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滴星圆
景王便没再怀疑。
他这边想通了,许子梦却越来越摸不着褚松回到底搞什么名堂。
景王府的人的反应,不像知道他是玄衣侯,毫无畏怕,反而像是把他看做……女婿一般?甚是亲切。
景王妃温柔道:“楚公子,可还合你胃口?先前几次你都救了萧萧,我们一直想唤你来府上吃饭,只是你都不得空,如今终于来了,可要多吃些。”
褚松回脸不红心不跳,“原先诸事繁忙,多有得罪,让王爷王妃误会了。”
景王问:“楚随,你父母身子可好?我给他寄了信,始终不见回音,有些担心。”
“信吗?可能还未来得及拆看。”褚松回的反应挑不出一丝错误,“家父公务繁忙,家母每到炎夏身子便不爽利,素不管事。”
这是事实,可非捏造。
景王妃道:“令堂这是害夏了,霁儿,去打些药材,包好寄送给楚夫人。”
“是,王妃。”
景王又提及楚允。
褚松回早已派人将楚允调查得一清二楚,是以回答从容不迫,不卑不亢,颇有风度。
赵慕萧夹荷叶鲈鱼,袖子有些大,一伸筷子,衣袖下摆便会沾到水晶肴肉的红色酱料。
他一向爱穿劲装,做事练武什么的都方便。只有见先生时,才会换广袖。
褚松回趁着与景王说话的功夫,替他拉上衣袖,神态自然地夹了一块鲈鱼给他。
赵慕萧弯起眉眼,礼尚往来,抓住袖子给褚松回也夹了一块,又嫌不够,还夹了其他的菜。
褚松回边与景王、许子梦闲谈,边给赵慕萧夹菜,或是将碗凑过去便于接受小瞎子赵慕萧笨拙的夹菜,不一会再低头一看,自己的碗里饭菜已如小山。
这几番下来,景王与景王妃皆十分满意,也算是明白为何萧萧一见了他,喜欢得不得了。
褚松回含笑,神情舒朗。
许子梦一头雾水,褚松回怎么叫楚随?他隐隐约约猜到点什么,想问又被褚松回的眼神挡住。而且他越发觉得赵慕萧眼熟,在哪见过似的。
赵闲吃了一碗饭就吃不下去了,恹恹离席。赵慕萧见状,带着糕点跟上他。
饭后,景王再请许子梦庭院纳凉,漫步消食。
院中已有嚓啦的清脆声,只见赵慕萧和赵闲围着树下石桌,看着石桌上一只碗如同滚雪球一样快速旋转,甚至卷起了风声。
许子梦瞪大眼睛。
景王很自豪:“萧萧会些杂技,他在哄弟弟开心呢。”
许子梦眼睛跟着白碗转。
褚松回笑道:“好功法。”
碗转得飞快,许子梦眼珠子转得发晕,他猛地一拍旁边的树。
树叶哗哗。
他想起来了!
他明白了!
好啊!
堂堂一玄衣侯,竟然冒充别人未婚夫!
第16章
“王爷,王妃,我与我这世侄有些话要单独说,见谅,见谅。”
景王于是令婢女不必跟从。
许子梦拽着褚松回,往远处走,停在一株碧柳下,鬼鬼祟祟地四周看了看,确定没人后,他噼里啪啦张口便问:“那个小瞎子,赵慕萧,是你未婚夫?”
褚松回拢了拢被拽皱的衣袖,微笑颔首道:“不错。”
许子梦道:“我可告诉你,景王府的酒跟水一样,老头我一点醉意都没有,脑子清晰得很,别想糊弄我。我刚才看见了那个碗,已经全想起来了!”
他瞪着眼睛,一副“没什么能瞒过他”的表情,“好,现在你再说一遍,赵慕萧是你未婚夫?你叫楚随??前黄门侍郎楚允之子???”
“嗯。”
甚至许子梦话音刚落,褚松回就应了一声,面不改色。
如此理所应当,许子梦不由地怀疑这其中是不是有隐情,他压低了声音,十分谨慎地又问:“你是不是有什么任务在身,为了暗中调查,不得不假扮楚随?混入景王府?”
褚松回眉目上扬,坦荡笑道:“不是啊,我来灵州,一是闻知先生在此,来求墨宝,二是为了消夏赏景,仅此而已。”
许子梦震惊不已,“那……那未婚夫是怎么回事?”
褚松回也不隐瞒,道:“他先认错的,谁让偏偏认了我。我嘛,顺水推舟,闲来无事,消遣消遣。”
“呸!”许子梦拧眉,一脸痛心疾首又不忍直视,“你简直不要脸!人家眼神不好,认错也算正常,纠正过来就是了。你倒好,还真迎上去了?无耻啊无耻!褚原要是知道你这么混账,非气活过来不可!”
褚松回听着不痛不痒笑眯眯的,“听闻先生最仰慕贺群贺先生,一直在搜集他的诗文。”
许子梦冷笑一声,“你可别想诱惑我,我这就去告诉那个小瞎子,你根本就不是他的未婚夫!你就是个假冒的路人!”
褚松回不急不躁,又道:“这不巧了,年初晚辈得了一份前朝竹帛,乃《郁离赋》真迹。”
“……真迹?”许子梦的脚缩了回来。
褚松回深深点头,意蕴深长道:“贺大学士之文句,酣畅淋漓,其字,更是如乘波涛,漫随江海,荡气回肠。哦对了,那上面,还有贺大学士的章呢。”
许子梦被勾得心痒痒,“当真?”
