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上山以后,我也就将这条性命抛到了脑后,可偏偏……”

说到这里他忽然一顿,半晌才又开口:“偏偏让我遇见了露晞,又有了豚儿。”

沈琅懂他的意思,有了妻小,也就有了软肋,是人大约都会萌生几分退意。

“这些时日,我心里总是后悔,倘若从一开始,我就没有开口同她说话,多好。”

“我是必然要留下来同大哥、二哥他们同进退、共生死的,可她,还有豚儿……若是鞑靼上了山,他们胆子那样小,又该怎么办呢?”

李云蔚顿了顿,又继续说:“一想起这个,我就是总是睡不着觉,心里很乱,又很怕。”

“我听大哥说,你原先在东都时,似乎与那位豫王很要好,我就想腆着脸来问问你,看有没有什么法子,能将她母子送进新都里去?”

沈琅听他说了这样多,这才开口道:“我这里有豫王的符牌,若你执意想送他们走,我可以写一封信送去给殿下。”

李云蔚的眼睛顿时一亮。

“但我还是那句话,眼下到处都很乱,新都自然也不例外,你送他们去南边,未必比留在寨中安全多少。”

李云蔚心里本来就很纠结,听见他这样说,又犹疑了。

“我也不知道怎样才对,”李云蔚看着外边在枫树底下扒拉红叶玩的母子两个,很轻地说道,“我只是想让她和豚儿两人,都能好好地活下去。”

*

十月初七。

薛鸷身上穿着那套据说有五十八斤重的步人甲,提着刀大步流星地走进了程穆清的营帐。

“不是说援军初四、初五日就该到了么?”薛鸷开门见山道,“就是路上有一两日的耽搁,眼下早也误了两日了,怎么连一点风声也没有听见?”

程穆清坐在几案边抿着浓茶,皱着眉听完,开口劝他:“薛副将,稍安勿躁。”

越是见他这般,薛鸷心里便越来气:“安个屁!眼见天一日冷似一日,他们耗不了多久了。”

那些鞑虏不知是不是已经看穿了他们只是外强中干,这两日已经在蠢蠢欲动了。鞑靼那里至少还剩下七八万兵力,而他们为了对付鞑靼先锋队伍,和时不时就发起突袭的队伍,人数已经从原来的万把人减至了七八千人。

守了这么久,却只牺牲了那几千人,已算是万幸。

若是鞑靼这会儿发起正面攻击,他们这七八千人,就是有三头六臂,也不可能守得住东都城。

程穆清的脸色也很沉重:“我写了几封羽书,令斥候去催问过好几次了,却没得到殿下的答复。”

薛鸷一把抓住了他的胸甲,将人从几案边上一下拎了起来:“你们那个豫王究竟什么意思?要我们这些弟兄等到城破了白白去送死么?”

“我们在前头刀林剑雨,他们那些人却躲在后方不知道干什么,连援军这点事都弄不好。”

程穆清也是怕了他的脾气,他堂堂一个主将,动不动就被他拎来骂去的,就是气急了,也只能皱眉道:“殿下那里必然也有他不能言说的难处。”

“谁都不想看到生灵涂炭,”程穆清道,“你就是杀了我,援军也不会到,何必朝我发火呢。”

薛鸷总算松了手,程穆清险险地往后踉跄了几步,被其他将士扶了一把,这才勉强站住了脚。

薛鸷去到几案边坐下,将程穆清原来坐的那位置给占了:“我们的兵太少了,真要正面打起来的话,挡不了他们多久。”

程穆清整了整自己胸前的战甲,在他对面落座:“我也知道将士们只等着援军来,就盼着那点希冀熬着,如今他们过期不至,将士们的士气必然一日比一日要萎靡,可又有什么办法……”

“我想先分一半兵力运送辎重退守登封,在那边提前做好埋伏,”薛鸷神色凝重道,“我有预感,他们也就是这两日了,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集中兵力来攻城。”

“你想,他们鞑靼人也不是傻子,在这里耽搁得越久,他们就越吃亏,士气也会下落。我们要是真有足够的兵力,早就反攻将他们打回去了,这么多日都按兵不动,他们怎么会不明白?”

那些王公贵族总算还有点脑子,在离京前便命人烧毁了上京城的几大粮仓。只是也因为这样,这些鞑虏的粮草补给眼下大约也有些不足了,毕竟已经同他们耗了这么多日。

就是再有什么顾虑,他们眼下也该到动手的时候了。

程穆清闻言细细思索了一番,现下的确也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了,于是道:“既然要分兵力,倒不如直接调□□成的兵力过去,能保留越多的兵力越好……”

“等到援兵一到,即便杀不退他们,也能叫他们损兵折将。”

“薛鸷,由你带他们回去吧,你熟悉那个地方的山林走势,带兵迎敌也是你在行,”他道,“东都则由我带人守着,等他们来攻城,我命他们将剩下的火油用完,就带着剩兵回去与你们接应。”

说罢他又叹了口气:“拢共就这么点兵,就是名将来了,怕也是无计可施。”

薛鸷听完他的话,也只有沉默。

……

十月初九。

李云蔚打马从山下回来,他急急地回到自己那院子,人还没下马,便朝着那屋里喊道:“露晞,快把包袱拿好,带着孩子一起出来!”

说完,转而又吩咐两个土寇去备好马车。

沈琅和邵妈妈恰好也在他屋里,闻言他比被叫到的李三夫人还要更早一步出来,他看向红着眼眶的李云蔚,先是一怔,而后才问道:“……出事了?”

