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问尘九日
“对呀。”金凤儿嘟囔道,“照理说他们这会儿该是还在去金陵新都的路上呢……怎么又回来了?”
那便很清楚了,沈琅思忖着,出事的大约就是陈露晞母子。可是为什么李云蔚方才要在院外踟蹰不前呢?
*
薛鸷亲自动手将那几个人绑了下去,丢进了营帐内,让带伤的仇二看守着。
城楼底下,抱着孩子的陈露晞就这么怔怔地向上望着,一直望进了薛鸷的眼底。
他终究不忍再看,让随侍备下了几只羽箭在侧。
约莫半个时辰后,空气里已溢满了血腥味,城楼底下那些死去的老弱妇孺被扒光了衣裳,堆成了两堆红白相间的“肉坡”。
“将军,他们要捉那个女人上高台了……”身旁有人提醒道。
薛鸷持着弓箭向下望去时,那对母子都已哭花了一张脸,他抽起一支箭矢,指向了他们二人。
正当他要松手时,突然有人叫了一声:“大爷,三爷来了!”
薛鸷猛地回过头,果然看见了李云蔚,他怔了怔,有些错愕地:“……三哥。”
“谁让你们去叫他来的?”
“谁!”
没人答应。
“他们还在么?”李云蔚突然问。
“三哥,”薛鸷盯着他眼,说,“云蔚,你冷静一点。”
李云蔚没说话,只是朝他露出了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惨笑来。过了半晌,他才质问道:“倘若那被绑在那台上的人是沈琅,你也能冷静吗,薛鸷?”
“你能吗?”
薛鸷被他这一句话噎住了。
“对不住。”薛鸷咬着牙道,“我不能开城门。”
“我明白。”李云蔚道,“我怎么不明白。”
“是我逼他们母子走的,是我……”说着他忽然夺过了薛鸷手里的弓箭,“全是我自己的错。”
忽然的,李云蔚朝着那底下高台上举起了弓箭,他寻常也会在校场上同那些土寇们比试,只是箭术不精,那箭法总是时好时坏。
薛鸷一把抓住他手臂:“三哥,你做什么?”
李云蔚向下望住陈露晞的眼睛,他好像看见她眼里含了泪,她在看着自己、盯着自己。
而自己却拿了弓箭对准了她。
“松手,”李云蔚眼也不动,口中嘶哑了一声,“我自己来。”
薛鸷松手的下一刻,“唰”的一声,一支箭矢从李云蔚手里兀地飞了出去,下一刻,那只箭矢便直直击中了女人的咽喉。
薛鸷看见陈露晞抱着孩子,瘫软地跌下了木台。
“三哥……”
箭射出去的那一秒,李云蔚终于还是忍不住闭上了眼,他不敢看陈露晞的死状。
“再替我补一箭吧,”李云蔚的手臂忽然剧烈地颤抖了起来,几乎要抓不住那只弓,“阿鸷,还有豚儿呢……求你,帮一下我。”
薛鸷只好接过了他手里的弓,朝着那木台底下又射了一发。
李云蔚听着那箭矢破风而出的声音,整个人几乎缩到了垛墙底下,他很小声地问:“……中了没有?”
薛鸷点点头。
“那我回去了。”李云蔚想要站起身,可腿脚全是软的,“你扶我一下吧,阿鸷。”
“云蔚……”
“没事。”李云蔚喃喃道,“没事。”
薛鸷看他跌跌撞撞地往回走,忙叫了两个土寇陪着他走,又低声嘱咐他们:“千万看紧他。”
那两个土寇连忙答应了。
……
李云蔚回到天武寨时已经是下午了。
他径直走回了自己的屋子里,见沈琅不在里头,一转身,却又看见了那两个始终尾随在他身后的土寇。
“战场上正缺人呢,你们怎么还不快点回去?”
那两人见他一副没事人的样子,更不敢走了,其中一人忙道:“也不缺我们两个。”
“三爷要不要回屋休息一下?”
李云蔚摇了摇头,他没有回屋,而是转头去了沈琅那里。
沈琅见是他来,便问道:“你上午下山了?”
“嗯。”
“他们那里怎么样了?”
李云蔚回答道:“还在僵持。”
不等沈琅说话,他便自己在几案旁坐下了,然后忽然抬头对金凤儿说:“金凤儿,我想吃口茶。”
金凤儿看了眼沈琅,接着便去取来了茶具与茶叶,一会儿功夫,他就泡好了茶。
“方才你为什么着急忙慌地跑下山去?”沈琅忽然问,“出了什么事吗?”
