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琅儿喜欢阿弟还是小妹?”卢绡云在他榻边坐下,忽然伸手替他将鬓边的一缕碎发拨至耳后,“邵妈妈也真是的,成日只松松地替你挽个髻,东垂西落的,好没精神气。”

沈琅很少见到她这样高兴,那对精心描画的长眉舒展开,好像终于扬眉吐气了那样笑着。

他没答话,沈皓明便抢先替他说:“是小子的话自然最好,若是个丫头,反正咱们家家大业大,到时候招赘一个本分老实的贤婿进门,也是好的。”

卢绡云转头笑嗔他:“你爹啊他是一瓶子不满,半瓶子晃荡,一张嘴好爱自夸,你沈家是哪门子的家大业大了?”

“那也看是和谁比,若跟那些王孙贵族比富贵,自然是没脸,可跟那些大户坐商比起来,还是绰绰有余的。”

“这也是,”卢绡云的目光又落回到沈琅身上,“琅儿,昨夜我和你阿爹商量,家里那些地契门面、珠宝资材,索性先割七成到你名下由你拿着。”

沈皓明用眼神指了指卢绡云的肚子,笑着接口说:“这般,晾那小兔崽子今后也不敢对你不好。”

在两人期盼的目光中,沈琅终于笑了笑,然后说:“好啊。”

命数使然,他一辈子大约都只能靠旁人的悯怜活着。运气好一点的话,年轻时可以靠父母养着,老了再由这个不知是男是女的亲人供着,大约也并不会饿死,只是若运气不好的话……

他逼着自己不要去想。或许将来这个健康活泼的正常孩子长大,等他的耀目之处完全盖过这对夫妻对自己的歉疚之心,那些送给他的东西会不会又要被收回去,然后转送给这个让他们脸上有光的新孩子呢?

这种揣测让沈琅心里有一种自我厌弃的难过,或许他不应该用这样坏的心去忖量自己的父母亲人,可那些坏的念头总是不合时宜地,在阿娘和阿爹朝他笑着的时候飘进他脑海里。

有时候沈琅又觉得自己并没有错,毕竟他曾经被阿娘“抛弃”过。可为什么在他将死之刻阿娘要大喊出声呢?沈琅偶尔会想,其实自己不如那时候就溺死了,也好过如今这样枯败地活着。

那件事刚发生的时候,沈琅对于这段记忆其实是很模糊的,可等到时间一天天过去,那些场景本该从他脑海中淡去的时候,所有细节反而一点一点地清晰了起来。

那一天。

许久没亲自走船的沈皓明忽然带着卢绡云一道乘船去了,沈琅听说他们这次去的不远,起因是阿娘听说金陵城一带有一座寺庙许愿很灵验,于是就求着沈皓明带着自己一道过去拜一拜。

沈琅一开始觉得她一定又是去替自己求平安、康健。可后来又想了想,他又觉得阿娘说不准是去求腹中胎儿能生成一具正常的身子,不要同他一样。

那天临别时卢绡云来找过他,和往常一样,阿娘叮嘱他要乖乖喝药,要听邵妈妈的话,天还没热起来,夜里不要读书到太晚,当心着凉。

每一个字眼、每一次停顿,沈琅都记得好清楚,清楚到他都有些分不清这里头是不是多了几分自己的幻想。

而他那天,因为身上又有些不爽快,或是不满卢绡云的絮叨,又或是对自己感到厌弃,他心里似乎总有股莫名其妙的火,一不高兴,就会把手边一切能触碰到的东西都摔在地上,摔得烂碎,他就想听见那个响,想看见卢绡云痛苦又无助地注视着自己的那双眼睛。

他不要她的愧疚和悯怜,他只想要看见阿娘痛苦的眼神。他不记得自己有多少次冲她喊:“是你害的我!”

