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海藻牧师
紧接着那制式繁复,做工精巧的喜服终于被褪下,双双落到帐外,像是留在里面会碍事一般, 两件衣袍裹缠在一处,分不清是谁的,只能上头看见一团团乱糟糟的湿痕,不知是眼泪还是其他。
后半夜时,红烛已经森*晚*整*燃尽了三分之二,那委屈巴巴的求饶声已经歇了火,那教训人的“啪”“啪”声却半点没停。
段暄光嗓子已经哑了,他被面对面抱在戚求影怀里,四肢都没了力气,灼人的体温混着清淡的檀香味,他在波涛汹涌的江心浮沉,睁开眼整个世界都在乱转,什么都看不清。
太可怕了……戚求影简直太可怕了。
“我们还…嗯…还不睡觉吗?”他委婉地提醒,一句话开口都被撞成两句,戚求影却没听懂他的暗示,伸手撩开他已经汗湿的额发。
“累了?”
男人怎么可以在这种时候说累,虽然段暄光真的很累,但还是找了个借口:“睡觉太晚对身体不好。”
也对,段暄光现在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戚求影也没强求,只把人往怀里一按:“嗯,那你先睡。”
“这怎么睡得着?!”他又不是死人,双修的时候还能睡着!
戚求影直气壮:“……那就是还不够累。”
他一边说着一边抱起怀里的人,段暄光如今已经一败涂地,只能任人施为摆弄,迷迷糊糊时他忽地感觉到一阵凉意,再睁眼时就看到镜中一张失神的脸。
戚求影在他身后,故意让他去看镜中人:“看看这是谁?”
段暄光浑身一抖,他看见自己通红的脸颊,凌乱的发丝,满身的痕迹,简直比人家摸爬滚打四处流浪的人还惨,可他明明已经这么惨了,却还是下意识地偏头去吻戚求影,讨好欺负自己的人。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心虚地移开目光,戚求影却半点不放过他,又开始撞人,他两条腿踩在地毯上,却像初生的小鹿一样无力,只能靠戚求影揽着才不至于摔下去,摇晃中他本能地伸手扶住面前的红木柜,却也真真切切地看清了镜中人的每一个神情。
戚求影还在得寸进尺欺负人,指了指镜子里俊俏的脸:“真不知道是谁?”
段暄光从没见过这么坏的人,闻言有些崩溃道:“不是我……反正不是我!”
“都怪你把我变成这样……我以前根本不这样!你这么欺负我,我以后还怎么当大王……”他一边说一边又开始掉眼泪,显然羞恼过了头。
戚求影再不说话,只用左手扣住段暄光的左手:“别哭了……看看这是什么?”
段暄光果然被吸引了兴趣,低下头,却见两只交叠的左手上各自戴着一截红绳。
这是当年段暄光在清风山庄喝醉了酒,吵着嚷着要给戚求影戴上的,说戴了红绳就能长命百岁,两个人一起戴才能当一辈子的好朋友,戚求影戴着它回到沧浪宫,却遗落在镇鬼渊,如今才找回。
二十年过去,段暄光也终于回到身边。
“你还记得我们的约定……”段暄光呆呆地看着两段紧贴的红绳,有一瞬的失神,现在他们不光能当一辈子的好朋友,还能当一辈子的道侣。
心里的念头闪过,他霎时被哄得不知天南地北,小心翼翼想伸手去碰,然而下一刻就被人往前一推,侧脸贴在冰凉的镜面上。
“你给我的东西我都找回来了,”浑浑噩噩中,戚求影亲了亲他的耳根,将他的手握得更紧:“……所以不准再撒娇了。”
段暄光已经忘了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他只隐约记得燃尽的红烛和隐隐发亮的窗外,自己像是死去活来了一遭,再然后就彻底人事不知。
等再醒时,殿外已然日落西山,他眨了眨眼,一时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醒了?”耳边传来戚求影的声音,音色冷,语气却不冷。
戚求影显然已经醒来多时,甚至换上惯常爱穿的玄衣,衣领高高遮住脖颈,拂尘就在手边,又成了那个断情绝欲,一尘不染的惊鸿君。
见段暄光清醒,放下手中的竹简走过来:“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虽然修真之人身体强健,但和惊鸿君双修是要吃苦头的,戚求影对此心知肚明,自然更关心他的身体。
段暄光叹为观止。
要不是屁股和腿根还在疼,他都要怀疑昨晚上和他双修的人不是这个看起来一本正经的戚求影了。
他真心实意地发问:“……你们中原人是不是都这么狡猾?”
