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岁于朝夕
借着惨白的月光,那小小的一块镜子里,竟然出现了一张柔婉的脸。
秦晖,是个女子。
“如果我没有猜错,石像里的尸骨,才是秦晖。”林祈岁看着面前的人,一字一句道,“而你,才是姐姐。”
青年冷冷的看着三人,突然笑了起来。
他抬手拔掉了自己头上的发簪,又用衣袖擦去了脸上的伪装。
低头间,一头墨发倾泻而下,待她再抬头,竟露出了一张柔婉清秀的脸。
“对,”女子扬声道,“我是秦晖的姐姐,秦莹。”
她的容貌已然恢复,但是声音依旧,粗糙沙哑。
“你的声音怎么没有恢复?”周霁疑惑。
“因为我用炭火,把喉咙烫坏了。”秦莹淡淡道。
第75章 秦莹秦晖
夜色如寂, 阴风怒嚎。
破屋内的几人,在凄冷的月光下皆是一张张惨白的脸。
“小晖,是替我死的。”秦莹低垂下眼睫, 粗哑的声音微微颤抖, “他那时才八岁, 我没想到他竟然……”
秦莹突然不说了,她站起身,走进里间,林祈岁三人也跟了上去。
秦莹从木架最下层翻出一支蜡烛点燃, 用蜡油立在桌上。
一簇橘黄色的暖光顿时照亮了整间屋子。
她立在木架前,望着架子上那些被她擦拭的一尘不染的小衣服、小鞋陷入了深深的回忆。
“我们家本不是这个村子的,在外面的镇上开了一家首饰铺,做生意。但后来因为得罪了有权贵, 生意做不下去,就关门了。
爹娘变卖了铺子和家中的宅子,用大部分钱买了衣物和粮食, 还有一辆牛车,带着我和弟弟, 往乡下人烟稀少的地方去躲着。”
“后来, 就找到了野芳村。吴里正原本也怕惹上麻烦, 不想我们留下, 但爹爹给了他不少钱帛,他还是同意了。将屋里一座年久失修的破屋让给我们住,就是我们现在呆的这间房子。
为了能在村里好好生活下去,爹娘还将我们买来的粮食送了一些给村里人。村民们也都对我们不错,就这样相安无事的过了两年,我的爹却突然出了事。”
“出事?”周霁皱起眉, “你们来村子的时候,这里应该已经有祭山娘娘了吧。不是说,祭山娘娘会保佑村里的人平安顺遂吗?怎么会出事?”
“是啊,”秦莹苦笑一声,“我娘也是这样问他们的,可他们说,我们是外来户,祭山娘娘只保佑野芳村的人,不保佑我们这样的外乡人。”
那一次,是她爹和村里的猎户上山打猎时伤了腿,挺严重,骨头都断了。
可村里只有乡野草医,就给敷敷草药,治治皮外伤,而他们本就是来避祸的,又不敢出去找大夫。
本想叫吴里正帮忙,从外面请个大夫来,那老头却说:“不是老头子我心狠不帮你们,你们毕竟是来乡来的,我凭啥为了你们冒这么大的风险,去外面请大夫?”
这话其实也没什么毛病,所以她娘还是妥协了,询问吴里正要怎么才能真正算是野芳村的人。
吴里正拄着拐杖,眼睛眯成一条小缝,射出精明的光。
“这样吧,我看你女儿明年就要满十岁了,正好村里的祭山娘娘明年卸任,到时就选她来做祭山女如何?”
他们搬来不久,关于村里祭山娘娘的事,都是听村里人说的,自然也不会听到什么太过残忍骇人的事。
但有一点,秦母是知道的,历任的被选为祭山女的女孩,一旦被带走,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她不愿答应,秦父也不愿拿自己女儿的命去换自己的两条腿。
可小小的秦莹却答应了。
他们以后还要继续在村子里生活,能成为真正的村里人自然是最好不过。
“我那时年纪小,和赵来娣一样,根本不知道被选为祭山女意味着什么。”秦莹道。
“于是便自己应下了吴里正的要求。爹娘都很生气,第一次打了我,我却没有觉得委屈,只觉得自己勇敢的为家里做了一件好事。”
后来,吴里正真的派村里人去外面请大夫回来给秦父治腿了。
可却因为伤势太重,又拖的太久,没有治好,秦父还是瘫在了床上。
为此,秦母一筹不展,整个人都萎靡不振起来。
而最糟糕的,是秦父的腿伤,一直在恶化,三个月后,人还是走了。
秦母一夜白头,一下子病倒在床。
年仅十岁的小秦莹和八岁的小秦晖,开始撑起整个家,洗衣做饭,照顾秦母,两个孩子面面俱到,做的一丝不苟。
可即便这样,得不到好的医治,秦母的病还是越来越重,没过几个月也走了。
“我和小晖便彻底成了孤儿,吴里正还时常带些吃的穿的来看我们,给了我们不少帮助。”
说到这,秦莹的眼神突然冷了下来:“我当时还以为他是好心,爹娘的死,也从未怪在他和这些村民的身上过。”
“直到第二年,我满十岁了。”
……
那天,她带着秦晖正在煮早饭,吴里正提了好多东西,笑盈盈的走了进来。
“小莹、小晖,别忙了,来来来,吴伯伯给你们带了些好吃的。”吴里正招呼两个孩子。
之前就经常受吴里正照顾的两人没有多想,正好锅里的粥也煮好了,就盛上三碗,端进屋里,想招待吴里正一起吃。
吴里正却从篮子里拿出两颗煮鸡蛋,还有几个豆包塞给两人。
“伯伯不吃你们的,伯伯给你们带了好吃的,快趁热吃了吧。”
秦莹没有多想,叫弟弟和自己一起给吴里正道谢,两人才接过东西吃了起来。
待到东西吃完,吴里正收起了脸上的笑容。
一本正经道:“小莹,你今年十岁了。还记得你去年曾跟伯伯说过什么吗?”
