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食中二指在那叠红纸上轻轻擦过,一抬手,指腹已经蹭上了一层红颜色。

“你和金凤儿玩得很好,我常听他说起你。”

“是、是吗?”

沈琅盯着他眼,忽而轻笑:“禾生,你过来。”

禾生听话地靠近了,但整个人还是显得很局促。

“再过来一些,我要看你的脸。”

禾生顿时脸红得像要滴血,他摇着头,不敢再靠近了。

“我问你,”沈琅忽然又道,“之前我的帕子洗了晾在外边,你为什么偷?”

“我……”禾生又结巴起来,眼里是很明显的慌乱,“我没有、偷。”

“好吧。”沈琅并没有对他露出什么鄙夷神色,反倒还很温和地盯住禾生的眼睛,“兴许那日是我看错了,做坏事的人并不是你。”

“嗯……”禾生点头,然后顺势把头低了下去。

他才低头,却见沈琅很忽然地往他手心里塞了一块自己的帕子,禾生就像是拿到了什么烫手山芋一般,吓得立即便把那块帕子丢掉了。

可下一刻,他却又很舍不得地突然蹲下身去,把那块干净的帕子捡了起来,拽在手里,丢掉也不是,还回去也不是。

“禾生,我想你帮我个忙,”沈琅看着他,缓声问,“可以吗?”

禾生微微抬起眼,悄悄觑着他:“什么、什么忙?”

沈琅停顿了一下,然后才问:“你想亲我吗?”

禾生一开始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他有些手足无措地,磕磕绊绊地:“小师……您别这样,我……大爷……”

他整个人都有些混乱了。可偏偏沈琅却并没有澄清说,方才那句话只是个玩笑话。

“大爷?他已经不要我了,你想亲,我就给你亲,”沈琅说,“不好吗?”

“不好。”禾生就快要哭了,他低着头、垂着手,“我觉得不好。”

“那你偷我的帕子难道就很好吗?”

禾生顿时又羞得面红耳赤。

沈琅轻轻叹了口气:“谁都欺负我,我再待在这里,就只有死了。”

“你不能……死。”

“所以我想你帮我,禾生。”他的眼睛看上去有点发红,薄薄的眼皮垂得低低的,很有些泫然欲泣的意思,“我找不到别人了,只有你。我知道你的心。”

禾生也并不是蠢人,听到这里,他终于知道沈琅想让自己帮的忙是什么了。

他犹豫着开口:“可是不行,大爷……他会打死我的,我不敢。”

禾生一向是个很内敛,又不大爱说话的人,若没人搭理他的话,有时候他一天都说不了两句话。

所以薛鸷一旦有要紧事,总是喜欢叫他和二牛来沈琅这里送东西、递消息。他其实也很喜欢到沈琅这里来,有时候看见他在桌案边写字,他就会故意站在门口,无声地等,直到沈琅发现他为止。

见他一副很犹豫、很为难的样子,金凤儿干脆走过去,一把拉住他胳膊:“禾生,大爷他已经娶了那个女人,我们哥儿如今留在这寨里,又算什么呢?”

“不行,”禾生还是不住地摇头,“这件事不行。”

沈琅见状抬起那双微红的眼睛,忽然说:“算了。”

“没事,你也别为难。”他很勉强地笑笑,“我说说而已。”

禾生看着沈琅,分明是这个人在求自己帮忙,可没有帮上他,他心里却觉得愧疚和难过,反倒觉得亏欠了他许多似的。

这寨子里除了薛鸷和二牛,好多人都觉得他闷、笨,也懒怠和他多说什么话。

但自从这两个人来了以后,先是金凤儿总是在他耳旁叨念着许多话,然后就是沈琅,他这样的人……之前有好几回,却主动和他搭话,还问他想不想认字。

他其实很想,所以那日才盯着沈琅写的诗看了那么久、那么入迷,可他实在怕羞,也怕让人知道了他那点“龌龊”的心思,所以根本不敢答应。

有时候他也会觉得,像沈琅这样的人,确实是不该待在这里的。

可是他一辈子都循规蹈矩,人生中唯一一次越轨,就是被二牛拉着一块入了天武寨。没办法,那时候都快饿死了,哪里还管得了什么规矩不规矩的。

想了又想、默了又默,他才终于鼓起勇气开口:“我想想……我回去再想想,好吗?”

“你……别难过了。”

禾生走后有一会儿,金凤儿才低声开口道:“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帮咱们。”

“在这山上,除了二牛,我也就同他最要好了。哥儿求他,说不准还有几分希望,二牛那人倒是脑子活络,可他很敬仰薛大爷,只怕转头便会把哥儿给卖了。”

沈琅眼里的哀伤和难过已经完全消退了。

他说:“试试看吧。”

他记得金凤儿曾同自己说过,他私底下向禾生抱怨想下山时,这个人并没有驳他的话,只是有些担忧地说,寨子周围有许多哨卡,四处又都有人看守,还有诸多陷阱,不好走的。

况且沈琅太明白他看向自己的那种眼神了——这个人仰慕自己,可偏偏每次来了,却连句话也不敢多说。

沈琅这次找他,也只是试一试,他知道,就算禾生不答应,也不会把他说的话告诉薛鸷的。

*

十月初十。

金凤儿这几日总带着沈琅在寨里四处乱逛,有一阵子金凤儿总跟着二牛他们在这山里到处乱跑,那些暗哨、望楼,不说全都能记得清楚,多少也能记下大半。

两人有时候走得远了,便会有土寇跟上来问:“你们要去哪里?”