“东都城破了,他们都说驻守东都的那些兵都在往登封逃。”

沈琅闻言又是一怔。

他很早便命人去南边,给豫王送了封信,可那人却是一去不回。

眼看着援军久久不到,薛鸷他们只能孤立无援地守着城,除了在这里干着急,沈琅也无能为力。

李云蔚看上去已经慌了神,他把眼看向从自己屋里走出来的那一大一小两个人。

眼下鞑靼的兵马还没有追来,他们还有机会可以逃,逃去南边、只要逃进新都,至少他们暂时就安全了。

他听沈琅说了,新都那里除去洪铮率领的那两万人马,眼下满打满算还剩下五六万兵力。

那些鞑虏一路攻到那里,也该疲软了。况且沈琅还说,鞑靼要防着邻国瓦剌“黄雀在后”,定不敢同新都往死里耗,最后大约总还是要和谈的。

这样想着,他总算下定了决心,今日就要将妻小送走。

马车很快便备好了。

陈露晞拉着他的手,把眼哭得红红的,只是不肯走。

她带着哭腔道:“是死是活,我们都在一块,不好吗?”

“你想想咱们的豚儿,他才多大呢?”李云蔚含泪笑道,“我已经给他取好了大名,就叫李承庆,承欢的承、庆祝的庆,你觉得怎样?”

陈露晞点了点头,终于还是忍不住道:“咱们一起走吧。”

李云蔚将她抱在怀里,不知在她耳边说着什么话,两人都哭成了泪人。

沈琅不想再看,回到屋里写了封信,连同那符牌也一并叫邵妈妈拿给了陈露晞母子。

送走了妻小,李三便和失了魂一般,只和沈琅呆呆地坐在一处,两个人都不说话。

夜里沈琅要走时,李云蔚忽然开口问他:“你怕不怕阿鸷死?”

沈琅默了会儿,才道:“若他注定了只有一条死路,我也并不能改写他的命,强求他活着。”

“我只想他死前别那么疼。”沈琅道,“那就够了。”

李云蔚听了这话,不知怎么,忽然就哭了。

第71章

得知薛鸷他们退守登封的第二日, 沈李二人依旧默默在房内静坐着,外头一丁点的风吹草动,也能叫他们心里警铃大作。

临近傍晚时, 屋外忽然响起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沈琅心里顿时一紧。

这一日, 他既期盼底下有消息传来, 却又害怕有消息来。

这次来递消息的人变成了禾生, 大约是一路赶来都没有停歇, 下马时他身上已经汗湿了, 被李云蔚拽进屋后,他连喘了几口大气, 才开口道:“大爷他、他们没事,他叫你们宽心。”

“他有写信么?”沈琅问。

禾生摇了摇头。

他说完,沈琅便皱起了眉, 禾生虽然老实、办事也稳妥, 但唯独有一点,口齿并不是很清楚, 薛鸷叫他来递消息, 有□□成的可能性, 是因为手上没其他人可用了。

“倘若没有事, 他为什么不写信?”

禾生忙道:“大爷他、正守城呢, 一步都走不开, 所以写不了信。”

“程穆清呢?”

禾生被他盯住眼, 有些说不出话来,直把眼挪开看向一边, 才回答道:“程将军是文将……在后方驻守呢。”

“你不要瞒我。”沈琅说,“都到这时候了,他还叫你撒谎骗我么?”

良久的沉默, 禾生觉得脚下有些发软,有些站不住似的,坐到了凳子上:“程将军他死了……”

“留在东都城那一千余人,只逃回来几十个伤兵。”

沈琅追问:“你们还剩多少人?”

“不到七千,还有几百人是带伤的,咱们的军备太次了,一旦正面对上他们,完全是送死。”禾生顿了顿,才缓声说道,“不过城内倒有不少百姓带着耕牛、锄头、柴刀,说要来帮咱们守城。”

他的语速很慢,说一句顿一句,沈琅知道他每次说快了就要结巴,因此也并没有催他。

“百姓有多少人?”

“只算青壮,大约有两千人。”禾生仔细思索了一番,又道,“除此之外,也有千八百个老弱妇孺……大约都是抱着赴死的决心来的。”

李云蔚终于开口:“若是城破,他们大约也并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东都那儿的官吏百姓,连人影没见着一个,不知是早就跑了,还是缩头藏尾的不敢出来,”禾生一句一顿地,“也是登封县的父老乡亲们信得过咱们天武寨,才肯一起同心守城。”

……

薛鸷没想到县城内的这些百姓都会纷纷跑出来支援。

“那些当官的早跑了,”他听见前头那人道,“一个个读着圣贤书,修习孔孟之学,结果到了这险要关头,他们却是最贪生怕死的。”

“不能叫你们在前头冲锋陷阵,咱们在后头躲躲藏藏的,这算个什么道理?”

后边的百姓连连说“是”。

他们这些人即便不认得薛鸷那张脸,可多少也见过其中几个土寇,知道他们是从山上下来的,并不是什么朝廷派来的将军。

“那什么狗屁皇帝,狗屁的佞臣庸吏,倒还不如你们这些好汉们仗义。”

“既然左右都要死,杀他们一个也赚一个,不亏。”

“……”

听见他们这样说,不少人眼里都有了泪光。

他们这群人里,没谁是真当过兵的,要么是薛鸷带下山的匪寇,要么就是豫王急征入伍的田舍汉,手里除了锄头镰刀,便是木矛、铁斧一类的武器,别说甲胄,就连一身像样的衣裳也没有,大冷天的还穿得很单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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