戚求影:“都?何出此言?”
段暄光有有据:“你昨晚那么欺负我,今天居然一点都不心虚……爹爹也是,他都和爹爹生下了我,我都这么大了,结果所以人都以为他清心寡欲,你们中原人简直太可怕了!”
戚求影品出一点不服气的意味,却也不反驳:“嗯,我们中原人就是很狡猾。”
“不过欺负你是前天晚上的事,不是昨晚了。”
段暄光:“……”
岂有此!简直岂有此!
戚求影看着他的脸色红红白白,只能替他的放在一边的衣服拿过来:“是接着睡还是起床?”
段暄光现在可不敢让他伺候自己,一把抢过衣服:“我自己穿!”
戚求影也不强求,把衣服递了过去,瞥了眼段暄光满身的痕迹,愧怍一瞬,但很快又恢复如初,转过身继续看书。
段暄光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但身上干干净净,显然是睡着后戚求影替他清善后过,他穿好衣服,脖颈上的痕迹却遮不住,难免苦恼,见戚求影一本正经地翻看竹简,又好奇地蹭了过去:“……你在看什么?”
戚求影见他走过来,伸手把人捞过来,指给他看:“是一些鬼族的风俗典籍,如今鬼族百废待兴,我又暂代鬼君之位,要做什么自然要拟出章程来。”
段暄光:“暂代?”
“嗯,我毕竟不是鬼族,也不想长留于此,待鬼族安定,又有了新的贤能者继任,确保不会挑起两境争端,我就会离开。”
段暄光眼睛亮了亮:“那你要跟我回苗疆吗?”
戚求影:“我是春秋冷的剑主,自然要回无上殿。”虽然他的几位师兄师姐恨不得让他即刻入赘苗疆,他在沧浪宫长大,又有亲近的同门,自然不能一走了之。
而且他其实更喜欢待在无上殿,清清静静的,少有人打扰。
段暄光闻言果然有些失落:“那你不跟我回苗疆吗?”
戚求影:“段前辈不是说要等五年才能让我们结为道侣吗,现在就过去算什么样子?”
段暄光:“那爹爹还说要结成道侣后才给我们双修呢?你不也没听他的话吗?”
“而且你已经悔道,又怎么能回无上殿呢?”
历代春秋冷剑主都必须是无情道,如今戚求影突然悔道,过不了多久就会被春秋冷抛弃。
想到这里,段暄光忽然意识到自戚求影悔道至今,春秋冷都一直没有反应,他眨了眨眼,忽然有个荒谬的猜测:“……你要反悔吗?”
戚求影看着他狐疑的模样,仿佛在说“你这个渣狼不会是想把我吃干抹净反悔吧”,也不恼,反而把人往怀里带了带:“不算反悔,但我还是会回无上殿,继续修行无情道。”
段暄光瞪大眼睛,没见过这么强词夺的人:“那你还说没有反悔?”
戚求影不紧不慢:“因为我找到了破道之法。”
段暄光心里的火苗刚升起来就熄了,也来了兴致:“破道?怎么破?”
“既然那么多人都走不通,我又何必死磕到底,不如换条路走,”戚求影伸手取来一柄长剑,却不是他自己,而是段暄光的,他抚着剑柄上古拙的字迹,问段暄光:“这两个字是什么?”
段暄光不知道他在卖什么关子,却还是老老实实回答:“无晴。”
他才说完,脑中却像被一股灵光注入,反应过来什么,喃喃道:“无晴,道是无晴却有晴……无情……有情……这就是你的破道之法?”