他故意把这句话念上无数次,每一次卢绡云都会掩住嘴掉眼泪,哽咽着说:“是阿娘的错,我那时脑子糊涂了,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为什么。”

那天也是这无数次中的、很平常的一次,他摔砸了一只玉碗、一只银勺、锦绣花枕、被褥,然后开始捶打自己的脚。

邵妈妈见状赶忙上去抓住他那两只手,因为常年卧病,他的力量太小了,以至于被邵妈妈一摁就轻易制住。

所以最后他只能冲着那个女人道:“你害得我一辈子只能躺在这里。阿娘。”

“阿娘,你好狠心。”

卢绡云又掉眼泪了,她道歉、低头,眼里全是痛苦。沈琅觉得自己又胜利了一次,伤害阿娘的时候他心里总有一种隐秘的畅快。

可那天是他最后一次赢。

出门前,沈皓明答应沈琅,说他们半月之内一定赶回来。

但半月之后,回来的却只有一个满身血污的家仆,这仆丁进到府中,先是大哭起来,被老太太呵斥几句后,才断断续续地说起了经过。

“船行进到玉带河转东的支河,忽然从四面围过来好些艘小床,那些水匪手里有火|药,一下子就把我们的船炸开好大的一个窟窿,咱们的船上载着货,吃了水,一直在往下沉,后来我被人打晕,醒来后就发现官人娘子和我们一起的那些人,都被绑到一处船屋里,他们劫走了我们的货物和身上银两还不够,还逼迫我回来叫老太太和哥儿要一万两银子过去赎人。”

老太太只顾抹眼泪:“他们打明儿了不曾?”

那家仆道:“他们想碰娘子,官人不肯,两边殴斗起来,官人吃了不少亏。”

老太太拍了拍大腿:“作孽啊!”

“我早说那贱妇同明儿八字不合,她命中子星微弱,又是日时相冲的命格,如今害了我明儿的子嗣还不够,连我明儿的命都要拿去……我不要活了!”

被邵妈妈推入堂中的沈琅面色苍白如纸,他完全忽略掉了老太太的叫喊声,转而看向一边的王典事:“家里现还有多少可用的浮财?”

王典事想了想,回答道:“官人此行支走了八千两银子,府上和铺子里的钱库加起来,约莫着还剩下一万贯现钱。”

“全部换成银子装箱,”沈琅道,“再挑些名字古画、珠玉宝瓶,送去宋知州府上……等等,我回去写一封帖,典事务必亲自送去,请宋知州派兵做中间人。”

沈琅虽年轻,可也知道此事若无府兵官吏出面,那一万两银子过去只怕要打水漂,那些水匪惯会出尔反尔,若不将人榨得一滴血也不剩,总不肯放人回来。

王典事忙叫人去钱库中搬抬银子,待沈琅写好帖儿,他又乘车飞去了知州府上。

才送走了王典事,沈家那群族亲不知从哪里听得了风声,乌泱泱地踏进了沈家门,沈皓明平日里对这些族亲们很是大方,常时出银子接济,一群人围坐在沈家正厅里,七嘴八舌地出主意。

沈琅懒得搭理他们,只有那老太太在那儿同他们哭个不停:“可怜我家明儿子嗣稀薄,如今家里只有那个又病又瘫的,连个能拿定主意的人也没有。”

有位族亲见状,忙推着自己儿子上前:“快去见过曾祖母。”

沈琅扫了那人一眼,这人算是他表哥,二十五六的年纪,成天只知道不学无术地穿梭于秦楼楚馆之间,因他父亲是沈皓明的堂兄弟,所以沈皓明出于好心交了几间铺面给他管,那几间铺面实际上常年亏空,都知道是他昧下了银子,可碍着亲戚的面,也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老太太很疼他,有一年还想让沈皓明将他过继到膝下,但沈皓明死活没同意,这事才不了了之了。

沈琅心里已经够烦了,懒得再和这些人起争执,好在沈皓明先前便已将七成的铺面地契都拿与了他收着,遇到这万分紧急的事,他也不需要同这些族亲商量,沈家的大部分资财他都能任意取用。

约莫过了快有两个时辰,王典事终于回到府上,进门急匆匆地便奔来寻沈琅:“哥儿,那知州让人收了礼物,和我说他知道了,已叫那司户参军领了些厢兵送银子过去‘和谈’。”

沈琅略松了口气,又叫金凤儿去拿他体己钱,凑了两千两包起来送去那司户参军家里,说是算作他们此行盘缠。

第23章

司户参军领兵去了十余天, 期间不曾有任何书信传回。

沈老太太一径只知道哭,府上更是乱作一团,沈琅日日叫金凤儿和邵妈妈推着自己四处监看, 防着那些仆婢、族亲们趁乱偷拿府中东西出去变卖。

只是他一双眼睛哪里盯得过来, 最后只得让那王典事抓了几个典型, 赶出去两个偷鸡摸狗的族亲, 又家法处置了两个家仆, 打一顿后捆进了柴房。

惩治家仆倒没什么, 赶那两个族亲却费了好大的力气,分明是证据确凿、抓包当场, 那群族亲却活像是沈琅跳起来踩了他们所有人的脚般,一人上来便是一句:“我们长辈好心赶过来帮你,你小人家却不识好歹, 年纪轻轻, 心思竟如此歹毒!”

