传来战马嘶鸣,左司马来报:“经查,田建义与富宁郡知府焦宏达有频繁的业务往来,听管家说,田见义今日一早他便奉高远王之命,前往富宁郡与西域人谈生意。”

沐川挑眉:“奉高远王之命?”

“是,据说是于昨日傍晚接到的命令。”

沐川问:“卢自明可曾离开过西陲?”

“没有。”

左司马猜测:“昨日下午我们刚提审卢自明,今日田建义便被支走,莫非卢自明的上线是高远王?”

傅初雪凉飕飕道:“高远王没参与争储,他一个贪财好色的闲散王爷,不会到了西陲还给自己找麻烦,主子笨、下属更笨。”

左司马挠挠头,“那要不要抓田建义?”

沐川:“不抓。”

“为何?”

傅初雪接话:“我们为何查田建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