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光有及 第32章

作者:独山凡鸟 标签: 古代架空

镂金细丝间嵌满珠翠,光华流转,簇簇流苏随手指微颤而轻轻摇曳。南地虽富庶,却从未见过这般精绝的工艺。

掌柜看我神色,趁机补上一句:“此物以日月为寓,喻福寿永昌,夫妻同心。正是极好的兆头。”

我点点头,将步摇冠轻轻放回匣中:“装上。”

这样的头饰才配得上大夫人,简直是意外之喜。

掌柜听我连价格都不问,眉开眼笑,几乎快喜极而涕。

“爷还想再看看什么?”

我略一沉吟,道:“可还有宫廷御用的掐丝珐琅物件?”

掌柜立刻一拍手。

片刻间,一群伙计下去,另一群又上来,每人手里捧着一件。

花瓶、香炉、盘盏、挂屏……

皆是宫廷款式,蓝釉灿若宝石,金丝纹路宛如游龙盘绕。

我依次看过,竟件件都颇为喜爱。

手指拂过其中一只小巧的香炉,釉色清丽,炉耳卷曲如云。

心念一转,想起小娘素来喜香,案头常燃沉水与梅片,便道:“都装上。”

我就像个土暴发户,看到心喜的便都道两个字“装上”。

这一番采买,耗去了四五个时辰。

待出了金缕阁时,天边已是一抹残阳,霞光铺洒在朱墙黛瓦上,连街角的冰雪都染得半明半暗。

马车后头跟着十数辆小车,箱笼高高叠起,几乎将街口堵得水泄不通。

我想活动活动筋骨,便叫风驰随车先回府去,我和雷霄一会儿骑马回府。

走出一段,街市渐渐开阔,四下的人声也淡了些。

我忽地开口:“京中治安倒也算好。尤其年节前后,巡逻的士兵明显更多了。”

雷霄大概没明白我为何突然说起此事,愣了片刻,还是点头附和:“是,毕竟是天子脚下,终归不同。”

“嗯。”我停顿片刻,“那你说,能让羽林将军在闹市中策马奔腾……该是何等缘由呢?”

雷霄怔怔望着我,神色不解:“小的不知。”

我并未追问,与其说是在同他说话,不如说是在自言自语。

“罢了。”我抬手指了指街对面的酒肆,“你去歇会儿吧,喝两杯茶水暖暖身子。我在附近随意走一走。”

雷霄眉头紧锁,显然不放心,脚下仍寸步不离。

我只得再三坚持,语气也压下几分不容置疑,他这才迟疑应下,却仍不忘叮嘱:“爷千万别走远了。”

从主街的巷子穿出去,便临着一条小河,水上横着一座拱形石桥,远远望去,像覆了一层素纱。

我刚出了巷子口,就见李昀牵着夜照,站在前方。

李昀眉目沉静,见到我并不诧异,冲我微微一笑。

完全不似我此刻如鼓的心跳。

我不知自己的神情是如何的,只知道袖中的手握紧了,掌心的跳动连着手指,和脉搏一起输送到心脏。

他朱唇轻启:“见到我很诧异吗?”

我僵在原地,心口的慌乱几乎要掩不住。再装作无事,怕也只是徒劳。

我干脆抬眼,诚实答道:“我没想到你会出现在这里……方才在西市见你策马而过。”

“我看到你了。”李昀看着我,“只是刚才有命令在身,不好停下。”

我点头,表示理解,嗓音不自觉压得更低:“那……你怎会忽然出现在此处?”

他垂眸抚夜照的鬃毛:“我在酒楼里,恰好看见你往这边走。”

我疑惑,还未待说出什么话,他又抬眼看我,笑了笑:“所以来等你。”

冬日的河被冻成了冰,冰面像撒了海盐,一层层颗粒一样的白色,晶莹剔透。枯枝横陈,枝头压满银霜。地面上,也是一片雪白。

就在这样一片冰封的颜色中,李昀穿着玄黑金边的朝服,在夕阳的余晖下。

肩头覆着光,仿佛生生从冷白的画卷里剥离出来,与周遭天地都分了界限。

他像是唯一鲜活的颜色,突兀地注入这幅寒寂景象里,让人无法移开目光。

更不必说,这鲜活并非寻常的艳丽,而是带着冷冽的华贵气息,叫人心神皆为之摄。

我脑中轰轰作响,仿佛蒙了一层雾水,不知该先思索他为何会在此,还是先理清自己这颗鼓动得几乎要冲破胸膛的心。

可似乎李昀并不在意我心底的狼狈。

他目光坦然,语调如常:“新年过得如何?”

