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问尘九日
北边山里的四季是分明的, 与沈琅记忆中一年四季总能看见绿颜色的临安不同,在这里只有春夏两季才能见到绿色。
昨夜才下过一场雨,倒是消减了几分夏日的燥热, 沈琅原是想出来看麦田的, 初夏时薛鸷背着他站在高处往下看过, 他喜欢那样漫山遍野的绿浪。
山风骤起时, 那一片绿色便会被推出层层浪脊一般的褶皱。沈琅伏在薛鸷背上, 很安静地看着风, 看着那一整片绿颜色,感觉自己的身体轻盈得就像是忽然腾空飘浮了起来。
也只有那一刻, 他可以什么都不想。
这一次再出来,底下的麦田已经由青转黄,麦穗变成了金黄带绿的颜色。
身后的金凤儿单手撑着伞, 斜斜地替沈琅挡去阳光, 他没兴趣看那些麦田,一转头, 视线便被不远处校场上的那些人影吸引去了, 他兴奋地小声叫喊:“哥儿你看, 他们都在那儿踢毬呢。”
沈琅一偏头, 金凤儿便将木轮椅往那边转了转, 然后抬起手指向那边:“那个是不是二爷?”
“大爷好像也在!”
沈琅知道金凤儿擅蹴鞠, 从前在家时, 他常听见金凤儿和仆婢们在后边院子里踢来跑去的动静,那些丫头小子多是比他也大不了几岁的半大小孩, 正是活泼好动的年纪,闲不住,又怕他看见了不高兴, 因此便总避着他玩。
“你也去玩吧。”沈琅忽然说。
金凤儿打小便跟着他,沈琅知道他向来是爱玩爱闹的性子,如今却只能陪他一起,日日闷在屋里。
“我不去,也没什么意思。”
沈琅道:“你推我过去,我看你们踢。”
金凤儿很犹豫,他想凑这个热闹,可又怕把沈琅孤零零地一个人落下了:“那我和哥儿一起看。”
说着,他便推着沈琅来到了校场边上。
他刚带着木辇站定,沈琅便又回头轻声:“去踢两跑吧,我等你。”
金凤儿看了眼场上那群人,还是摇头:“我在这儿看着就好了。”
“你只说你想不想玩。”
沈琅盯着他眼,金凤儿说不了违心话,他犹豫着小声道:“……有点想。”
“那就去。”
金凤儿:“真的?”
“你再问,就是假的了。”沈琅说,“知道你球踢得好,快去给他们露一脚。”
金凤儿笑了:“那哥儿在这儿等着我,我踢一跑就回来。”
说完他终于往校场那边去了。
薛鸷在校场那端踢得正起劲,一抬头看见金凤儿到了跟前,他下意识地便往他来的方向看了眼,果然看见了沈琅。
“怎么抛下你们哥儿自己过来了?”他问金凤儿。
“哥儿叫我来踢的,我只踢一跑。”
校场上围着的全是年轻汉子,这样热的天气,除了这些有劲没处使的男青年,没人会愿意顶着毒辣的日头在这里踢毬。
沈琅远远看着那些土寇打着赤膊,个个脸上都是健康的黑红色,若一脚中了,所有人都要欢呼雀跃起来。
众人都在追着那颗皮革制成的圆球跑,弄得校场上一片尘埃飞扬。
在沈琅的目光里,同样赤|裸着上半身的薛鸷朝他这里走来了,沈琅看见他胸腹上淌着汗珠,在烈日的照射下,有一点闪光。
薛鸷一靠近他,脸上便有了笑意,沈琅只觉得他身上仿佛有一股热气,猝不及防的欺近让他的头有一点发晕。
“你怎么来了?”
沈琅诚然道:“我想看麦子,可是已经不绿了。”
顿了顿,他问:“你怎么不踢了?”
“我让金凤儿替我了,”薛鸷走到他身后,将他连人带椅子抬起来,转了个方向,“眼下日头正晒,你在这儿也没什么好看的,还白吃一嘴土,走,我们回去打双陆。”
沈琅:“我不要,你运气太好,掷的点数总比我大。”
“那咱俩弈棋。”
“我不和臭棋篓子玩。”
薛鸷笑起来,故意摇晃他的椅子:“你再说。”
这儿离沈琅的住所并不算远,两人说闹几句,也就到了。
屋前的葡萄藤下已结了果,还是青绿色的,随着山风轻轻摇动着。薛鸷把他从轮椅上抱起来,问:“要不要打秋千?”
“会摔。”沈琅说。
“不会,我抱着你。”薛鸷说着便抱他进到了藤荫里,然后在秋千上坐下了,他推着秋千往后退,紧接着又抬起脚,两个人顿时便在秋千上晃荡了起来。
“好玩吗?”薛鸷笑着问他,“我特意为你搭的,结果差点全让金凤儿那小子占了便宜。”
两人脸对着脸抱着,为了舒服一点,沈琅干脆把下巴搁放在薛鸷肩头。他感受着身体在半空中摇摆、晃荡,一开始还觉得有些怕,但因为薛鸷将他抱得很紧,所以他逐渐地也就放松了下来。
“高一点。”沈琅小声说,“我想高一点。”
于是薛鸷便一下后退到了秋千的极限,沈琅下意识地抓紧了薛鸷的手臂,他闭上眼,感受着夏日发燥的风拂过脸颊和发丝时的温度。
大约三个来回后,薛鸷听见沈琅贴在自己耳边,很轻地说:“好玩。”
他说话时靠得太近,薛鸷感觉自己的脸有些发烫:“你小的时候,家里人没给你搭过吗?”
“我小时候?”