“帮我?”沈琅冷冷的,“帮我将这沈府中一砖一瓦都拆出去卖了么?”

“你!”

“好后生, 竟敢这般对长辈们说话!”

人群立即喧哗起来, 你一句我一句, 个个都声称是沈琅的长辈, 要拿辈分压他、声讨他。

沈琅懒得跟他们争, 只让金凤儿叫来沈府护卫, 将这些吵闹不止的人全“请”进了祠堂中看管起来。

可没过多久, 那老太太又不知从谁那儿听见了什么,被几个仆婢搀扶着, 跑进他院里来哭,指着鼻子骂他“冷心冷肝,好狠的心”, 先是说他生下来就不好,将自己生父克害了,接着又骂他那双腿坏得很该。

还不等沈琅起身应付她,又听见邵妈妈一路跑进来说,知州府那边派人来请。

老太太听见这个,立刻便闭上了嘴。看着邵妈妈替他更衣梳头,又红着眼睛,佝偻着背凑上来说:“沈琅,祖母老了,那些族亲我也管不了了,只有一个,明儿他是你的亲爹,他有多疼你,你心里头应该清楚,祖母只求你一定要尽力救他回家。”

她的示弱并没有让沈琅对她的脸色好上半分,沈琅眼看着铜镜,冷淡地:“不必你说,我也一定尽力救我爹娘。这府上除了你我,你以为有几个真希望他们活?”

上马车前,沈琅心里便隐隐觉得有些不好,若那司户参军成功将他爹娘从水匪寨中解救出来,算着这时日也该将二人送回府上了,又有什么必要请他去府上坐?

到知州府上时,沈琅心中的猜测便落成了真,那知州生了张慈眉善目的脸,先是让仆婢捧上茶水,而后才忧心忡忡地道:“那日收到你的信,我便差刘司户带着银子去同那伙水匪交涉,原先已是谈好了一手交钱一手放人,可谁知那头领却临时变卦,用刀卡在你父亲的脖子上,逼他们将银子抬过去,否则便要杀人,迫不得已,刘司户只能交钱。”

“他们现开口要多少?”

知州叹了口气,答道:“那水匪头领大约是知晓了你们沈家是此地大户,变卦后和刘司户张嘴就要五十万贯。”

五十万两,算下来几乎就是整个沈家所有可变卖资财的数目,沈琅闻言沉默了半晌,那水匪并不是他们本地人,缘何将他沈家的资财查得一清二楚?

“五十万两……他们真能放人么?”沈琅又问。

那知州笑一笑:“这我可不敢打包票。”

沈琅让跟来的仆丁把方才出门时包好的五百两金子呈上去给那知州:“一点薄礼,请明府笑纳。”

知州只是笑,也不推拒,也不叫人收下去:“如今那水匪头领知晓了你父亲是大财主,只怕不吃撑了肚皮,是不肯放人了。”

“晚辈更事未多,那水匪又是奸诈背信之辈,只求明府能从中斡旋,三日内我会筹集二十万两银子送至匪寨,若我双亲得救,”沈琅道,“剩余钱银便充入州府公库,权作是为百姓们修桥补路的义捐款项。”

五百金或许打动不了这位知府,那三十万两呢?他知道只要这位宋明府肯为此事使劲,派兵去施压、与匪寨交涉,人是一定回的来的。

“明府,”沈琅看向知州的眼睛,“我只求他们二人能平安归来。”

那知州淡淡扫过他眉眼,他是第一次见到沈皓明的这个儿子,第一眼看见的便只是一个“薄”字。单薄的未长成的瘦薄躯体,顶着那样一张脸,像一只薄得透光的玉瓶,脸上苍白的病色让他显得很羸弱,只有那对眼仁是浓色的。

真是好年轻好漂亮的一个孩子,只可惜是个残废。

“我与你父亲素来有些交往,如今他出了事,我岂有不管不顾的道理?你只管放心,待我将手头琐务理清,定会再派兵去赎你爹娘回来。”

说罢不等沈琅再开口,便让人将他送出府去。

离开知州府,坐上马车,沈琅的脸色立即便冷了下来,这几日他让人往知州府里送了不少好东西,传回来的话却语焉不详。

金凤儿觑着他徒然变坏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了声:“哥儿?那宋明府的话是什么意思?”