李云蔚很轻地摇了摇头:“我就想看看前线是什么局势,不然心里总觉得慌乱。”
“只是这样?”
“不然我又能为什么?”
沈琅觑着他脸上的神情,忽然道:“金凤儿说方才在你身边看见了林旺。”
李云蔚忽然就不说话了。
金凤儿将点好的浓茶端到了他面前,李云蔚便只顾低头吃茶,等茶喝完了,他便抬起头说:“我有些累了,想回房里躺一躺,前线那里若是有什么战报,你记得叫金凤儿来知会我一声。”
这也是他寻常会说的话,因此沈琅应了声好。
说完李云蔚便起身回去了。
“他好像有几分不对劲,”沈琅道,“……说不上来。”
金凤儿忙着收拾茶具,闻言他应声道:“应该没什么事吧……要是山下出了什么事,三爷怎么还有闲心到咱们这里来喝茶呢?”
话是这样说,可沈琅还是觉得心里难受,因此便吩咐金凤儿:“等临近傍晚时,你到他那里去看一眼,就说我请他到咱们这里来吃晚饭。”
金凤儿:“行。”
可惜没能等到傍晚,有一名土寇忽地便匆匆跑来敲开了沈琅的房门。
“沈师爷……”那人满脸的慌张,“出事了,三爷他出事了……”
“我们原见着他好好地回了房,躺在榻上小憩的,屋里无声无息的,我们两个都没察觉……”那人红着眼眶,“谁知方才一推门、就……”
不等他说完,金凤儿就忙推着沈琅往李云蔚那边去了。
沈琅赶到的时候,只见李云蔚那屋的大门洞开着,四周一片寂静。
而李云蔚身穿素白色丧服,吊死在了屋内横梁之上,山风灌进屋内,吹地那素色衣摆微微晃荡着。
第74章
日暮时分, 夕阳如血。
始终站立于城墙之上的薛鸷,听见不远处的山林里传来了几声空灵的鸦啼。
城楼之前那堆叠起来的一片无辜百姓的尸山血海,不论怎样, 还是大大地打击了他们的士气。
到底是兵力悬殊, 除了刚开始薛鸷带队击返鞑靼轻骑的那场胜仗, 其他时候, 他们几乎都是被这群鞑虏死死压着的。
多日胆战心惊的苦守, 也叫他们心里或多或少都升起了一股无力感。
城楼下的鞑靼显然没打算再给他们以继续喘息的时间, 没一会儿便将昨日组装好的攻城锤与云梯一并推向了城楼。
薛鸷立即命令一部分人搬起准备好的石块,另一批擅射者则负责跟在后边补箭。
因为这一次鞑靼的攻势很猛, 等到天色渐暗下来,他们便已经将剩余的所有“流星箭”都用完了,普通箭矢也几乎不剩几只了。
他们挡不住, 也没可能挡住。
登封县很快就要被攻破了, 薛鸷心里这样想着,就在他犹豫着要不要带人撤到天武寨时, 借着最后一点余晖, 他看见不远处忽然压来了一片象征着大宁朝的绛紫色旗帜——
援军终于到了!
城楼上原来有些萎靡不振的将士们见状, 顿时欢欣鼓舞了起来。
他们这样叫喊着, 底下的鞑靼军队自然也听见了身后那猛地逼近的马蹄声, 这些异族顿时也明白过来, 他们这是被包抄了。
后头那批军队只是一眼望上去, 便绝不只有两万兵马。
薛鸷等人听见下边的军队忽地吹响号角,紧接着那鞑靼将领喊了句什么, 旋即这些鞑虏便立时加快了攻城速度。
眼看着后边被援军拦住,他们自然急迫地想要破一条路出去,否则便要沦为瓮中之兽了。
眼下天色已然黑透, 薛鸷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接连往方才发出命令的方向上乱射了十几箭。
等到那些箭雨反噬过来,他才收手闪开。
“所有人,”薛鸷也兀地高喊了一声,“誓死守城,别放他们一兵一卒过去!”
一刻钟后。
他们这片城墙已经被攻破了,好在薛鸷已经提前命人极尽城中可用的材料,在几处较为薄弱的城墙后头又搭筑了土墙、木墙,作为第二道防线。
只是这临时修筑起来的城墙不可能拦住全力出击的鞑靼军队太久,薛鸷等人眼下能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尽可能地拖延时间。
……
这场厮杀一直到第二日凌晨才堪堪结束。
登封城门已然洞开,但薛鸷他们一夜浴血奋战,果真死也没放他们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