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光有及 第25章

作者:独山凡鸟 标签: 古代架空

他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为我介绍京城的年节。

“京城平时禁鞭炮烟花,可一到年下便开禁了,家家户户皆是爆竹连天,火树银花,一夜未歇。”

语至此处,我忍不住接话:“是啊,哪怕最穷的人家,也舍得买挂小挂炮,点上一串,图个新年吉利。”

李昀静静听着。

“京城是红灯高挂,金绸对联。街上人虽多,却不吵闹。”我一边说,一边好像真的有些想家了。

望向窗外微雪飘零,我继续道,“而南地却不同。我去年还自己亲手扎了个纸糊的鱼灯,挂在廊下,倒也别具一格,颇有童心。街上孩子们追着花灯跑,一巷子的笑声,不用怕吵到贵人。”

李昀听完,笑了笑:“听你这般说,倒觉南地年节更添几分人间烟火。”

我点头:“京城的年,总觉太规整了些,灯太直、太亮,规矩得像礼部出图。而南地……哪怕只是廊下一点灯火,也能照出满屋暖意。”

“我们那边年节是不用下人值夜的。家家户户,连最下头的伙计都放假,让他们也能守着自己家的火盆,吃顿热饭,图个安宁。”

李昀顺着我的话,语声和缓:“这点京城倒也一样。不光是放假,还得大把洒银子。辛苦一年,是该叫人宽宽心。”

我忍不住轻声反驳:“也不是家家都这样宽厚。”

李昀闻言挑了挑眉:“哦?南地第一皇商,也会在这等事上克扣下人?”

我一怔,旋即反应过来,连忙辩解:“自然不是我们家。”想了想,又补上一句,“也不是南地。”

他似乎饶有兴致,话锋一转:“那便是京中?不知是哪位大人家,竟这般不近人情?”

这下,我方觉失言,赶忙笑着敷衍:“不过是听人随口说的,究竟哪里……也记不大清了。”

李昀却不肯轻易放过,食指轻叩膝上,语气玩味:“连南地都能听得风声,为何京里反倒没了动静?卫公子这是当咱们京兆府耳目都盲了?”

我佯怒,轻轻一哼,嘴角撇得有些可惜:“将军今日请我来,不是说好赏雪品鱼、把酒言欢,怎么反倒成了兴师问罪?”

说罢,我抬眼定定望住他,不再躲闪遮掩。

李昀眯了眯眼,像是真的被逗笑了,眼尾浮起淡淡笑意:“是我鲁莽。”

他举起酒杯,“罚酒自赎。”

杯中清酒一饮而尽,神色仍是闲雅从容。

我也笑着举杯:“将军敬酒,某焉敢不陪?”

一杯入喉,酒意微醺,只觉屋中炉火暖得更甚了几分。

【作者有话说】

小山内心:我跟你吃顿饭我是真累啊

第22章 人间真谛

雪片悄悄下落下,静谧如情人间的低语。

我望向窗外,素白无垠。

刹那间,我仿佛置身于世间之外,恢弘天地间,人是如此渺茫。

一切事物,好像不过都是身外之物。

所谓权势、荣华、执念,皆是浮沤。

唯有此时此刻,我坐在这里,感受到这一份静置的美。

方是人间真谛。

我骤然放下压在心底的浓浓戒备,肩背便立刻感到沉重。我微微放松,神情也渐生几分惫懒。

酒意从喉间蔓延至四肢百骸,一股热流团聚在胸,叫人昏沉微醺,连呼吸都缓慢下来。

我看向对面,李昀在燃起的盏影中,忽明忽暗。

他的目光分外沉静,像雪中山河。

我分不清他是在注视我,还是,透过我在看着别的什么。

那双黑沉的眼睛里倒映出我的影子,又仿佛空无一物。

这般目光叫我心中升起一丝荒谬的好奇

二公子喜欢的,是这样的李昀吗?

沉静,冷冽,锋芒不露,却叫人一眼沉沦。

所以,才会甘之如饴地把一颗心放在他身上,就算被拒,也不肯收回。

那种我与李昀并坐而谈的诡异感,再次悄然袭来。

如初雪覆地,不动声色。

可是,却迅速将我心头积蓄的郁气尽数掩埋,甚至净化。

我的思绪开始昏钝,理智缓缓沉底,心中莫名生出一种微妙的玩心。

……为什么不享受呢?