金凤儿总是一样的说辞:“哥儿这几日心里不好,我带他四处转一转,散一散心。”

那土寇就道:“都入冬了,哪还有什么景色好看,快回去吧,过去那一片刚放上了捕兽的陷阱,当心踩中了,一会儿要了你们的命。”

“上边的风景都瞧腻歪了,”金凤儿求他,“好叔叔,不然你领咱们过去看看,我听二牛哥说那边有条小溪。”

“小溪有什么可看的,去去去。”

沈琅看了金凤儿一眼,后者会意,从囊袋里取出半两银子,塞给他:“这银子叔叔拿去打酒吃,还劳您带我们过去逛一逛,我和哥儿来寨里这么久了,还没到那边去过呢。”

那土寇把碎银塞进腰带里,然后道:“行吧行吧。”

“我一会儿还有事忙呢,你们看一会儿就回来,知道没?”

金凤儿连连点头说好。

这几日他们把山上的大路小道略略又走了一遍,发现这山寨俨然还是一个铁桶,哪里都不好走脱。

不过就在昨日,禾生在夜半时分忽然过来了一趟,他同两人说,山里小溪边有一条小道,很不好走,但平时那里守备的巡逻人员最少,可以试一试。

顿了顿,他又继续道:“你们若要走,也只有从那边走,才有几分希望。”

因此今日金凤儿便带着沈琅来踩点来了。

快要靠近小溪时,沈琅忽然在那条溪里看见了一个柳绿色的人影,再一看,岸边也站着一个抱着木桶的女子。

领他们来的那个土寇,一开始还显得不情不愿的,一看见那儿有两位女眷,顿时连步伐也轻快了,还不停催促他们两个走快一点。

听见木辇的轮子在高低不平的泥石地上滚动的声音,那两个女人顿时朝着他们的方向望了过来。

“呀,”溪里那个穿着柳绿色衣裙的女人忽地叫了一声,她说,“闻莺姐,他们是谁?”

孙闻莺的目光在沈琅身上停了停,然后道:“那是咱们寨里的沈师爷。”

今日天上一点儿云也不见,日光落在人身上,略微有些晒烫。沈琅看见那女子扎起裤腿,赤脚踩在小溪里,流动的溪水里脚踝微现。

她是做惯了庄稼活的,一双半露的小腿显得饱满有力,被冰冷的溪水润湿后,在日光下泛着一种微微的光泽感。

沈琅状若无意地盯着那双腿看了看,心里兀地浮上来一丁点羡意。

女人连忙弯腰放下那条薄纱膝裤,然后踩上了岸,用孙闻莺递过去的厚实棉巾盖住了那两只冻得发红的脚。

“你们不冷吗?”领沈琅他们过来的那个土寇先问了,“大冷的天,在这里干什么?”

孙闻莺道:“付妹妹闲不住,非要下去捉鱼,说是今日日头正好,等天再冷些,也下不去了。”

“我太好玩了,”付悠悠羞涩地一笑,“你们别笑话我。”

说完她的视线忽然停在了沈琅身上,声音有一点怯:“你就是那个沈小师爷?怪不得,我一眼就觉得你真不像土匪,你也是自己上来的吗?”

沈琅没接话。孙闻莺反道替他答:“他不是。”

“噢。”付悠悠像是猜到了什么,没有再接着往下问,她看着沈琅,忽然娇羞地笑:“你真好看。”

“你也很俊秀。”

“我么?”付悠悠用手背反碰了碰自己的脸,“我黑了点,我阿爹病了,家里又没有男丁,家里田间都只有我一个人。”

金凤儿听她说完,忽然问:“我听说你就要嫁给大爷了。”

付悠悠闻言低了低头,笑着说:“是啊。”

一提起薛鸷,她的脸就红了:“你和这位师爷到时也会来吃酒吗?”

沈琅:“嗯。”

“其实……他虽是个匪,可我觉得他这人其实很好的,我们那儿十里八乡的百姓,都觉得他人好,天武寨不抢百姓的东西,若我们叫人欺负了,他们还会出来替我们撑腰呢。”

说着她忽然吃吃地笑:“哎呀,我又说多了,我这个人,就是话太多,太喜欢说话了,我爹在世时就总说我这样嘴碎不好。”

“你叫付悠悠?”沈琅忽然问。

“是!你怎么知道的?”

“我替你们写了婚书。”

“原来是你,那字很漂亮,你好厉害啊!”

她话音刚落,二牛不知什么时候,也朝这里来了,边跑边道:“付妹妹,大爷叫你过去呢。”

付悠悠忙擦干净脚,又穿好了鞋袜,站起身后,才又看向沈琅:“那我先走了,下次有缘再见。”

沈琅才发现,她笑起来时,右边唇角有一点很浅的酒靥。

“我们也回去吧。”沈琅对金凤儿道。

这里路不平,金凤儿让旁边那个土寇搭了把劲,才吃力地将沈琅和木辇一起掉转了个方向。

一抬眼,沈琅才发现薛鸷就站在他们下来的那条坡上,两人视线相交,这一回是沈琅先移开了目光。

他的心跳变得好快,可是胸腔里却是冷的,一瞬间,沈琅有种想要干呕的冲动,但他不想在人前出丑,所以硬生生地忍了下去。

金凤儿推他走得很慢,旁边那个土寇有些等不及了,不耐烦地催促他们:“快点的啊,我还有事呢。”

沈琅余光看见薛鸷已经转身,右手落在后边,虚扶住那个女人的后腰。他听见薛鸷在问:“这么冷的天,你下水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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