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问尘九日
“你说你,怎么也不知道上京来寻我?我与你舅母两个人,还日日盼着你来,早早便在家里给你收拾出了一个住处,谁料你竟一个人来了东都城。”
“好孩子,”说着他忽然叹了口气,“也不知你一个人这些年究竟吃了多少苦头……”
沈琅:“是么,我给你们写了信,怎么,竟没送到你们手上吗?”
卢启翰一脸凝重,他一拍大腿:“我说呢,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会不与我只会一声呢?难不成是那送信的人有问题,岂有此理!”
“路上我差点死在一群土匪手上,”沈琅说这话时旁边薛鸷的脸色微变,“我想,我分明只给阿舅写了信,我还以为……阿舅想我死呢。”
“怎么可能!”卢启翰一副被冤枉了的模样,“你怎能将你阿舅想的如此畜生?我若是早知你受了如此委屈,早就带你舅母回临安,拼死也要替你做主的!”
见沈琅冷淡淡地盯着他,卢启翰突然慌了,他急忙解释:“琅儿,你疑心谁,你也不能疑心阿舅啊。你爹娘没了,如今阿舅是你唯一的亲人了,我怎么会害你,我又怎么舍得害你?”
“是不是那些土匪对你说了什么?”
“那些土寇都是些扯淡轻嘴的囚根子,若有人要害你命,也是那姓宋的狗官想‘斩草除根’,怎么能攀扯到我身上来?”
“我是你亲舅舅,疼惜你还来不及,怎么会要害你的命?”
沈琅见他那副绞尽脑汁辩解的模样,忽然没忍住笑了。
卢启翰:“你不信我吗?”
“阿舅,忘了介绍了,”沈琅偏头看了看站在他身侧的薛鸷,“这位是天武寨大当家。”
卢启翰脱口道:“什么?”
“什么天武寨?”
“别装了,”沈琅像是有些累了,“我差点被他们杀了,拜你所赐。”
“你怎么这么会演戏啊,”沈琅笑吟吟地看向他,“阿舅?”
卢启翰仍然想狡辩:“琅儿,不可能是我,我为什么要害你,你可是我亲外甥!”
“是啊,你是我亲舅舅,”沈琅说,“可惜我家田宅散尽,我又是个残废,你怕我来拖累了你,所以干脆一不做二不休……”
卢启翰打断他:“我没有!”
沈琅所说的,都与他当初内心所考量的不谋而合,也正是因此,他才显得这样愤怒。
其实昨日认出沈琅后,他心里便已经后悔了。除了沈琅说的那些,他早年间还不知在哪里听说过,说他们这种阴阳人命中带灾厄,是要克害死身边所有人的。
他原本还将信将疑,可那年沈府几乎灭门,不更印证了那句话么?
沈琅生得是很漂亮,他见过几回,可漂亮的过了头,卢启翰便总疑心那种漂亮是带着邪气的,若他只是个普通男人,他大可把他卖给那些高官权贵,那些道貌岸然的狗官大都好这一口。
可他偏偏不是。所以卢启翰只好对他痛下杀手。
昨日见到他,看他似乎将那个豫王迷得五迷三道,卢启翰心里这才有些后悔了,早知道他这样“厉害”,当初就该早将他接来,说不准自己如今在东都城也能混个风生水起。
卢启翰忽然站起身,大声道:“琅儿,你千万别听信这些土匪所说的,我是你亲舅舅,你宁可信他这么个土匪,也不愿相信你舅舅吗?”
“绡云从前还在家里时,我有多疼爱她,又怎么会忍心对她留下的唯一的孩子下毒手?你自己想想看。”
“亲舅舅?”沈琅似笑非笑,“阿舅,你觉得我的腿是怎么坏的?”
他看见卢启翰的神色忽变,于是道:“你也知道吧。”
卢启翰肉眼可见地慌:“绡云当年是被你那个祖母逼的病了,才一时想不开。再说……她是她,我是我,你不能把这笔账也算到我头上来。”
“况且你身体发肤,都是她给的,她后来,不也……很后悔么?”
“再后悔,我的腿也坏了。”
卢启翰还在争辩:“这压根就不是一回事!”
“不一样么?你们姐弟俩都想我死。”
卢启翰的背上全是冷汗,但还要强装镇定:“你有证据吗?”
沈琅偏头问薛鸷:“你有么?”
“他的亲笔信,三哥还留着。”薛鸷道。
于是沈琅又慢条斯理地看向了卢启翰:“你看,你们姐弟都喜欢狡辩。”
卢启翰又变了脸,他很突然地“扑通”一声朝着沈琅跪了下去,伸手抓住他那只细瘦无力的脚:“琅儿,是阿舅一时糊涂了。”
“都是你舅母那个贱|妇,她不肯你来,她说我们家现今都那么困难了,再多一张嘴,日子怕更是捉襟见肘,如果我让你来了,她就要同我和离!”
“回去我就休了她!琅儿,阿舅知错了!”
沈琅低眼俯视着他,卢启翰眉眼间其实与卢绡云有许多相似的神韵,他伸手托住这人的半张脸,正当卢启翰以为他要放过自己时,却听沈琅忽然说:“我阿娘从前好疼你,如今她在底下应该也想你了。”
卢启翰瞪大眼:“你想做什么?!”