我喉咙发紧,想说不怎么样。

“好不容易清闲了一阵,你呢?”

他眉眼间带了点倦意,耸了下肩膀:“忙。不过过了今天,倒是能歇上几日。”

他又问我今日怎么亲自出来,还采买这么许多东西。

我心头一窘:“来了京城这许多天,才想起该给家里置些东西带回去。”

他闻言笑了笑,向我提了几种京中特产,连哪家店铺更讲究都细细道来。

我听着,不自觉生出一种错觉。

好像他早早立在此处,只为了与我一同说这些。

时间像是被谁悄悄偷走,只是几句交谈的功夫,耳边风声与河面静影都被抹去了痕迹。

雷霄已经找了过来。

李昀看见我的护卫到了,神色未变,只是极淡地颔首,随即转身离开。

那背影消融在暮色与雪影里,我心口骤然一空,甚至生出几分恼意。

我转头看着雷霄,有点埋怨道:“我不是说了要自己转一会儿,你怎么快就来找我。”

雷霄低下头,声音闷闷的:“爷走了快一个时辰了。”

我这才惊觉,原来已过了这么长时间了。

回到府上。

我不觉继续品味起今日在桥头与李昀相逢的情形,又想起自己曾替二公子送信去国公府。

那时我躲在角门处,远远望见夕阳的金光镀在李昀身上,与今日何其相似。

记忆翻卷而来,像画卷一样清晰。

那并不是多么美好的回忆,可此刻再想起,却仿佛被岁月滤去了苦涩,只余金色的蜜流淌在胸口,跟随夕阳的余辉缓缓蔓延开来。

我坐了半晌,被一种莫名的燥意充斥。

忽地想起前些日子收的一块玉佩,便命人开了库房,亲自去寻。

玉佩以整块羊脂白玉雕成圆轮,温润如脂,光泽内敛。正中嵌着一枚赤红宝石,晶莹剔透,宛若烈日高悬。外缘细细刻着火焰流纹,线条灵动,转折间隐隐有金丝辉映。

若悬于腰间,随步而行,便似日光摇曳,熠熠生辉。

这样的玉佩,和李昀,倒是相配。

风驰刚将买来的东西一一吩咐妥当,进门便被我唤住。

“你去,把这个送到国公府去。”

他愣了下,狐疑地盯着我掌中的玉佩:“爷就这么送?不拿个匣子安放吗?”

我随手从身后的博古架上取了个雕花木匣,掷到他手里:“那便放在这里面。”

风驰捧着匣子,欲言又止,眼角余光却同门口的雨微对上。我心头微沉,冷声道:“快去。”

他立刻躬身,双手接过:“是。”

我半躺在榻上,指尖反复摩挲着腰间流苏。

李昀此刻应当在府中。方才与我分别时,他亲口说要回去。

如此,风驰便能将玉佩直接交到他手中吧。

毕竟,是李昀说的,我和他……是朋友。

当初二公子的信物,李昀可都是亲自接下的。

想到此处,我冷哼了一声。

“少爷?”雨微轻声唤我,似是被这声低哼惊动,探身欲上前。

我清了清嗓子,掩去情绪:“无事。”

雨微又缩回身去。

我翻了个身。

第28章 局中之人

玉佩是我的谢礼,名正言顺,光明坦荡,算不得什么不可告人的私情。

可不知为何,心里仍隐隐别扭。

我索性坐起身,问雨微:“风驰怎么还没回来?”

“才走了半个时辰,爷再耐心等等吧。”雨微垂眸,欲言又止。

我不再看她,重新躺回去。

又过了一炷香,风驰终于回来。

我立刻问:“见到将军了吗?”

风驰摇头:“没见到将军,是春生接见的。”

上一篇:帝师的教谕

下一篇:落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