褚松回道:“当真,翰林院杨大人金口玉言。”
“你你你!”许子梦在树下咬牙纠结,末了指着褚松回晃着手指,又气又无奈,“褚灵遇,你真够阴险狡诈的!我不说就是了!”
褚松回遂而拱手道:“多谢先生,晚辈即刻让人传信回平都,将真迹奉上。”
“包严实点,万不能沾上一点灰尘!”许子梦恶声恶气,看见他便冒火,甩袖离开,临走前还哼道:“你就作孽吧!迟早有你好苦头吃!”
褚松回笑而不语。
玄衣侯这辈子顺遂肆意,还从没吃过什么苦头,自然也不认为,会有什么苦头能将他绊住。
夏日午后暖风融融,吹得柳条与紫薇花纷飞。褚松回挥手拨弄,清俊的脸上浮着漫不经心的笑意。
香樟叶子沙沙响,他再回到王府大庭院时,便只剩赵慕萧。
婢女说,小少爷心情不好,王妃安抚他回屋睡觉。如今正是晌午,众人刚吃完饭,昏昏沉沉。景王令下人收拾好客房,留许子梦和褚松回午睡,许子梦和景王倒是投缘,二人一同边说话边走了。
赵慕萧一个人在树下,趴在石桌上,桌上放了一只有磨损的白瓷碗。
他则别扭地抓着笔,在纸上一笔一顿地写字。
褚松回走近一看,没了他在后握笔教习,那字属实不能叫字,笔画倒吊,春蚓秋蛇。
他笑了一声。
听到动静,赵慕萧脸色微红,双手护起宣纸,挡住褚松回的视线,尴尬道:“楚郎,你怎么不睡觉?爹已经给你收拾好客房了。”
褚松回只觉他动作甚是好玩,瞧了他一会,问:“你又怎么不睡?”
赵慕萧低头看着被自己护住的宣纸,傻傻笑道:“在等楚郎啊,顺便想再练练。”
褚松回站立一旁,心道这小瞎子也真有意思,明明眼睛不好,书都看不了,还非要写字。
“楚郎,你可以再教教我吗?”赵慕萧声音慢悠悠软绵绵的,恰如午后一阵暖风。他眨了眨眼睛,透出几分天真与灵动。他正想着,借练字的名堂,如此一来就可以多多和楚郎亲近了,真是个绝妙的聪明主意!说书人话本子诚不我欺!
褚松回勾唇,“却之不恭。”
赵慕萧忙招着楚郎握他的手和毛笔,弯起眼睛,如一泓泛起波澜与光芒的清溪。
褚松回如他所愿,握他的手,牵动毛笔。
赵慕萧侧过脸看他,虽一片模糊轮廓,却还是不由地走了神。楚郎,到底长什么样子呢?安童说他剑眉星目,俊朗周正,赵慕萧想象了一下。
褚松回突然咳了一声,拉开些距离,“别看我,认真一点。”
“哦……”
被抓包的赵慕萧立马不敢偷笑,听楚郎的话,认真习字。
褚松回教了他要点,带着他写了几遍“萧”字,让他自己写,自己则退坐在树下,盯着赵慕萧,摸了摸莫名其妙有些发烫的耳朵,不知缘故,微微蹙眉,只道是暑热。
赵慕萧在写字。
起初他是为了制造和楚郎相处的机会,后来写着写着,找到了些乐趣,尤其是感知到蘸着墨的毛笔从纸上划过时的柔滑触感与细碎声音。
他写了好一会,扭头正要问楚郎,却听对方均匀呼吸声,许是楚郎靠在树下睡着了。赵慕萧便没唤他,又写了一会,亦生困意,思绪懒散沉重,抓不住笔,伏在石桌上渐渐睡去。
过了许久,蝉鸣阵阵,褚松回手指动了下,睁开了眼。
他按着酸痛的肩膀,走到石桌旁,见赵慕萧枕在宣纸上睡着了。那洁白的宣纸上写满了“萧”字,笔画大开大合,毫无美感,却较之原先,工整紧凑了许多。赵慕萧转过脑袋,褚松回险些笑出声,只见他半边脸沾了点点墨迹。
他便坐在对面瞧着。
叶子飘落,堆到他的脖颈处。
褚松回替他一一捡去,瞥见他脖颈处的疤痕,忽地想起千山查到的消息,心想,真是个可怜的小瞎子。
于是捡去落叶的动作轻了些。
游廊处,睡醒了伸懒腰的许子梦见到这一幕,一个哈欠被吞了回去,挤出眼泪,他揉了揉眼角,瞪大一看,方知自己不是在做梦。
许子梦摩挲胡子,哼笑一声,转身回去找景王,答应了他做王府教书先生的请求。
景王没想到他这么快就答应,大喜,连忙行礼:“多谢先生!待我明日去冯府交付侑金,解了师生之名,便再按礼叩请先生!”
若有许子梦做阿闲的老师,那可真是天降奇缘。
景王迅速将这个好消息告诉景王妃,景王妃也高兴不已。
褚松回得知后,心生迷惑。许子梦一向无拘无束,怎么会答应当授课先生?
“老头我与景王爷投缘,怎么,不行啊?”
许子梦得意地笑笑。
他戏谑道:“我瞧小王爷颇为好学,不如你也当他的老师,如何啊,褚、公子?”
在“褚”字,他特意顿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