“那宋翰清的话不可信,”沈琅咬了咬牙,“决不能在他这里耗死,得找门路搭上海州知府。”

回去后,沈琅立即变卖家中铺面资财,分为三份,一份交由宋明府去赎人,一份悄悄托人送去海州知府那边打点,最后一份则私下拿去买通了盘踞在海州的另一伙水匪,若前二者皆不能救他父母出来,那便舍重金让这一批水匪前去劫人。

变卖资财时那些族亲指着他鼻子便叫骂起来,说他太年轻,做事情太急躁,万一这些银子都打了水漂,到时候人财两空,你要你老祖母怎么活?

老太太这回倒什么都没有说,泪也早淌干了,只呆呆地看着门外,祈盼着沈皓明能早日回来。

沈琅知道那些银子有可能打水漂,可若沈皓明与卢绡云回不来,这些资财早晚也要被这些不怀好心的族亲从他和老太太身上啃干净,与其便宜了这些人,倒不如全丢出去让他尽全人事。

约莫又过了半月,两边明府那里迟迟没有消息,反倒是从他最后找的水匪那里传来口信,那匪头说自己同另一个小匪头找了由头到那船寨上寻那几个当家人吃酒,确实打听出来那船寨里关了好些肉票,他远远地看了眼,见到那地牢外竟有好些个官吏模样的人看守着,这单子给再多银子他们也不敢接,因此这单子不算他们故意毁约,原先给的定钱也不能退。

沈琅听见这话,心里顿时便凉了一半。这些日子他四处求人,打听得沈皓明原先交好的一位权宦因“广收贿赂、卖官鬻爵”而倒台,下在南牢里,沈皓明此番前去金陵城,为的正是搭上另一位正得势的权臣。

那权宦陡然倒台,沈皓明原先的那些人脉全成了死脉。恰巧此时那宋翰清又被司谏秘密参了一本,说其为官不正,受所监临财物,导致该地州府有很大的财务亏空,因此圣上便派遣监察御史下到两浙路巡按州县,为的是查清此事真伪。

宋翰清朝中有人,早得到了消息,很是慌了两天,这笔亏空并不是小数目,他一时半会的根本堵不上这道口子。

沈琅猜测他大约正是因此,才将目光放在了恰好失势的沈家上,自来官匪是一家,想必从一开始便是那宋翰清唆使水匪们绑人,为的就是一口吃掉沈家替他填上那窟窿。

至于那海州知府,那笔财物说不准路上便已被宋翰清的人扣下,又或是两人一开始便通过气了。

想通这些后,沈琅心里有了一个绝望的猜想——他的爹娘回不来了。

很快,这个猜想便应验了。

那日,从知州府上送回来两具已然发臭腐烂的尸首,沈府仆丁几乎都被遣散,一时无人去告知沈琅,因此那两具尸首便就那般横陈曝尸在沈府大门口。

老太太那日像是心有感应,突然站起让婢子将自己扶至大门口,看到那副景象,老太太只惨叫了半声,随后便两眼一翻倒了下去。

那两具尸首上全是虐打的痕迹,口鼻、伤口处有肉蛆在不断地翻涌进出,夫妻二人的十指甲片全都不翼而飞,卢绡云的肚子被剖开,里面的婴孩被扯出来,还连着脐带,像一个肉球般躺在她的心口处。

沈琅很想也闭上眼瘫倒过去,但是他的大脑很清醒,他记得自己当时无比麻木地处理着一切,可意识混沌的像是做了一场梦。

他全然忘记自己是怎么叫人背老太太回房,延请郎中,又是怎么将父母尸身收敛、办妥了二人的身后事。

期间沈琅还修书一封叫金凤儿给自己的老师纪秋鸿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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