秦莹隐约还记得自己说过什么,便点了点头。
吴里正顿时满意的笑了,摸了摸她的头道:“那就好,如果伯伯没记错,今天是你的生辰吧,那鸡蛋和豆包就当伯伯给你过生辰了。”
“再过两日,就是祭山娘娘卸任的日子,你先跟伯伯回家去做准备,如何?”
秦莹本想点头答应,却不想,秦晖却一把抱住了她的胳膊:“不要!”
“姐姐你不要去!我只有你了!”
八岁大的孩子抱着只比他大两岁的小姐姐的胳膊,哇哇大哭。
吴里正有些厌烦的皱起眉,但他很快就压下了情绪。
耐着性子对秦晖道:“小晖,不能这样,你姐姐答应过伯伯的,不能说话不算数。”
“我不!姐姐答应你们,是要你们给爹爹请大夫的!可爹爹的腿还是没有治好,姐姐不干了!”
“大夫,我也给你们请了,秦铮的腿伤恶化,大夫也尽力了,这是天命,我们也没办法。”
吴里正板起脸:“何况,秦莹是自己答应的,若是她反悔,到时山神发怒,牵连整个村子,你一个毛头小儿,如何担待得起?!”
秦晖不说话了,一双乌黑的眸子了,闪出了泪光。
秦莹站在一旁,伸手揽了揽弟弟的肩膀,微不可查的叹了口气。
“吴伯伯,我既然答应了你,就不会反悔的。我明早再去你家行吗?今晚我好好劝劝小晖。”
“行,都随你。”吴里正悬着的心撂下了一些,看了一眼秦晖,又道,“你放心,我肯定会好好照顾小晖长大成人的。”
“况且,等你成了祭山娘娘,也能亲自看顾他不是?这事好事。”
秦莹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将吴里正送走,秦晖第一次和秦莹闹起了脾气,两个人几乎是大打了一架。
他不明白,姐姐为什么一定要答应吴里正的要求。
他只有姐姐了,他不想姐姐去做什么祭山女,他不想一个人在这个村子里活下去。
秦莹看着他哭花的小脸心痛如绞,可她又有什么办法呢?
他们本就是外来户,爹娘在的时候尚且要被他们处处为难,如今爹娘都不在了,他们两个半大的孩子,早晚要被这些村民吃干抹净的。
她答应吴里正,也不过是希望吴里正能看在她的份上,以后对秦晖好一点。
这一夜,哭累了的姐弟俩相拥而眠。
第二天一早,秦莹早早便醒了。
她轻手轻脚的下床,将家中里里外外都收拾的干净整齐,又给秦晖煮了一锅粥,热了两个昨天吴里正拿来的豆包,小火放在锅里温着。
然后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悄无声息的离开了家。
秦晖醒来的时候,家里安静的听不到一丝声响。
他坐在床上,看着整齐的桌椅,和木架上被擦拭一新的小玩意,就知道,姐姐已经离开了。
他猛地掀开被子下了床,顾不得穿鞋,赤着脚一口气冲出屋子。
外屋没人,院子里也没人。
再一掀锅盖,锅里温着粥和喧软的豆包。
他看着那两个白白胖胖的豆包,不知怎么,越看越觉得气血上涌。
一把抓起,将豆包狠狠丢在地上,用脚踩了个稀烂。
然后,他冲出门去,一口气跑到吴里正家,用力的砸门。
踢门、踹门、用头狠狠地撞。
巨大的“砰砰”声响起,惹得左邻右舍都来围观。
没多久,吴里正就从屋里走了出来,一把将他扯进院子里。
吴家院内,秦莹好端端的坐在树下,看见秦晖哭红着一双眼睛进来,心疼的上去将人搂在了怀里。
“你怎么来了?昨天咱们不是说好了吗?小晖以后就是男子汉了,怎么能哭鼻子呢?”
秦晖不管不顾的紧紧抱着她,秦莹只好又耐心的哄了起来。
两人院子里说了许久的话,秦晖才不情不愿的回去。