戚求影心说自己的道侣就是聪明:“这可是你教我的。”
是段暄光教他,一个断情绝欲高高在上的人绝不会爱众生,自然也不能修成大道。
而段暄光在还没爱上戚求影时就先爱上了所有人,可见大爱和小爱之间并不冲突。
与其囿于旧俗多年不得进益,不如他自己来探索破局之法。
况且这么多天过去,春秋冷没有因为戚求影的背信而叛主,就证明了他的方向不是全然离经叛道。
“你也太聪明了……戚求影你怎么这么聪明?”段暄光不住地感叹,戚求影眼中却闪过一抹温和的笑意。
“因为都是小段教的。”
段暄光果然呆住,他眨了眨眼,耳根泛起一片红,突然把脑袋埋进段暄光怀里,不说话了。
戚求影亲了亲他的头发,重新拿起桌上的竹简,毕竟他们再雄心壮志摩拳擦掌,眼前这一堆事情还是要解决。
他们在王城呆了一个月,堪堪安顿好混乱的鬼族,遂打算回趟沧浪宫,谁知出了镇鬼渊时就发现人间下雪了。
二人消失的这一个月,修真界几乎称得上天翻地覆,先是沧浪宫掌门陆道元重伤苏醒后,在各大门派议事时坦白了当年天倾之战的内情,又拖着重伤之躯远赴苗疆,致歉请罪。
于是乎苗疆少主与惊鸿君当年合力斩杀鬼君,苗疆主君巫不禁因亲子身死,又因陆道元执意带走戚求影,一气之下重伤沧浪掌门,又带领苗疆弟子退战,自此与正道反目的真相也传得沸沸扬扬。
这事没闹几天,就有有心人去打听苗疆的旧事,结果发现苗疆主君未婚未娶,只有一道侣,居然是个男的,还是出身中原的仙门掌教。
八卦是人的本能,也是人的天性,家长里短情情爱爱总是比你死我活的大悲大恨要招人喜欢,一谈及苗疆的爱恨情仇,人人喜闻乐见,更不明白素来仇恨中原的巫不禁会和一个古板严厉的掌教成为道侣,众人一头雾水之际,很快又察觉到异常。
既然苗疆主君和他的道侣都是男的,那段暄光又是从哪儿来的?
于是所有人都迷茫了。
戚求影和段暄光低调回到沧浪宫时,八卦已经翻来覆去传了不知道多少回,时至今日更是传成了巫不禁身负狼族血脉,段暄光子承父业,为了壮大家族,所以要给惊鸿君生十个孩子。
还说现在已经生了五个,那五只天天跟着段暄光到处跑,被养得油光水滑的大狼就是,只不过生了前五个后段暄光身子虚弱,所以第六胎没保住,且当时生第六胎震动了全沧浪宫,连药师都去接生了。
戚求影和段暄光带着小弟们再次沧浪宫时,又碰上一堆弟子们在山门前下注。
入了冬,天寒大雪,四处都白茫茫一片,沧浪宫也不例外,而那些弟子们兴高采烈地聚在山门外,眉飞色舞地讨论着什么,不时搓手取暖,十分有活力。
赌榜榜首的“心死君”三个大字旁已经用朱砂打了叉,显然已经开了奖,赔的最多的是任流霞,赔了整整十万灵石。
而这道百年难遇的赌题下,众弟子又围成一堆,显然又有了新的热门赌题,排在首位也是两个简洁又隐秘的大字:几胎。
他们在赌戚求影和段暄光要生几个。
一路上已经在任流霞的信中听够了八卦的戚求影:“……”
段暄光并不知这一个月里修真界的天翻地覆,更不知流言已然纷纷扰扰,看着那么多年轻活泼的弟子在玩闹,下意识想凑热闹:“我们也赌吗?”
戚求影瞥了他一眼,递了袋灵石过去:“你想赌的话。”
段暄光果然不疑有他,提着灵石凑过去:“你们在赌什么?”
他话音才落,人群倏然一静,那些弟子呆若木鸡地转头,果然看见一张笑眯眯的脸,来人面容俊俏,腰间悬剑,身上披着雪白的貂裘,毛茸茸的,很有些讨人喜欢。
然而他身后站着另一道熟悉的人影,臂挽拂尘,背负长剑,一身玄衣,冷若冰霜,脚边跟着五只大狼,明明有了道侣,看着还是半点不近人情。
有人张大嘴巴,话都说不明白了:“惊惊惊惊惊——惊鸿君!”
戚求影“嗯”了声,未说什么责备的话,反而破天荒地走近些:“在赌什么?”
那主持的弟子急中生智:“我们……我们在赌任师叔!赌任师叔成家后要生几个孩子!”
戚求影没拆穿,段暄光却莫名其妙:“任流霞都没有道侣,哪里来的孩子?”
“以后嘛!以后总会有的!”那弟子说谎都不脸红,反而“嘿嘿”一笑:“段公子要下注吗?”
段暄光认真想了想,却想不出任流霞会找什么样的道侣,但为了凑热闹,他还是天马行空地说了个数字:“那可以让他生十个吗?”
反正这些灵石已经不准备要回来,就当添个彩头。
人群又是一静,紧接着那弟子笑起来:“可以可以!赌二十个都可以!”
段暄光爽快给完了钱,又和一群弟子鸡同鸭讲地说了会儿话,等离开人堆回到戚求影身边时,他才搓了搓手,一边感叹:“又下雪了……好冷,沧浪宫比苗疆冷多了,苗疆从来没下过这么大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