沈琅想了想,随后很缓慢地:“那时候……我阿娘好像经常神神叨叨的,我父亲不常在家,祖母不喜欢家里吵,也不喜欢我。”
他的语气显得很平静,“后来我妈好像和祖母提起过,但我记得她那时脸色很差,还骂了妈,说‘搭那个做什么’,我想去求阿娘,但她似乎病了,总是躺在榻上不理人。”
薛鸷只手搂着他扁瘦的腰身,不说话,只是听。
“腿坏之后,那些人就变得很紧张,连窗户也只开一条缝,好像觉得我随时都会死。”说到这里他微微一顿,声音变得更轻,“没人再提过秋千了,金凤儿他们要踢毬,也不会叫我看见。”
说完,沈琅又有些后悔,不知道为什么,他一向讨厌向人曝露自己的脆弱,尤其是在薛鸷面前。在薛鸷沉默的空隙里,他感觉到了一种不安的羞耻,并且那种反胃的感觉随着薛鸷沉默的时长而显得愈发强烈。
好在薛鸷很快就开了口:“你想踢吗?明日我叫他们陪你。”
沈琅有些无语:“我怎么踢?”
“我推你跑。”
“有病。”
薛鸷忽然笑起来,沈琅问他“笑什么”,但这人不说话,只是笑,弄得沈琅觉得莫名其妙,或许是因为他的笑声太有感染力,没多会儿,沈琅也笑了。
他骂薛鸷:“你真的有病。”
秋千停下来,薛鸷双手忽地托住他的背,脸贴着沈琅的脸,突然不笑了:“你刚刚说那些,我心里好难受。”
“就忽然想到一个特别矮的小孩,脖子上顶着你的脸……”薛鸷顿了顿,才道,“我不会说,反正就是觉得特别可怜。”
沈琅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了,他伸手摸了一下薛鸷耳上的碧玉耳环:“我把你送我的耳坠弄丢了。”
“什么时候丢的?”
沈琅:“那日看完荷花回来,就找不到了。”
薛鸷回忆了一下,那日他把这人拐去荷塘边上,可不只是看了莲花。两人到的时候已是傍晚,薛鸷褪去鞋袜,涉到水塘中去折摘莲蓬,他把剥好的莲子放在沈琅手心里,薛鸷不记得他吃了几颗了,只记得到后来两个人就倒在草地上吻作了一团。
天边已泛出了淡蓝色,这边离寨子虽远,可也常常会有贪嘴的土寇过来摘莲蓬吃。薛鸷觉得自己当时就像是被鬼迷了心窍,不管不顾地便抱着沈琅在草丛里滚到了天黑。
好在一直都没有人往这里来。
要不是被恼急的沈琅打了一个耳光,再加上在他腿根处摸到了几个蚊子包,薛鸷完全没有要停下的打算。先前这小瘫子有次就不知被什么虫咬了,身上起了一片红疹,用草药煮水泡了两晚才好,他怕这草丛里也有那种毒虫。
“或许是掉在荷塘边了,”薛鸷说,“我明日有空去找找看,若是找不到,我下回买一对更好的给你。”
说完,薛鸷又抱着沈琅荡了会儿,沈琅很久都没说话,靠在他怀里一动不动,呼吸也很平稳,安静的薛鸷以为他睡着了,于是便小声问他:“要不要进去午睡?”
沈琅很轻地摇了摇头。
“还以为你困了。”
“薛鸷。”沈琅忽然叫他。
“嗯?”
“我要下山。”
薛鸷沉默了。过了会儿,才扯着嘴角半开玩笑:“你别总说这个,再有下一次,我真的会发火。”
沈琅又不说话了。
薛鸷侧过脸,在他侧脸上啄吻了一口:“我养着你不好吗?你在我这里,我疼你一辈子。”
沈琅忽然冷笑。
每次他这样笑,薛鸷都感觉像有一只绵软无力的拳头戳打进自己的心口,不疼,只是闷得厉害。
他不喜欢听见沈琅说起那两个字,每次他提起,薛鸷心里便会对他升起一股隐秘的恨意,或许那也并不算是恨。他认为沈琅的一切都是属于他的,他留下他的命,带他回寨里,对他细心呵护,所以沈琅就应该完完全全是他的所有物。
沈琅每一次冷笑,他都想掐住他的脖子,质问,你到底还有什么不满呢?
可是这个人脾性太坏,一但惹急了就很难哄好,薛鸷很受不了接连几日,这个人都和看不见自己一样冷着他,所以尽管好几次那么想了,他却都没有都这么做。
他抱着沈琅回了屋。
把人放倒在榻上的动作有一点重,薛鸷就是故意的,紧接着他的右手探进沈琅那件棉质里衣的下摆,他故意地揉痛他,然后低下去啃|咬着这个人的唇瓣。
沈琅吃痛,却只是皱眉。
薛鸷讨厌他的沉默,于是那吻便愈发显得咄咄逼人,或许是存了些报复的心思,他几次有意地枉顾了沈琅的挣扎,直到把这个人吻得上气不接下气。
然后他伸手用指腹擦了擦沈琅嘴角溢出的涎|液,居高临下地笑:“你气也太短了。”
沈琅不说话,他试图用手肘撑着上半身坐起来,可双手却因为刚刚那个格外漫长的吻而显得有些绵软无力。
薛鸷再一次漠视了他的挣扎,因为方才的不愉快,他对这个人的爱怜里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怨气。
“沈琅。”
他把着那个东西,不轻不重地蹭过沈琅的脸颊,一直抵到他唇边:“上次我在荷塘边帮你了,你也帮我吧。”
“好吗?”
他站着,所以沈琅只能被迫仰视着他的脸,那双眼睛居高临下盯着人看的时候,有种非常强烈的压迫感,还有几分难以形容的恶劣。
沈琅不张嘴,于是薛鸷就掐着他脸颊逼他:“沈琅。张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