若世事本就不可测、难预料,若前路无论如何都将掺杂误会与算计,那我此刻惴惴不安、焦虑未至的意义,又在哪里?

眼前的这一刻,才是人间真谛。

才是我,难得的新生。

我享受、感到畅快、感到难以言喻的刺激与颤栗。

不论是因眼前的雪,还是因静坐在我对面的人。

我选择遵守内心真实的声音。

它如今悄然浮出水面,驱使我撕去那些遮掩,放下所有小心翼翼的伪装。

我如今已经有了选择的资本,也有了承担后果的余地,更有了支撑试错的勇气。

只要我不忘初衷,铭记分寸,那李昀对我究竟怀着何种态度,又何必如此计较?

心念至此,心头那团沉沉乌云仿佛被骤然拨开,一道明光劈开浓雾,照彻四野。

我呼出一口气,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坦然。

“怎么了?”李昀问道。

他的声线低沉,带出几分意外的温柔,像极了雪夜中燃着炉火的酒壶,温热清冽。

可我已不害怕。

不再惧他窥见我心底的波澜。

不再惧他揪出我那些小心翼翼的试探与暗涌的心思。

甚至于,我忽然渴望他继续问下去。

抓心挠肺,像是嗜甜者嗅到蜜饯香气,哪怕明知过量会腻,也想多尝一口。

我笑了。

自己都没能辨清那笑意究竟是冷是暖,但我感到嘴角微微扬起,眼神亮得几乎灼人。

我迎着他的目光,缓缓反问:“什么?”

或许是我眼底太亮,灼得太直,李昀微顿,随即和我一般,低低笑出声来。

带着一缕沉静得恰到好处的苏麻,擦过我耳骨,震得心口微颤。

我的心开始激烈地激荡起来。

李昀。

李重熙。

我在心口默念他的名字,一遍又一遍。

我盯着他那时常倨傲,此时却恬静无比的神态。

他眉目间好似有一丝倦意,恍若任人把玩的清瓷,毫无戒备。

不如陪他继续演下去。

倘若哪一日他发现,原来真正落入局中的,是他自己。

而我不过是佯作无辜的猎人。

不知那时,李昀的脸上会是怎样的表情。

男人,无不喜征服与攻克。

唯有最险峻的山巅,才藏着云层之上的耀光,最冷、最高、最不易得,也最教人心动。

独一无二的风景,向来值得赌上一身力气。

“你在笑。”李昀语气平和却笃定,“在想什么?”

“我么……”我拉长了声调,低下眼睫,将眸底那点翻涌遮得严实,随意找了个借口,“我只是想到自己被误会栓在三皇子的船上,自嘲地笑笑罢了。”

李昀眼尾微挑:“你此刻的神色,可不像是自嘲”

他看穿人心的目光落在我脸上。

我依旧笑着,慢悠悠地叹了口气:“可我这几日,确实是寝食难安,夜不能寐,压力大得很。”

“唉。”我继续故意作态似地叹气,拈起酒杯仰头一饮,“再这么下去,我怕是要生病了。”

说话时,我避开了他的视线,仍能清楚地感知到他还在看我。

李昀沉默片刻,道:“我府上有位老大夫,擅调情志,不若请他来为卫公子瞧一瞧,开些安神汤药,助你眠得踏实些,也好过苦熬漫漫长夜。”

“将军这一番好意,自是领情。但治标不治本,总归难解心头之结。”我依旧装作愁苦的模样。

李昀明知故问,慢声道:“那依公子之见,该如何才能治本呢?”

我没有立刻回答,仿佛思绪忧愁地拿起酒杯轻轻晃着,作思忖状。

半晌,我才悠悠开口:“须得拔了心病,才好让心神舒畅、郁气尽散。”

“这样…。”李昀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不知,可有在下能帮上忙的地方?”

我眼中闪过一丝笑意,顺势应道:“正是要劳烦将军帮忙,替我出力。”

上一篇:帝师的教谕

下一篇:落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