沈琅轻轻拽了一下薛鸷的袖子,但什么话都没有说。
第59章
第59章
当晚, 卢启翰被发现溺毙于东都洛河之中。
听得消息后,薛鸷四处寻沈琅不见,直到问到楼下庭院, 才发现他一个人在花园凉亭内摆酒独酌, 身边连金凤儿也不见。
他缓步走上前, 看向这个人微微发红的脸, 说道:“……卢启翰被人找到了。”
“听说了。”
薛鸷又道:“被洛河下游的人家发现的, 傍晚时报了官, 直到夜里才打捞上来。”
“嗯。”
薛鸷说完,扫了眼桌上的果酌肴馔, 忽然轻声:“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吃闷酒?”
沈琅没说话。
其实这件事他原本不大想让薛鸷插手,但就像薛鸷自己说的,如果不用他, 这件事处理起来就会棘手许多。
金凤儿忠心, 可他胆小怕事,那些堂倌又大都是良民出身, 就算有人敢做, 封口费是一方面, 沈琅不信他们的嘴能严到一辈子都不会说漏嘴。
他一向不喜欢留下这些隐患。
可让薛鸷动手, 显然也不算是什么很明智的选择, 前几日自己还张口闭口要他滚, 今日却要求他帮自己杀人。
他本来不该和这个人再有这般扯不断、理还乱的联系了。
还不等沈琅开口说话, 薛鸷便自作主张地紧挨着他坐下了。
“其实去城外找片坟茔,再寻个新坟将他塞进去, 神不知鬼不觉,”薛鸷低声问,“怎么偏要让他溺死呢?”
在他眼里, 沈琅似乎从来不会意气用事,不论是什么难事,他似乎总能轻而易举地找到最不拖泥带水的那一种解法。
“溺死他的确不是最优解,”沈琅终于说,“可我就想让他那样死。”
卢绡云死后,沈琅总以为自己对她的怨恨也弥消了,但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其实依然在做那个落入冰湖里的梦。
都说孩提时很容易将梦中的事与现实混淆,于是沈琅有时候也会天真地想,会不会那天其实是他自己不小心跌进湖里的,而不是阿娘推的他。
可是事后她的愧疚、她的眼泪,都在证明他天真得可笑。
薛鸷迟疑了片刻,才终于开口:“你的腿……到底是怎么坏的?”
沈琅笑了笑:“怎么坏的?”
“小时候……我阿娘想杀我,所以大冬天的,把我推进了冰湖里。”
薛鸷愣了愣:“……为什么?”
“为什么?”沈琅缓慢地眨了眨眼,“因为我不阴不阳,是个怪物吧。”
“不是怪物,”薛鸷心里酸极了,也疼极了,他轻声却笃定,“你不是怪物,不许再说。”
顿了顿,他又道:“他们都是坏人,才会那样对你。”
“阿娘是天底下最疼我的人,可是她曾经却想把我给淹死,”沈琅边笑边说,“所以我就把她最心疼的那个弟弟给淹死了,不对吗?”
“对。”薛鸷一把抓住他攥着酒盏的那只手,“他该死。”
“别喝了。”他又说。
薛鸷看着这人低下去的薄眼皮,小声说:“以后有我爱你……我一辈子都爱你。”
沈琅用另一只手一根根掰开他的手指:“一辈子?”
“一辈子。”薛鸷顿了顿,又说,“就算你讨厌我。”
“骗子。”
“我不是。”薛鸷说,“沈琅,我不是。”
沈琅想起这个人曾经在一场激烈的房|事之后,紧紧抱住自己,很真诚地对他说:“我不会丢掉你,你也不要抛下我。”
可反悔的时候,却又那么轻易。
他可以因为恨他的心狠,恨他的不乖顺,转而去选择另一个女人,也终有一天会因为嫌弃他的“不健全”,嫌弃他成日病歪歪的好麻烦,然后一脚将他踹开。
连生他养他的阿娘都会嫌他,都会想要他死,何况薛鸷这么一个同他萍水相逢的人。
沈琅不信他。
他们说爱时总是热烈又真诚,沈琅信他此刻话里的不掺假,可是等来日他厌弃了,所有的真心都会避开他拥向另一个人,爱很真,所以厌弃后的恨也应该很真。
薛鸷给自己也倒了一盏酒,难得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坐在一块,没有争执。他搜肠刮肚,很想和沈琅说些什么话,可又不知道该从什么地方开口。
“三哥……李云蔚,”他忽然说,“他前岁成亲了,今年开春他夫人生下来一个小哥儿,胖胖的,特别好玩。”
“那女子姓陈,名露晞,爷娘早故,从小便寄居在叔叔家里,三哥每回下山,都会看见她在河边浣衣,一来二去,这两人不知怎么就看对眼了。”
“她知道三哥的身份,也不嫌他,两人成婚后很恩爱,从没见他们拌过一次嘴。”薛鸷说完顿了顿,又忍不住笑笑说,“……真好。”
他以为沈琅不会回应,没想到他居然开口了,在他语停后的那片刻沉默里,薛鸷听见沈琅也说了句:“真好。”
“只是他如今有了妻小,难道就没想过改弦易辙、拨香散伙么?”
薛鸷面上的浅淡笑意忽地一僵:“三哥不会的。”
“你们这些人,有了妻小、有了软肋,却也不会萌生退意么?”沈琅说,“若是不幸出了事,让妻小怎么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